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锁-第五十章 门开无阻,心自成关

第五十章 门开无阻,心自成关

初入陆机谷时,沈芷曾于马车之上,自远处眺望过无终石塔的轮廓。这些时日在谷中有限的范围内行走,她亦曾从不同方位,远远凝视过那座塔,目光最终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隐匿在云雾与塔身收束线条之间的、她魂牵梦萦的第九层。那里藏着陆机锁的微缩模型,是她所有希望与执念的终点。

她原本的计划,是耐心等待陆泊然的召见。在她的构想中,由他亲自“引荐”,凭借堂主的权威,直接将她安置在第六层以上的区域,绕过她身体缺陷可能无法通过的低阶试炼,是最理想、也最便捷的路径。这是她内心深处不曾宣之于口的期盼。

然而,世事终究难料。计划似乎永远追不上变化。当她终于踏着渐沉的暮色,真正走到无终石塔的基座之下时,心中那份等待“引荐”的念头,已变得有些渺茫。或许,那本就是一场奢望。

暮色如浸水的薄纱,笼罩四野,将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阴影。巍峨的石塔在这光线下显得愈发沉厚、肃穆。九层塔身拔地而起,如同一根支撑天穹的巨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亘古存在的威严。刻在青灰色石壁上的八卦符纹与机关脉络,自下而上,层层递进,在暮色中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正从高处静静地、冷漠地俯视着塔下渺小的她,以及这整个山谷。

她听不到山风拂过塔身可能发出的呜咽,只感觉到塔周的气息似乎比谷中其他地方更清冷一些,也更凝滞、更寂静一些,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座塔的庞大与神秘所吸纳、驯服。

尽管夜幕即将降临,但出乎沈芷意料的是,石塔一层的入口处,竟是毫无阻碍地洞开着。没有沉重的门扉,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一个幽深的、向内延伸的入口,坦然迎接着一切。

这洞开的理由,后来沈芷才明白,其实很简单——石塔本就无门。

这第一层“机关启蒙馆”,被陆机堂视为机关术的基石与摇篮,只要有兴趣、有勇气踏入者,无论身份来历,皆可进入观摩、感受、甚至亲手触碰那些基础的机关元件。这份对待知识的坦荡与开放,与她出身背景中的寒祁世家,形成了鲜明得有些刺眼的对比。

寒祁世家,即便是在人丁最为衰败、不得不广收门徒以延续技艺的时期,也绝非对所有人都慷慨敞开大门。家主寒祁砚秉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择徒标准,非被他认定为“心性纯良、资质可教”之徒,断然不被允许踏入祁工院的核心区域。

而且,出于某种沿袭已久、甚至带些迂腐的隐晦观念,寒祁砚只收男徒。女子,即便如沈芷这般拥有着连言谟都为之惊叹的直觉天赋,也终究被那道无形的性别之墙,牢牢地挡在了家传技艺的殿堂之外,只能依靠言谟夜间的偷偷传授,才能窥得一丝真传。

反观这陆机堂,这象征着其核心传承起点的无终石塔,竟如此大门洞开,昭示着一种“愿者自来”的气度。只要站在门口,心生向往,愿意迈出那一步者,皆可踏入这机关术的初始殿堂。

这一点认知,让静静立于塔前的沈芷,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这不仅仅是对比带来的冲击,更像是一种理念上的震撼。陆机堂的强大与自信,似乎并不仅仅来源于深不可测的机关秘术,更源于这种敢于将基础公之于众、不惧外人窥探的底气与胸襟。

她站在那洞开的入口前,塔内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线透出,夹杂着金属与陈旧木材的淡淡气味。里面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的世界?而那高不可攀的第九层,她又将如何抵达?暮色中,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塔基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纤细而孤独,却又带着一种决然的力量。

沈芷静立在石塔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望着那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脚步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了,进退维谷。

就在这片刻的驻足间,她原本因担忧谷中事务而有些发热的头脑,被塔前清冷的气息一激,骤然冷静了下来。这一冷静,方才那点“或许能帮忙”的念头,便显得格外天真,甚至有些可笑了。

她来此的初衷是什么?是想探知陆泊然遇到的难题,看看自己那迥异于常人的机关思维,是否能提供一个独特的视角,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启发。

可站在这里,直面这座沉默而庞大的巨塔,她才猛然惊觉自己是何等不自量力。

暂且不论陆泊然所困之事是否真是机关难题——即便是,那又怎样?连雄踞东南、底蕴深厚的衡川旧苑都公认,天下机关术,若陆泊然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这是经过“衡溪工巧”盛会验证、被整个机关术界默许的事实。

一个连他都感到棘手、需要召集谷内顶尖高手、甚至夜宿塔中连日攻关的难题,其复杂与艰深程度,恐怕已远超她的想象边界。

自己,一个双手被废、双耳失聪,仅凭着一些野路子的“悟性”和言谟零星传授的理论,真能有任何帮助的可能吗?这想法本身,就如同萤火试图照亮深渊,未免太过于渺茫和可笑。

再者,陆泊然此刻身在第八层的“匠者密议楼”。而她呢?连这无终石塔的第三层——那需要实际动手操作、考核的中阶模型厅——她都未必有能力通过。就这么毫无准备、毫无资格地走进去,结果只能是止步于底层,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又何谈“提供思路”?

太傻了。

真是……太傻了。

一股混合着自嘲与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冲动与妄念甩出脑海。

既然明知是徒劳,那就不必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转身离开,返回那间虽精致却如同牢笼的茶心苑,继续她不知尽头的等待。

然而,就在她甫一转身的刹那,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一声低呼。

沈芷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褂、作伙夫打扮的中年汉子,正手忙脚乱地稳住他肩头挑着的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是两大摞层层叠叠、码放得极高的食盒,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和数量,里面的食物足够十余人的份量。

这伙夫沈芷并不认识,但他显然是认得沈芷的。近些日子,关于堂主亲自带回一位年轻女子、并安置在茶心苑的传言,早就在这不算太大的陆机谷内传得沸沸扬扬,他们这些在堂内做事的仆役,消息更是灵通。伙夫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带着几分关切问道:“沈姑娘?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不进去?这夜深了,外头冷飕飕的,塔里还暖和些。”

沈芷不欲多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轻声道:“不了,我只是随意散步,走到这附近,便来塔下看看。夜色已深,我该回去了。”

伙夫见她神色淡淡,似乎不欲多谈,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憨厚地点点头:“哦,那姑娘回去路上小心些。” 说罢,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扁担,那沉重的食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碗碟轻碰的细响,然后他便迈开步子,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洞开的塔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一层深处的光影里。

沈芷站在原地,看着那伙夫消失的方向,又默默绕着巨大的塔基走了一小段。塔身冰冷的石材触手可及,上面古老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塔内,或许正进行着激烈的争论、精密的推演,那是属于陆泊然和他们那个世界的故事。

而她,终究还是个外人。

最终,她敛起所有心绪,彻底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默然地向茶心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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