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 不是老外,是老内
Pieter来中国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MSN上刷屏式地轰炸我:“中国有花生酱卖吗?我每天吃面包都需要花生酱的。” “我妈给我买了十瓶草莓酱带着……” “我买了些法棍带着,法棍保质期比较长。”
我每天都被他问得不胜其烦:“饿不死你,面包花生酱果酱都有,你来这里不会有空吃那些东西的,好吃的多了去了。带够钱就行,其他都多余。”
接机那天,我早早地等在机场的到达出口。电子屏显示航班已经落地一个小时了,同一航班的旅客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却始终不见Pieter。我开始有点着急,正打算给张鹏打电话让他帮忙查查海关那边的情况,突然在人群中瞥见一道醒目的 “风景线”。
Pieter推着行李车,像只误入鸡群的丹顶鹤,摇摇晃晃的朝出口走来。他推着行李车,东张西望、边走边摸,神情像个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到了申报检查区域时,别的旅客都纷纷低头绕道,生怕被抽查。他倒好,不仅不躲,反而满脸好奇地凑上去,操着蹩脚的中文跟工作人员搭话:“泥嚎!这个…申报…在哪里?”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请进了检查区,又好气又好笑的想:Pieter啊,你有啥可申报的呀,花生酱还是草莓酱呢?果然在申报区一通折腾没有任何可申报物,不仅耽搁了很长时间,而且还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难以还原。不明所以的Pieter却还乐呵呵地冲工作人员竖起大拇指。
我好不容易把Pieter 从人群里拽出来,接过他的行李车,他还流连忘返的回头看,一边说:“刚才检查行李的那个姑娘一直冲我笑呢,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帅?”
“是啊是啊,你长得像大卫,要不要写张字条贴在脸上。” 我哭笑不得的说,“人家是文明服务,不是只对你笑的,对每个人都笑的。再说,不冲你笑,难道要骂你一顿你关起来吗?”
“没有吧,我觉得她只对我笑了。” Pieter坚持不懈的辩解,“而且我觉得她长得挺像你的。”
“哪里像啦,你们老外不会分辨亚洲人的脸,看所有中国姑娘都长一个样。”
“不要总是说 ‘你们老外’,他们是老外,我不是。” Pieter不满的指指旁边几个讲英语的外国人说,“我中文很好的,我讲中文,所以不是老外,是老内。是不是我说人家姑娘像你,你不高兴啦。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们的笑嘻嘻独一无二,最漂亮。”
“看你的样子,坐飞机没有害怕?魂还在?” 我白了一眼奚落他说。
Pieter骄傲的拍拍胸脯:“我现在可以回家吹牛了,我是家里第一个坐飞机的人。”
“你会有很多个第一的,等着瞧! ” 我有种预感Pieter在中国会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的。
把Pieter接到家后,他一进门就看见张阿姨,眼睛一亮,张口就热情地喊了一句:“中国妈妈,您好!”
张阿姨顿时一愣,手里的抹布都停在了半空。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不是我妈妈,是我们家的保姆张阿姨。”
Pieter像是被人扔了一记橡皮球,表情瞬间震惊,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进一个苹果:“天哪,笑嘻嘻,我从来不知道你家是贵族!门口有卫兵,屋里还有仆人!”
“别瞎说什么贵族仆人的。”我白了他一眼,“在中国,有保姆或者钟点工帮忙打理家务很普遍,不是什么有钱人的专属。”
“哇,那中国人都这么有钱吗?”他一脸真诚地问。
“不是中国人都有钱,是这边人工相对便宜一些。你要是以后常住中国,也可以请个钟点工。”
Pieter眼睛都亮了,心生向往的不住点头。
这时,妈妈闻声从楼上走下来:“这位就是Pieter吧?”
爸妈原本准备提前返回京州工作,但为了招待Pieter,妈妈特意推迟了几天行程,让爸爸一个人先回去了。
Pieter这次学乖了,凑近我,小声问:“这是你妈妈了吧?”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提醒他:“不准叫中国妈妈,要叫阿姨。也别叫我笑嘻嘻,叫我林溪。”
“为什么?”
“别问为那么多,总之不能叫就是不能叫!”
结果他一开口,还是差点让我原地昏倒:“中国妈妈阿姨,您好!” 我一口气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妈妈和张阿姨也被他憨憨的称呼逗乐了。
“哈哈,不用那么复杂,叫我阿姨就行。”妈妈一边笑一边走下来,“欢迎来我们家做客,一直听小溪说你在荷兰照顾她,真是谢谢你了。我们也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谢你,可惜上次在荷兰没能见到你,今天终于见上了。”
“我早就想来拜见你们了,是笑……林溪不让我来,她说只有她对象才能见她父母,我不是她对象,就不可以。”
我当时跟爸妈打马虎眼的借口是Pieter太忙,现在被他当场戳穿,瞬间涨红了脸。不过还好Pieter至少把我的称呼改过来了,不会惹妈妈多心我们的关系。
“小伙子,中文讲得还挺不错嘛。” 妈妈笑着说,“只要是朋友都可以来家里做客,一样欢迎。”
Pieter用上了“对象”这个颇有年代感的词,一下子让妈妈觉得他中文说得相当地道。其实真相是这样的:在荷兰语里,“朋友”这个词带有性别后缀,要么是“男朋友”,要么是“女朋友”,根本没有“朋友”这样中性的说法。而Pieter在转成中文的时候,总是搞不清“男性朋友”和“男朋友”之间的区别,动不动就在“朋友”前面加个“男”字。我担心他无意间给我制造不必要的误会,早就下令禁止他在我面前使用“(男)朋友” 这类说法了。
“你瞧,阿姨都说朋友随时可以来,你之前干嘛拦着不让我见?” Pieter用胳膊肘轻轻捣我,故作委屈地改用荷兰语嘟囔,“说不定早点见了家长,我现在已经是正牌对象了呢。”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把当初追求未果的事翻出来调侃,半真半假地挂在嘴边。我通常都充耳不闻,一笑而过,可今天这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冷不防扎进心里。如果当初早点带谭天和我父母见面,如果我们真的完成了那个 “煮饭”的约定,是不是后来的离别就不会那么轻易?有些感情或许需要借着父母亲友,柴米油盐各种扎根下来,才不至于在风一吹时就散了?
Pieter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我耳边只剩下如冰箱运作般的嗡鸣。窗外的香樟树影婆娑,仿佛看见那个夏日的清晨,谭天坐在树上,朝我的窗户扔石子。
“喂!” Pieter突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呐?阿姨问我在银行做什么业务,你来帮我解释一下。”
我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将眼神从香樟树上收回来,嬉笑的遮掩到:“不是说自己是中国通嘛,怎么又想起我这翻译来了。”
我跟妈妈介绍了Pieter的工作大概,回到日常用语上Pieter又能自己接上话茬了,口若悬河聊得很是起劲。
趁着他们聊天的功夫,我又出神的将注意力放到那扇窗户上,想了良久,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小溪,你为什么关窗户?朝东的窗户正好有穿堂风,凉快呀。” 张阿姨奇怪的问。
“哦……” 我支吾的想了个理由,“我怕Pieter不适应这里的夏天,荷兰从来没有这么热的天,想开空调。”
岂知Pieter来了中国才几个小时,已经学会中国的客套话:“没问题,我觉得挺好的,凉风习习,还有花香,不用开空调。就开着窗好了,我客随主便。”
无奈之下,我只好又打开了窗户。初夏的风裹挟着香樟树特有的清香涌入房间,那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那个少年明媚如阳光的笑容,就像此刻穿过叶隙的阳光碎片,明亮得晃眼。
回来后,记忆变得无孔不入,每一个角落,每一寸阳光都会让我想起往事。路过门口的警卫,会恍惚看到谭天藏在他身后准备出来吓我一跳;打开鞋柜,里面的兔子拖鞋咧着三瓣嘴在冲我笑;就连此刻窗外飘来的香樟味道,也混合着那年军装上他身体的气息。
蝉鸣突然喧嚣起来。我望着树影间闪烁的光斑,忽然觉得记忆力太好有时是件残忍的事,以为痛彻心扉的离别时已经斩断的过往,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猝不及防的偷袭,随便推开一扇窗,发现连风里都带着影子,落叶里都藏着回忆。
在我遐想的当口,Pieter正大胆无畏却又张冠李戴的展现他的中文。
“阿姨,您是掉下去的大雁,笑嘻嘻是躲到水里不肯出来的鱼,都是遗传了你的优良基因。”
我心想:Pieter老人家,您不知道,落下去的大雁和沉下去的鱼都是觉得自己不够美,好阀?
他看到书房墙上的字画,念到:“人干……云和月…… 三十……土” 还回头看着我得意的说:“你看我认得不少字呢。只是这个人干,是什么意思?” 我很想告诉他隔壁岳坟里的人要被他气得爬起来揍他了。
走过后院小池塘看见里面的金鱼,说:“哎呀,金鱼满塘,金鱼满塘,笑嘻……林溪,你们家里很富贵呢。” 这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来,对于四个声调混着念的老外,和金玉满堂一点区别都没有。
……
一会儿我妈被笑得呛了水,一会儿张阿姨笑到抹眼泪。一旁的我,一边给他们翻译,一边轮番救火,自己也时不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悄悄对妈妈和张阿姨说:“以后他一张嘴,咱就得放下杯子,嘴里不能含东西,防止笑喷或者噎着。”
她俩连连点头,忍笑应道:“有道理,有道理,下次得提前备好纸巾!”
有Pieter在,欢声笑语不断,那些无处不在的回忆至少如北方的冷空气遇上了秦岭,被抵挡住一半。
离Pieter去中国分公司报道还有四五天时间,把他安顿在了家里客房住下。除了在家时张阿姨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还带他去大街小巷尝了正宗的本帮菜。Pieter在吃上面比他坐飞机更有冒险精神,则来着不拒,连老外普遍发怵的鸡爪、皮蛋,臭豆腐他都一一尝了个遍,还直夸“比太湖居的更好吃。”
除了吃,我还带他跑遍了各大景点打卡。Pieter徜徉在湖光山色之间,流连忘返,总爱感叹:“你家乡这么美丽,这么热闹,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跑去荷兰?那儿风大又冷,牛比人多。”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问过这个问题,我当时撒谎说是为了看郁金香。如今他又提起,我一时语塞。当初逃离的初衷或许不该继续成为理由。何况回去的路早已迷失,那就顺着现在的方向,继续走下去吧。
我想了想,笑着回答:“为了给自己打开一扇窗。”
大一暑假开始学习德语和编程时,我曾感悟到掌握一门新的计算机语言或人类语言,仿佛是在自己封闭的房间里新开了一扇窗,照亮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我想人生的每一个选择也是这样,一个选择开启一条道路,一条道路造就一种人生,风景各不相同。我离开了微风细雨的江南,去到海风呼啸的北欧,有得有失。但无论这是不是最正确的决定,至少它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天空,吹过不一样的风,也为自己的人生增添了一笔独特的色彩。
到Pieter去上班前一天,我俩都玩得有些累了,本想在家休息,可是他突然说:“林溪,我还没有去过你的学校呢。鲱鱼跟你一个学校的,听他说你们学校可漂亮了,带我去看看吧。”
我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我这几天玩累了,而且气象预报说明天下雨。”
“不用逛很久,”他双手合十作祈求状,“就去你读过书的地方转一转,一小时,就一小时!”见我不为所动,他又开始耍赖,“拜托拜托,我后天就要上班去了,你明天再陪我玩一下嘛。”
“我们学校很大的,一小时根本不够。”我继续找着借口,声音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这时一旁妈妈插话到:“要不让李叔叔开车带你们去,校园里开一圈。Pieter难得来,他要去你就陪他一下吧。”
Pieter一听到有我妈给他撑腰,得意地冲我挑眉:“阿姨都发话了,你没理由拒绝了吧?”
我无奈的点头答应。心里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抵触又隐约的期待,既害怕物是人非会勾起太多感伤,又忍不住想去故地重游捡拾零星的回忆,在小竹林,钢琴房,图书馆前的喷泉旁……
“那就这么说定了!” Pieter兴奋地击掌,完全没注意到我瞬间的失神,“我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学校,能培养出你这么厉害的学霸!”
而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是校园里那棵“开花的树”。我经过,又走开了,在风吹落花满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