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沙发上,热气从毛孔里蒸腾出来,与窗外的严寒只隔着一层玻璃。玻璃上凝着冰花融化成水滴,像是冬天用最精细的笔触勾勒出的、短暂而脆弱的音符。儿子给我递来热毛巾,一声脆声的“辛苦和对不起”,让我身上的疲惫顿时去掉许多,我知道,儿子刚才在上中文的“网课”。
这场雪,果然如约而至,带着一种近乎戏剧性的隆重。媒体连日的预警,超市里被扫荡一空的货架,邻里间匆匆交换的叮嘱眼神……这一切,都为它的登场搭建好了舞台。而当它在凌晨两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静谧开始覆盖一切时,你反而觉得,之前的喧嚣都是一种失敬。它就该这样,沉默地、浩大地来,把人间所有的规划和忙碌,都轻轻掩埋在一片均质的、发着微光的洁白之下。
铲雪是两个半小时的、纯粹的体力劳作。雪锨切入雪层的感觉,起初是蓬松的阻力,但但它实在太厚了,要想有效率就得每次铲起更多更厚。一锨,两锨。。。清理出停车位和通向两边邻居的人行道。雪粒或着冰粒落在衣服上,、落在帽子上,都化成了水,汗水这时也从额角渗出,然后汇成细流,沿着脊背滚下,浸湿了内衣。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急促的白雾,与漫天飘洒的、细了许多的雪沫、粒混在一起。腰部的酸疼是从深处泛上来的,像一根被过度使用的老弹簧,提醒着你岁月和地心引力的存在。但这劳作里,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它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证明:你在应对,你在开辟,你在属于你的这一小片土地上,抵抗着自然的浑茫。
此刻,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像被雪水洗过一样,清晰而敏感。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远的北方,飘回了童年的雪天。那里的雪,似乎从没有这般“暴烈”的预告,也无需引发这般“如临大敌”的备战。它总是来得更温柔,也更悄然。一夜之后,推开门,世界便换了模样。田野睡着了,盖着厚厚的、起伏有致的绒被;远山沉默地臃肿着,线条变得圆润;村庄的屋顶高低错落,都被施了统一的魔法,升起袅袅的、笔直的炊烟,那是人间温暖的信号,在凛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那时的雪,是年味的序曲,是寂静的放大器,是让一切游戏都变得新奇有趣的、上天赐予的礼物。我们在雪地里打滚,用通红的手堆起丑陋却自豪的雪人,将鞭炮插在雪堆里点燃,看它炸开一团四溅的、晶莹的惊呼。那份对雪的感情,是亲昵的,是融在季节轮回里的、理所当然的欢喜。
如今,在这异乡的、堪称“暴虐”的雪景前,那份亲昵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凝视。它依然是美的,一种壮阔的、甚至带点压迫感的美。平时熟悉的街道、草坪、汽车,都失去了原有的棱角与定义,融合成一个陌生的、属于童话或严冬的国度。但你知道,这美的背后,是潜在的危险,是不便,是对脆弱现代文明的一次小小考验。你欣赏它,也敬畏它;你为它的纯净而心动,也为它的力量而预备好铁锨与雪盐。
这种复杂的心境,或许正是漂泊岁月馈赠的另一种“适应”。就像那粒“初心”的种子,学会了在混凝土缝隙与异国岩层中寻找生存之道。对雪的情感,也从单纯的童年欢愉,沉淀为一种理解后的共处。你理解了它的多面,也看清了自己在它面前的位置——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它惊喜的孩子,也是一个需要为家门开辟道路、为自己与家人负起责任的成年人。
窗外的冻雨还在继续,敲打在窗上,细碎而密集。腰间的酸痛依然隐约存在着。我忽然想起那首酝酿中的《咏雪调》。它不该仅仅是赞美洁白,或许,更应该咏叹这覆盖与开辟的轮回,咏叹这从故乡到他乡、从童年到中年,始终与雪相伴的、不断变迁而又隐隐相连的旅程。雪落在不同的土地上,也落在生命不同的季节里,它以同一种物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映照出观看者不同的心境。
灶上的水烧开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另一场微型的风暴。我起身,去为自己泡一杯热茶。我知道,待会儿可能还要出去再铲一次,或者再撒一遍盐。这场与大雪的“对话”还在继续,它不全是诗意的,却无比真实。而当我端起茶杯,看着窗外那片被我的劳作暂时规整出一角秩序的白茫茫世界时,那口茶水的暖意,似乎也连通了童年雪后母亲递来的那碗姜汤的温热。
风雪依旧,道路在脚下,也在心里,不断被掩埋,又不断被清晰地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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