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媛改嫁后,周太暄带着弟弟和母亲僵持数日,最终还是归顺了母亲。但他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他和弟弟仍然姓周,不姓庞;第二,叫继父庞叔叔。
为博李淑媛高兴,庞叔叔带周家母子三人前往省城长沙居住。那是1933年的盛夏,为了避开白天的烈日,他们晚上动身。那个夜晚格外晴朗,庞叔叔带着李淑媛和她的两个儿子登上了一条木船,船上有一个带飞檐的精致小木屋。
周太暄坐在船头,望着四周,沉醉在夜色里。天空悬着一轮明月,深蓝色的夜空闪烁着数不清的星星;忽而飘过几缕薄雾,给夜色增添一丝朦胧神秘的感觉;借着月光,看到河面漂浮着无数的荷花,圆圆荷叶铺在水面,片片绿色上面探出雪白的荷花;荷叶上还蹲着青蛙,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明月“呱呱”地叫着;和着青蛙响亮的叫声,还有无数的虫儿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周太暄痴迷地望着河面,沉醉于大自然无限美妙之中。他没出过远门,对省城抱有很多美好的憧憬。母亲说他要去的那所学校叫“孔道小学”,是省城最好的小学。周太暄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他深知只有‘忍人之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
到长沙的第二天,庞叔叔带周太暄去“孔道小学”参加入学考试。第一门是国文,主考看了周太暄的作文后说:“庞先生,这孩子是天才,其他科目不必考了!”
庞叔叔非常开心,他没有进过学校,但对读书人有一种特殊的敬畏。他前两个老婆都没给他生下男丁,他便有心把周太暄培养成庞家的继承人。在长沙的这段日子,他不仅供周太暄读书和生活,还带周太暄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学习人情世故,以备将来掌管家业。他没想到,这些处心积虑的做法,反增添了周太暄对他的反感,加深了他们之间的隔阂。
那天庞叔叔在“中国大酒店”宴请省城一位高官,把周太暄也带去了,想让他见见世面。酒店的富丽堂皇让周太暄震惊,他好像从地狱进了天堂。更让他震惊的是,庞叔叔要了一大桌子山珍海味,酒席结束时,那些美味佳肴基本没有动就被当成泔水扔掉了。
周太暄不禁想起了酒店门前那群可怜的乞丐;想起了与父亲周古稀渡过的艰苦岁月。他还想起堂兄周华轩对他说过的话,“太暄,这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人花天酒地,穷人终日劳作还吃不饱穿不暖,最后因饥寒交迫而死去。我们一定要推翻这个罪恶的社会,建立一个人人平等、人人靠劳动吃饭的新世界!”
不久,周太暄从长沙“孔道小学”转入花楼镇的“长沙高小”。“长沙高小”是县里仅有的三所高小之一,思想异常活跃。
一天清晨,周太暄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水井边提起一桶井水浇到头上,用干毛巾把浑身擦得通红,穿上衣服往后山跑去。朦胧中看见一个人影也往山上跑,他认出那是同学吴子文。吴子文虽然和他同班,但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周太暄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吴子文同学。”
见周太暄跑过来,吴子文非常高兴,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勤奋的小同学了。
“周太暄同学,你也喜欢跑步?”
“对,锻炼身体,将来报效国家!”
“说得好!周太暄同学我们比赛好吗?”吴子文笑着问。
“好!”周太暄奋力向山上跑去。
他俩你追我赶跑到山顶。此时,在绵延起伏的山峦尽头,一轮红日喷薄升起。触景生情,吴子文高声朗诵起来:“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任公曰:人固有之,国亦宜然。”
“好文!好文!敢问兄长所诵为何人文章?”
“这是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
“兄长,你那里是否还有梁启超先生的书?我很想拜读。”
“如果太暄同学喜欢读书,欢迎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很多图书。”
“好,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家?”
“随你。”
“今日便去怎样?”
“可以。”
放学后,吴子文把周太暄带回家。周太暄没想到吴家竟有一个专门放书的屋子,图书涉及古今中外。吴子文从书架里抽出三本小册子递给周太暄。
周太暄接过来一看,一本是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一本封面赫然印着《新青年》,还有一本是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周太暄眼睛一亮:“《新青年》合订本,你从哪里搞到的?”
“太暄,不要问我从哪里搞到的,你可以拿回去仔细研读;但万万不可让他人知道。另外,这本《社会契约论》影响很大,它直接导致了法国大革命,也很值得一读。”
“好的,我一定认真拜读。”停了片刻,周太暄突然问:“子文,你是不是共产党?”
“太暄,不要多问,以后想读书尽管来找我。”
周太暄继续在书架上翻看,《洪水》杂志郭沫若的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匆匆读了一遍,兴奋地喊了起来:“子文,郭沫若这篇《马克思进文庙》很有意思,你读过吗?”
“还没来得及读,读来听听。”
“好。”周太暄兴奋地朗读起来:“马克思到此才感叹起来,‘我不想在两千年前,在远远的东方,已经有了你这样的一个老同志!你我的见解完全是一致的,怎么有人曾说我的思想和你的不合,和你们中国的国情不合,不能施行于中国呢?’”读到这里,周太暄激动地说:“自‘五四’以来,我只听说‘打倒孔家店’。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也说孔孟满纸的‘仁义道德’但字缝里都写着‘吃人’,而这个郭沫若竟然说孔子的思想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不谋而合,真是奇闻!”
吴子文说:“兄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介绍共产主义的文章。《礼运》中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些思想与马克思的主义确实有些相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马克思主义翻译成中国的语言就是世界大同。依我看,我们中国的圣人和西洋的圣人都有同样的社会理想,只不过马克思用逻辑的方法对大同世界的理想做了证明。”
“马克思如何证明呢?”
“马克思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他认为人类社会是从原始社会开始,经过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最终要走向共产主义社会。”
周太暄仍然一脸困惑:“这个规律马克思是如何证明出来的呢?”
吴子文摇摇头说:“说实话,对于你的问题,我没细想过,既然是圣人说的,那自然是对的。”
周太暄咬着嘴唇,皱着眉头,他在思考自己提出的问题。
吴子文笑了:“太暄,别看你年纪不大,还挺喜欢钻牛角尖。其实理想也是一种信仰,所谓信仰关键就是要去信,而不是去证明。对于我来说,孔子的大同世界是美好的,马克思的共产主义也是美好的,凡是美好的东西我们就要去相信,就要为之奋斗。”
周太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时间很快过去,天已经黑了下来,周太暄遗憾地说:“子文,天晚了,我该回学校了。”
“这么晚了,吃了饭再回去。”说完,他走到房门口吩咐佣人把晚饭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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