双程锁-第五十三章 一箸之让,半步之近

第五十三章 一箸之让,半步之近

第八层,便是陆泊然能带沈芷抵达的终点。

沈芷的脚尖在玉质台面上微微一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抬起了头。视线越过平台边缘,顺着那依旧沉默盘旋、却在此处悄然收束的中央旋梯,向上望去。旋梯的尽头没入上方一片柔和的、仿佛自生的光晕之中,看不真切其后是石壁,还是那传说中同往万机殿的“无名之门”。

第九层,万机殿,近在咫尺的垂直距离,却是一道她即便穷尽此生技艺巅峰也无法逾越的天堑——那是只属于陆机堂堂主兼陆机谷谷主的绝对领域。

她的目光在那光晕处停留了一息,或许两息。没有贪婪的凝视,只是如同任何一位初抵此地的机关匠师,对更高处本能的好奇与仰望。她知道,此刻任何刻意的回避,反而会在这双能洞悉机关最细微纹理的眼睛面前,显得欲盖弥彰。

毕竟,从启蒙馆一路至此,见识了愈发精绝凶险的机关与镇兽,若对那终极殿堂毫无向往,才是真正的反常。她只是在践行对自己的告诫:克制,但无需矫饰过度的无知。

目光收回时,她状似无意地扫过平台周围。八扇镌刻着“八星抄写纹”的金玉之门静静矗立,星辰纹路流淌呼吸,美得令人心醉神迷,也危机暗藏。而镇守门前的“玉瞳狮螭”,相较于下层“铁骨八荒兽”的蛮荒威慑、“离火飞廉”的炽烈杀意,显得格外沉静高贵。它们半龙半狮的身躯优雅踞伏,玉石与暗金熔铸的躯壳在朦胧光晕下流转着温润光华,额间那双紧闭的“玉瞳”安然合拢,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然而沈芷深知,到了这个层级,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越是蛰伏着足以湮灭神魂的惊涛骇浪。“玉瞳狮螭”,破幻之光,直指本心。她很好奇,陆泊然会如何应对?是展示他那精妙绝伦的身法时机,还是动用更深层的权限信物?

陆泊然的脚步未曾停留,径直走向其中一扇门。沈芷紧随其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定最近的那尊“玉瞳狮螭”。随着他们靠近,那狮螭似乎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就在陆泊然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上某颗缓缓流转的星辰节点时——

沈芷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料中的玉瞳绽光、幻象骤生并未出现。那尊“玉瞳狮螭”依旧如同最完美的雕塑,静默无声,甚至周身流转的光华都未曾有丝毫紊乱。陆泊然的手平稳地按下,金玉之门发出一声低沉而顺滑的“咔”响,向内无声旋开一道缝隙。

原来,无需“破解”。

沈芷恍然。或许是无终石塔默认的规则:拥有相应权限之人,其存在本身便是通行证,尤其在携带“客人”时,镇守的机关兽会进入一种“休眠”或“无视”状态,不会主动展示其攻击或考验模式。又或者,仅仅是陆泊然身为堂主的绝对权威,让这些顶级的镇门兽选择了彻底的臣服与静默。

门扉推开,里面透出的光线温暖而明亮,与回廊的朦胧光晕不同。沈芷迈步而入,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陆泊然会带她去往那传说中的“匠者密议楼”核心——那此刻必定聚集了谷内顶尖高手、争论不休、图纸堆积如山的议事大厅。空气里应当弥漫着紧张的思辨、金属与陈墨的气味,以及沉甸甸的焦虑。

然而不是。

这里是一间书房。一间极其符合陆泊然性情的书房。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冷香,似檀非檀,似雪非雪,吸入口鼻,能让人躁动的心绪莫名沉淀几分。与其说这是一间“室”,不如说是一方被精心规划过的、悬浮于云端的“领域”。沈芷踏入时,第一感觉并非狭窄,而是一种纵深的开阔与井然有序的疏离感,恰如其主。

室内光线来源巧妙,并非直接开窗。穹顶与部分墙体内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萤石”与经过巧妙折射的琉璃导管,可将塔外天光或塔内其他光源均匀引入,明亮却不刺眼,冷清如月色,映照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分明,却无暖意。

格局是开阔的两进。外厅占了大半,如她所见,书盈四壁。目之所及处,四壁皆是到顶的木制书架,木料颜色沉静,纹理如水流淌,散发出清雅的淡香。架上书籍卷帙并非汗牛充栋般拥挤,而是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间或点缀着几件造型奇古、看不出具体用途的金属或玉石摆件。

房间中央立着一张宽大的书案而设,案上笔墨纸砚俱全,镇纸是一枚未经雕琢的天然玄铁,压着几张写满清峻字迹的雪浪笺。一道以深海沉珠与淡青色琉璃管交错串成的珠帘,半掩着内间卧榻的轮廓,帘影朦胧,恪守着公私的界限。

而最引她注目的,并非这些,而是外厅东侧墙面。

那里,整个石塔与外界唯一的、真正的交界,以一种坦荡又隐含规则的方式存在着。

墙面并非完整的石壁,而是在接近一人高的位置,向内凹进一片弧形的区域,形成一个小小的“龛”状空间。凹龛内,并非供奉神佛,而是一扇门。

一扇与塔内其他门扉风格迥异的门。

它并非厚重的金属或金玉,而是由整块色泽暗沉如暮霭、木质却坚逾铁石的“铁心木”雕琢而成,门板上以极深的阴刻线条,勾勒出简化的云海与孤峰纹样,寥寥数笔,意境苍远。门没有锁孔,也没有把手,唯有中心处嵌着一枚巴掌大小、光泽内蕴的墨玉圆璧,璧上刻着与陆泊然袖角如出一辙的、代表“水”与“流动”的波纹卦象。

这显然是一道暗门。通往塔外那圈唯一露天走廊的出口。

令人玩味的是,陆泊然似乎并无意隐藏它。它就那样嵌在墙面的凹龛里,门外无遮无挡,与静室内其他陈设一样,暴露在来客的目光之下。仿佛在无声宣示:门就在这里,路就在这里。正如这无终塔内一切的门——看见,不代表你能推开;知道,不代表你能通过。

而在暗门左侧,紧贴着墙壁,矗立着一尊守护兽。

并非下层那些或狰狞或威武的巨兽形态。它约半人高,形态类人而非人,更近似于古籍中描绘的、蹲踞于古老建筑檐角,负责导引雨水、震慑邪祟的“石像鬼”。通体由一种青灰色的、带着天然石纹的冷铁铸成,肌理斑驳,似历经风霜雨雪。

它双翼收拢于背后,线条流畅如蝠翼骨架,双足蹲踞,利爪紧扣地面,头颅微昂,面容被塑造得颇为奇特——并非凶神恶煞,反而带着一种沉思般的、近乎忧郁的凝固神情,眼眶处镶嵌着两枚极小的、颜色深邃如子夜的曜石,在室内光线下,仿佛正凝视着虚空某处,又仿佛只是空洞。

它静立在那里,与暗门、与凹龛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不张扬,却不容忽视。沈芷能感觉到,那对曜石“眼眸”虽未转动,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感知场,似乎正笼罩着门口方寸之地。

这尊“石像鬼”与下八层的“镇门者”气质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暴烈的攻击性,却多了几分幽深难测的“审视”与“规则”意味。它守护的似乎并非仅仅是“门”这个物理存在,更是“通往外界”这一行为本身所代表的“权限”与“资格”。

暗门右侧的凹龛边缘,则开有一道垂直的、约两指宽的细长缝隙,从接近屋顶处直通地面。此刻,一缕极其微弱、带着塔外高寒气息的清风,正从这缝隙中悄然渗入,吹拂得旁边书架上悬吊的一枚小巧青铜无舌风铃微微晃荡,虽无声响,却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这缝隙,是这间完全由岩石与金属构筑的静室里,唯一能直接感受到“外界”流动的孔隙。

沈芷的目光在那扇铁心木暗门、那尊沉思的石像鬼、以及那缕渗入的微寒气息上停留了片刻。这里,是陆泊然在这座封闭石塔中的私人堡垒,却也是整座塔唯一“透气”的所在。

他坐拥这方天地,掌握着通往更高处的第九层与外界走廊的唯一密钥。而那扇看似坦荡的暗门与它的守护者,连同门外那片她尚未得见的风景,都成了此刻悬浮在她心头的、带着冷冽吸引力的谜。

她知道,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陆泊然带她进来用饭,已是破例。这扇门,这尊兽,这片可能存在的室外天地,都属于他绝对私密的领域。她收敛目光,将那一丝对“外界”景象本能的好奇与向往压入心底,将注意力放回室内的一张矮几上,四碟菜蔬并一盅清汤已摆好,碗筷却仅有一副。

沈芷的目光在那孤零零的玉箸与瓷碗上停留一瞬,心下了然。陆泊然虽与那些顶尖匠师、甚至性情各异的“诡匠”们共处一室,日夜钻研难题,但在某些时刻,界限依然分明。

吃饭,尤其是这样需要放松吞咽、可能杯盘稍响的时刻,他选择独处。这并非倨傲,更像是一种对彼此空间的尊重——他在场,那些或许习惯了粗豪举动的匠师们难免拘束;而他,大约也需这片刻绝对的安静,来梳理被无数图纸与争论充斥的头脑。

只是今日,这静室的安静被打破了。他带来了她。

陆泊然显然在开口邀请时,并未思及餐具这等细务。他神色如常地请沈芷落座,自己却未就坐,只轻声道:“稍待。” 随即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门口,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回廊朦胧的光晕里。

室内只剩下沈芷一人。她端正跪坐于蒲团上,目光安静地扫过眼前碗筷。那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器皿。碗是莹润的甜白釉,胎骨极薄,迎光看去几乎半透,釉面匀净无瑕,不见任何窑变或饰纹,只在碗心处,以极细的钴蓝勾勒了一枚简到不能再简的、类似卦象中“坎”卦的波纹符号,笔意清冷孤直,与陆泊然袖角常绣的纹样如出一辙。

箸则是乌木镶银,并非平直的圆柱,而是略带扁方,打磨得温润趁手,尾端镶嵌的银饰也是同样的波纹符号,幽幽闪着冷光。整套餐具没有任何耀眼夺目的宝石金银点缀,但那份极致的素净、精妙的薄胎、以及独属的纹样,已无声宣告其非凡与专属。

片刻,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陆泊然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副碗筷。是寻常匠师们在密议厅用饭时通用的青瓷碗与竹箸,朴素干净,但与矮几上那套相比,顿显平凡。

他从容地在沈芷对面坐下,伸手,将原先那套甜白釉碗与乌木镶银箸轻轻推至她面前,唇形清晰:“你用这副。” 然后,将带回的青瓷碗与竹箸摆在自己面前。

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没有解释,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看那套显然更精致特别的餐具一眼。

沈芷的心却因这个细微的举动,轻轻一颤。

他并非随意取来两副碗筷,将新的给她。而是将他惯用的、带着他个人标记的器物,给了她。自己则用了外间通用的、或许还带着他人使用痕迹的碗筷。

这份看似不经意的“让渡”,在这寂静的塔顶书房里,蕴含着远超一顿便饭的意味。它模糊了“主”与“客”的界限,甚至隐隐触碰了某种更私密的领域。他允许她,一个外来者,一个“诡匠”,使用代表他个人身份的器物,在这方属于他绝对私密的静室之中。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静谧,连塔外那无声流动的云雾都似乎凝滞了。矮几上的菜肴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甜白釉碗在她指尖下传来微凉的触感,那枚蓝色的波纹符号静静映入眼底。

陆泊然已执起竹箸,示意她用饭。他神色平静,举止依旧优雅疏淡,仿佛方才只是递过一杯茶般寻常。

沈芷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她伸出纤白却带旧伤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副乌木镶银箸。触手温润,重量合宜,那冰凉的银饰纹路贴着她的指腹,带来一种奇异而清晰的触感。

她依言夹起一箸清炒时蔬,送入口中,滋味清淡合宜。味觉在此刻似乎变得迟钝,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手中这双特别的筷子,对面那人平静的脸,以及这间悬浮于塔顶、隔绝了所有喧嚣与危机的安静书房。

无形的丝线,在这交换碗筷的无声动作里,似乎又被悄然拉近、缠绕了一分。晚餐正式开始,沉默蔓延,却不再是山下马车里那种充满试探与戒备的静默,也非飞行途中生死相依的紧张,而是一种……难以定义、混杂着微妙尴尬、隐约张力与奇异安宁的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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