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在陆机谷度过的第二个白日,便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界限分明的氛围中,隐约触摸到了此地独特的运行法则。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谨慎地伸展感知的根系,探知着周围的养分与潜在的规则。
“诡匠”——这个称谓,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在她踏入此地的初始,便由接触到的仆从或远远瞥见的其他类似身份者口中,清晰地传递给了她。在她基于有限信息的认知里,她并不知道陆泊然在他母亲面前用了“助手”这个更为中性的词汇来定义她。她只是简单地将自己归入了那一类人——与多年前被老堂主陆仲圭带回谷中的那些“诡匠们”一样。
他们名义上并非戴着镣铐的囚徒,行动范围似乎也比囚徒广阔许多,可以在指定的谷内区域自由走动。但沈芷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上缠绕着比有形枷锁更难以挣脱的束缚——那是一张由无数隐形规矩织成的网。
她观察到,那些被指认为“诡匠”的人,无论他们在外界曾掀起过何等风浪,是恶名昭彰还是搅动风云,一旦身处这陆机谷内,竟都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温顺”。并非怯懦,而是一种收敛了所有锋芒、安于现状的沉寂。有人私下低语,说他们是因过往罪行而羞愧避世;也有人猜测,他们是厌倦了外界的纷争,在此寻求一方净土。
但更多在此居住日久、尤其是些辈分较高的老人,在被问及时,往往只是用一种洞悉一切却又讳莫如深的平淡语气,给出一个模糊却核心的答案:“那是他们与堂主之间的协议。”
一套从未被外人窥见过具体条款的、隐秘的协议。
只存在于当代堂主与每一位“诡匠”亲口订立、仅由双方共知的约定。
沈芷明白,作为新入谷者,陆泊然势必会在某个时候,亲自向她阐明,属于她的“协议”内容是什么。她在等待这一刻,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急切,希望这一天尽快来临。
因为,在她看来,“协议”是双向的。陆泊然对她必然有约束,有限制,有需要她付出的代价。但同样,她也理应有权提出自己的要求,换取相应的“好处”或是“回报”。
而她心中所求,异常清晰,也异常决绝——
她希望进入“无终石塔”。
那是陆机堂的终极机密所在,是传闻中收藏了无数失传技艺、古老卷宗以及……与那两把困扰她半生的锁密切相关之物的地方。她甚至愿意在协议中主动提出,作为交换条件之一:她愿意终身被囚于无终石塔之内,永不踏出塔门一步。
因为,据她多方探听与拼凑的信息推断,那里不仅极有可能存放着“无名锁”的实物,以供历代堂主与研究者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参详,更一定收藏着关于“陆机锁”最完整、最核心的图纸与等比缩小的精密模型。
对她而言,外界的喧嚣、谷内的人情往来,甚至那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牵绊,都远不及那座石塔的召唤。那里,藏着解救言谟的希望,也藏着她可以奉献全部心智与残生去破解的终极谜题。终身囚禁于塔内,于她,并非惩罚,而是通往执念终点的、唯一的路径。
自那日接风宴后,谢玉珩的心就如同被羽毛轻轻搔刮,始终无法真正平静下来。儿子那边是块撬不开的寒铁,所有的疑问与好奇便尽数转移到了那位被安置在茶心苑的沈姓女子身上。她恨不得立刻放下主母的架子,亲自走到那方小院里,将那位能让儿子屡破惯例的姑娘,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个分明。
可她不能。
她是陆机堂的主母,鹰潭谢氏出身的贵女,她的身份与威严,不允许她如此屈尊降贵,主动去接近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暧昧的女子。那不仅有失体统,更会无形中抬高了对方的身份。而对方,未经陆泊然正式引见,于礼数上,也确实没有主动来拜见她这位主母的资格。
于是,谢玉珩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焦灼之中。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困住的蝶,明明目标就在不远处,却只能在自己的领域内徒劳振翅,无法靠近。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对她而言,已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体验。
她只能在日常处理庶务的间隙,无数次将目光投向茶心苑的大致方向,心中勾勒着各种可能的形象,却又一次次被儿子那冷硬的“助手”定义和“没必要”的解释所打断。
而与谢玉珩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芷那边近乎凝滞的平静。
自那日被引入茶心苑,仿佛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幻梦之后,陆泊然便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召见,没有传话,甚至连一个偶然的照面都未曾发生。那日风翎舟上紧密相贴的体温,悬崖边无声交汇的视线,落地时骤然分离的空荡……所有那些短暂却鲜明的接触,都像是被这幽深山谷吞噬了,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他将她带回,安置于此,然后便任由她在此地悄然存在,不闻不问。
沈芷在陆机谷,已度过了整整半月。
这半月里,她像一个无声的游魂,谨慎地丈量着这片被群山环抱、日夜皆有温暖灯火却不掩其森严本质的“桃源”。她虽听不见,但感知却愈发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无形的流言如同山谷里的风,无处不在,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计量意味的视线,如同阳光下无法摆脱的影子,在她每一次有限的走动中,如影随形。
它们都在偷偷地、持续地绕着她打转,试图从她这片过于平静的水面下,探测出暗藏的漩涡与礁石。
与陆泊然的彻底沉寂相反,主母谢玉珩那边的“关心”,倒是表现得相当频繁且直白。她身边的侍女,几乎是遵循着某种不成文的规定,“三天一小转,五天一大转”,总会找到各种由头出现在茶心苑附近。
她们有时捧着几枝初绽的鲜花,声称是府中统一修剪,给各院添些颜色;有时端着一碟新制的点心,说是夫人体恤,让沈姑娘尝尝谷中风味;更多时候,则是毫无借口地、仿佛只是恰好路径此地般,慢悠悠地走过。
她们的步子总是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院中人的清净,可那四处张望、恨不得将院内一草一木、尤其是沈芷的一举一动都刻入眼底的眼神,却又坦率得毫不掩饰。
沈芷很清楚她们的意图。
探底。
探查她的来历根底,窥视她的性情脾气,揣度她与那位年轻堂主之间难以言说的关系,以及……确认她与外界是否还有任何藕断丝连的线索,是否会成为陆机堂潜在的风险。
然而,她们注定是要失望的。
沈芷的身世,简单得近乎苍白,像一张被狂风骤雨反复冲刷后,只剩下模糊水痕的薄纸——无父,无母,无师门,无家族。她的生命轨迹,如同海浪拍岸时激起的浮沫,短暂地存在过,却始终远离坚实的人群,在命运的潮汐中自生自灭,了无痕迹。若说这苍茫人世,她曾真真切切地拥有过一点属于自己的、带着温度的牵挂,那便是言谟。
那个人,是她冰冷孤寂生涯里,唯一曾短暂拥有、并试图牢牢抓住的暖意。当初,她怀着最朴素的愿望,想与他成亲,以为可以就此相依为命,相思相许,在苦寒的北境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微小的巢穴。
而言谟,他摇头拒绝了。他说,陆机锁的二十年刑期太久,世事易变,人心难测,他不愿用漫长的等待捆绑住她,耽误她可能存在的、更好的未来。他说,若二十年后,一切未变,他若还能从锁中走出,而她也依旧愿意,那时再续前缘不迟。
沈芷当时没有争辩。她天性淡泊,心绪沉静如水,只以为二十年光阴,于她而言,不过是等待另一个日出日落,她等得起,也愿意等。
可命运的道路,从不笔直向前,它总是充满突兀的转折与莫测的岔路——如今,她身陷陆机谷,成为了一个“诡匠”,一个终身不得踏出此谷的存在。连她自己都清晰地知道,从她踏入这片土地、接受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她与言谟之间那根纤细却坚韧的线,便已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被无声地、彻底地切断了。缘分至此,戛然而止,再无延续的可能。
当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口竟没有预想中的尖锐疼痛。仿佛那极致的痛楚早已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被透支殆尽,如今只剩下了一片被抽空一切的、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海域,无边无际,映不出丝毫波澜。她第一次如此透彻地明白:无论身处红尘滚滚的俗世,还是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深谷桃源,她沈芷,终究是孑然一身。
孤独地来,也终将孤独地走。
如同她当年孤零零地降临于这片天地,未来,也注定会孤零零地消散于无形。
因此,任凭谢玉珩派来的侍女们如何用目光细细打量,如何用言语巧妙探询,如何用行为反复试探,她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或专注于手头极为简单的事务,像一株生长在崖壁缝隙里的草,既不刻意躲藏避让,也不主动迎合靠近。
她没有可供挖掘的、跌宕起伏的过去,没有足以成为他人谈资的、显赫或不堪的背景,更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被陆机谷借势、利用或忌惮的复杂关系。
她干净得像被风雪彻底洗涤过的荒原,空茫,寂寥,反而让那些习惯了在复杂人际与利益网络中周旋的陆机谷众人,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深切的不解与疑惑。
而这份因“过于简单”而生出的、盘旋不去的疑惑,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这幽深的谷地中漾开圈圈涟漪,让所有人愈发想要知道:
这样一个来历清白到近乎透明、背景冷清到一无所有的女子,身上究竟隐藏着何种特质或秘密,竟能成为那位素来冷情寡欲、界限分明的年轻堂主——陆泊然,亲自带回谷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打破了他所有惯例的……特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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