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二四年旧历七月,李淑媛又为周古稀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周鼎勋。那一年夏天发大水,七千多亩稻田被淹,百姓日益穷困,周古稀的生意也越来越难,他只有早出晚归往返于城乡之间,竭尽全力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1925年6月的一天,周古稀来到如意亭杨家庄给汤菊中送货。
周古稀敲敲门。
汤菊中打开门,见是周古稀,他热情地迎出来:“古稀兄,来的正好!”。
“这是你要的书。”周古稀将几本书递给汤菊中。见屋里有很多人,周古稀说:“你屋里有客,我不打扰了。”他挑起担子就要离开。
汤菊中拦住他:“古稀兄,今天我们请了孟先生,你也留下来听听。”
汤菊中二十五六岁,身材矮小粗壮,却是花楼镇有名的才子,他的诗词文章方圆百里无人出其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长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还有大脑袋上那一对虽然细小,却炯炯有神的眼睛,那里面透着智慧、坚毅和热情。
周古稀来到堂屋,一个三十几岁穿长衫的年轻人正在演讲。
汤菊中悄悄对周古稀说:“他就是孟先生。”
孟先生正在慷慨激昂地讲着:“5月30日,学生联合会分派多队在租界内游行讲演,当天下午,一部分学生在南京路被捕,其余学生及群众共千余人徒手随至捕房门口,要求释放被捕者。英捕头爱伏生竟下令向群众开枪射击,当场打死学生四人,重伤30人……” 讲到这里,孟先生声音哽咽,眼中喷着怒火。
汤菊中振臂高呼:“打到帝国主义!为死难同袍雪耻!”
孟先生点头说:“说得好!我们组织一个‘雪耻会’。汤菊中同志,你来起草一篇宣言,宣告西二区上七都‘雪耻会’正式成立!”
汤菊中取来纸笔慷慨疾书,很快写就宣言。
“好!写得好!菊中同志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孟先生看罢连声称赞。接着,孟先生看着大家说:“同意这个宣言的同志请在宣言上按个手印。”
在场的人都在宣言上按了手印,也包括周古稀。
周古稀依旧挑着货郎担游走四乡,不过他的货郎担里除了商品,还有传单,那些传单随着他的货郎担传遍了城乡的各个角落。
后来各乡“雪耻会”更名为“农民协会”,周古稀有点文化,又会做买卖,便做了农民协会的会计。农会成立后,成功地阻止了大地主成胥生将粮食外运。成胥生到省里告发,省长赵恒惕派兵镇压,孟先生逃走,农会转入地下。
随着北伐军节节胜利,低落的农民运动又蓬勃兴起。
一天,汤菊中兴冲冲地赶到周古稀家。他递给周古稀一个小册子,“古稀同志,这是孟先生刚刚写的文章,这可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啊!”
读了孟先生的文章周古稀感到无比畅快。他六岁被赶出家门,至今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他吃尽人间的屈辱和劳苦,如今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他终于可以仰起头做人了!
汤菊中对周古稀说:“古稀同志,熊熊烈火已经燃烧起来了!我们要为这场大火再填上一把柴,让它烧得再猛烈一些!”
“菊中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我们要动一动夏家湾的李省三。”
“这个家伙早就该动了。”
“古稀同志,组织决定派你去夏家湾。你作为县农会的委员,去发动那里的群众,搞农会,斗争李省三。”
周古稀郑重地点点头:“菊中同志,我坚决服从组织决定。”
汤菊中走后,周古稀开始收拾行李。
李淑媛问:“古稀,你这是去哪里?”
“夏家湾。”
“做什么?”
“斗争李省三。”
李淑媛大惊:“要不得,要不得!”
周古稀皱着眉头问:“为何要不得?”
“人家财大气粗,有权有势,惹了他还有我们的好?再说,我是夏家湾人,不管怎样李省三也算是我的李氏本家,你去搞他,族里的人会戳我们脊梁的。”
周古稀很生气:“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把李省三当成族人,他李省三何尝把你当成族人?你十五岁就成了孤儿,没依没靠,他李省三管过你死活吗?这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我们一定要推翻这个罪恶社会。”
李淑媛被说呆了,丈夫的话她听不太懂,不过她感到这些话似乎有些道理,穷人也许只有造反才有翻身的一天。
1927年夏的一个黎明,民团闯进花楼镇周古稀家,将睡梦中的周古稀绑到李省三家。
那天夜里,李淑媛的叔叔李守仁急匆匆赶到周古稀家。
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李淑媛带着大儿子周太暄打开了房门,看见上气不接下气李守仁,她焦急地问:“叔叔,我家古稀怎样了?”
“淑媛,赶快想办法,晚了古稀恐怕性命难保。”
李淑媛紧紧地搂着周太暄,她浑身颤抖:“叔叔,快告诉我,他们把古稀怎样了?”
“宝伢子被他们枪毙了,你家古稀也被打得半死,现在被吊在树上,命悬一线呀!”
李淑媛泪如泉涌,巨大的悲痛让她呼吸急促,眼前发黑。
周太暄用力扶住母亲,他眼里流着泪,小手摇动母亲:“娘,快想办法救救爸爸!”
“淑媛,孩子说的对,赶快想办法救救古稀,再晚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淑媛从悲痛中清醒过来,她是个刚强而有决断的女人,片刻间已经拿定主意。李淑媛返回家中,从床下挖出一个小坛子,坛子里装有她和周古稀攒下的二百块银洋。
李淑媛嘱咐儿子:“太暄,你在家看好弟弟,娘出去救你爸爸。”
周太暄懂事地点点头:“娘,一定要救回爸爸!”
李淑媛和叔叔冲进夜色,他们走了近二十里山路来到夏家湾一户人家,这里住着李氏族长李定坤。
见到李定坤,泪流满面的李淑媛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族长大人,李淑媛求您救救我的夫周古稀!”
李定坤是个慈祥的长者,他走上前来扶起李淑媛:“快快起来。你这个苦命的孩子,你爹娘死的早,跟着这个周古稀刚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唉!谁能想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周古稀也闹起了农会。”
“周古稀是个好人,他是中了洋人的邪才闹农会的,自从他读了那个大胡子洋人的书我就发现他越来越不正常,他是中了邪。族长大人,你一定救救他!没有他,我们一家没法活啊!”说罢,李淑媛捧着装银洋的小坛子献给李定坤,“族长大人,这里有二百块银洋,您拿去打点,一定帮小女子救出周古稀。”
李定坤将推将就地接过坛子,“按理说你家有难我不该收你的钱,但如今这世道不用些银两也办不成事。这样,趁着夜色你先回去,莫让外人看到你到我家来过。你走后我就去想办法救你家周古稀。”
李守仁还等在门外,见到李淑媛他忙问:“怎么样?”
“族长让我先回去,他去想办法!”
“银元他收下了?”
“收下了。”
“收下就好!收下就好!”
李守仁连夜带李淑媛返回花楼镇。
第二天傍晚,奄奄一息的周古稀被夏家湾的几个农民抬回家中。
才过去两天,一个壮实的汉子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望着血肉模糊的丈夫,李淑媛泪如雨下,悲痛欲绝。一个急迫的任务摆在李淑媛面前,必须马上请郎中给丈夫看病,可是家里的钱已经给了族长,现在到哪里去搞救命钱?李淑媛心急如焚。
正在此时,周古稀的侄子周华轩来了。他快步走到周古稀床前,看了叔叔的伤情,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婶婶,得赶快找个郎中给叔叔看伤,叔叔有生命危险!”
李淑媛点点头,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舔干嘴角的泪水,“我正为这事着急,家里的钱都给族长拿去救你叔叔了,我想把这几间房子卖了给你叔叔治伤,可远水不解近渴啊!”
“婶婶,别着急,叔叔的事组织都知道了,我们会想办法的,我这就去找郎中。”
李淑媛有些吃惊:“你叔叔也是你们组织的人?”
周华轩对婶婶点点头。
周华轩走后,一直站在母亲身旁的周太暄问:“娘,华轩大哥说的是什么组织?”
李淑媛捂住儿子的嘴:“以后可不许再问,这是要杀头的!”
很快周华轩带着县里的西医周明清来了。周明清是本地人,在日本学医回国,在县城开了个诊所。本地人大多相信中医,他的生意很清淡。
见周华轩带来西医,李淑媛颇为担心,她趁周华轩出来端开水的时候小声问:“华轩,怎么没请沈郎中?”
沈郎中是老中医,在本县号称“神郎中”。
华轩认真地说:“婶婶,放心吧!周明清留学日本,医术很高,收费又低。”
李淑媛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周古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脓血粘在身上,周明清用温水为周古稀擦拭,慢慢地将结了壳的衣裤从周古稀身上剥下来,然后用药棉擦拭身体消毒,把不知名的药膏涂在周古稀身上,最后用白纱布把周古稀浑身上下包扎起来。
处理完毕,周华轩陪周明清从屋里走出来。
李淑媛神情焦急地迎上去:“大夫,我丈夫他怎么样?”
“情况不是很好,他受了内伤。我给你留些药,你按时给他服用,用法写在里面了。”周明清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纸盒递给李淑媛说:“过些日子我会再来给他换身上的药。”
送走大夫,周华轩又返回来。
“婶婶,大夫说叔叔伤得很重,他用药物控制叔叔肺出血,不过很难彻底治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复发。”
李淑媛听罢泪水又涌了出来。
周华轩从长衫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淑媛:“婶婶,这里有二十块大洋,您先用着。”
李淑媛将布包推回去:“华轩,看大夫的钱还没还给你,怎么能再要你的钱。”
“婶婶,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叔叔也是为劳苦大众受的伤。”
李淑媛抽泣着接下了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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