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小猫多少年了?记不清了啊。不过,我记得,我们今年是钻石婚。六十年啊,忘掉一些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今年八十五,小猫八十六。我们当初……应该是二十二、三岁的时候认识的。我们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同一家设计院,小猫比我早两年。她跳级了,是个特别聪明的丫头。
刚去的时候,我是有点怕小猫的。还记得那天新同事报道之后,领导让我跟着小猫进一个项目组。她是我的直接领导。小小的个子,齐耳短发,眼睛亮晶晶的,不苟言笑。做事讲话都很快,让我整天绷紧神经,就怕掉链子啊。
对了,她姓茅,“小猫儿”是我给她起的绰号,当然,只有我俩知道,一喊就喊了几十年。
为啥叫小猫儿呢?因为她的样子,就像是一只短毛、精干、眼睛鼓鼓的小猫啊。噢,睡着的时候也像。
那时候单位在夏天有午休时间,很多同事都会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我的桌子在小猫对面,所以天天可以趁机看她睡觉——平时不敢看啊。
她可以很快睡着,侧躺在自己胳膊上,脸蛋儿被压着,嘴角被挤歪,常常会有一点点口水流出来。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给我的感觉像是猫咪的小胡须一样,虽然无邪,却也充满戒备。很快,她就会开始轻轻打鼾,然后把自己惊醒,一边脸蛋儿通红。前后十分钟,她的午睡就结束了。我的美梦也结束了。
“开工!”她一声令下,我就赶紧进入战斗状态。我的小领导不是盖的,那可是冲锋陷阵的一员大将。我也不掉链子,那两年比翼齐飞的痛快劲儿,真是可以让我们记一辈子。
就这样,看了她两年,终于被她骂:“你这人怎么这样思想肮脏?偷看女同志睡觉?”
虽然她压着嗓子,还是把我吓坏了。我出身不好——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单位总是谨小慎微的。
我额头汗珠一爆,抬眼看她,居然发现她眼梢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一咬牙,决定“肮脏”到底,拿起图纸,绕到她桌边,低头耳语道:“还不是因为你好看?”
她没理我。抓过图纸丢在一边,起身跑去找其他同事说话了。一个下午都没理我,害得我心里扑通扑通了好半天。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再次鼓起勇气,说:“我有工作要汇报,可以晚一点下班吗?”
小猫微微点了点头。
等大家都走了,我就说:“你看咱们办公室,适婚青年就咱们俩。为了集中精力搞社会主义建设,咱们也都没时间解决个人问题。为了提高效率,专心工作,你看咱们俩……”
我紧张得要死,没想到小猫一直憋着笑。没等我说完,她接过话来问:“处对象要给组织打报告吗?”
“以前地下党可能需要吧?”
小猫大笑起来,说:“那还磨唧啥?”
于是,我们一帮一,一对红,开始处对象,一年后很快以大龄青年的身份打报告结婚。然后……
“老牛,”小猫的声音把我从记忆里拉了回来。对了,为“报复”我叫她小猫,她一直叫我老牛。
“哎,怎么了?有不舒服吗?”我看了看她的脸色,虽然苍白,可比较平静,应该还好。
“你说刚才那小伙子也是真可怜。女朋友出车祸了,生死未卜,他这一路赶回去,心就像搁在油锅里炸一样啊。”小猫双手手掌搓揉着膝盖,叹气道:“唉,这辈子啊,好多次我都有这种心焦的感觉,次次都怕和你再也见不着了……”
唉。我们二十五六岁结婚之后,整个研究院因为怕苏修打过来,搬到了内地。没多久,我又被调到三线,小猫怀孕,加上领导不放,就没能跟我去。这就开启了我们长达十年分居两地的婚姻生活。
“那次听到你们三线厂房爆炸,就没人能报个平安,只是动员大家去支援。唉,要不是我整天睡不着,也不至于骑车出事故,把后座上的田田摔成了脑震荡,眼角一直一道疤啊,我想想就心疼。一直疼,就这儿,心尖尖疼。”小猫戳着左胸口。
我抓住她的手说:“都这么多年了,又提这事儿。不影响咱儿子帅哈,媳妇也娶得好,孙子也帅,你就安心吧。咱们这个年纪啊,有些事儿忘了最好。”
“忘了好,忘了好。”小猫点头笑着。没过多会儿,她就看着远处排队登机的另一群旅客,叹气道:“也不知道那小伙子的女朋友怎样了?你记得吗?地震那会儿,你差点儿被埋了。我吓死了。事后还整天心慌。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可不是嘛。”我下意识地模仿小猫搓揉膝盖的动作,想着当年自己先被调回北京,七六年一件又一件大事儿啊,当时特别想两个人能在一起。彼此能看得见、摸得着就好,柴米油盐,热炕头暖被窝,就这么卑微的念想……
“饿了。”小猫往我肩头靠了靠。
“噢,吃口点心?”我赶紧掏背包,忽然又想到我们和那小伙子换了航班,让他先走,这样我们还有差不多三个小时才登机。“咱有时间啊,要不去吃饭吧?”
小猫眼睛亮了。“要吃刚才路过的那家小笼包。”
“好啊,对了,旁边还有卖冰糖葫芦的,给你来一根儿?”我缓缓站起来,伸直有点儿僵硬的双腿,然后弯腰去扶小猫。
手机响了。小猫接起来,“喂。没事的,我们又不忙,晚点就晚点哈。你们先吃哈。小豆豆别饿着。好好,太奶奶亲亲豆豆,好好。”
小猫把电话塞给我,让我听听重孙子的咿呀嫩语,真是比喝下高山清泉还让人畅快。
挂了电话,我拉着小猫的手,慢慢往餐饮区走去,一路走一路糊涂:小笼包店在哪儿呢?
“唉?刚才就是这条路吧?”小猫慢下来脚步。
“好像吧?”我环顾四周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店面,也不肯定了。
“要不问问人?”小猫见我没反应,还是一味张望,就说:“你不问我问。你们男同志从来不问路,哪怕撞南墙也要自己瞎寻摸。”
“奶奶,您要找什么啊?”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走上来问。
“噢,小仙女,我们在找小笼包店。”小猫笑咪咪地说。我走神儿地看着她:白发、皱纹、眯起来的眼睛,真的像只老猫。
一晃神儿之间,小猫已经问到了路,拍了我一下,咬牙切齿地说:“看美女看呆啦?老牛也不安分。”
我哈哈大笑起来。“就许你看帅哥啊?”
“那是。”小猫摔了我的手,自己昂首阔步却脚下蹒跚着往前走。
我几步追上她,说:“唉,老了,真是记性不好,这不就在转弯那儿嘛。”
“我说你老忘事儿,你还不承认。”小猫“补刀”。
其实,最近记忆衰退惊人的是她啊。
自打接种疫苗之后,小猫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夏天,她被确诊白血病。当时我好像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呆住了。
按常理,这个年纪的人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不知道哪天身体就罢工了。可是小猫一直身体很好啊,人也豁达平和,怎么就得了这种绝症?倒是我一直这毛病那毛病不断,一直操心这操心那的,唉,一直以为我会走在头里呢。
第一期治疗之后,小猫的记忆力开始出现巨大问题——她不记得自己生了什么病了。她不愿意再继续治疗。在她这个年纪,这种想法其实很可以理解。我们开了家庭会议,也觉得继续折腾没意思。医生一天到晚说要试试特效药,也没能把我们说服。
停药之后,小猫的身体好像渐渐稳定下来。她坚持说自己就是老了,要慢下来,要请个保姆,要开始享受晚年生活。
看着她平静地过日子,我们大家也不提生病的事情。有不舒服的就去治一下,更多的时候,我觉得她有不舒服也不说,就是睡得多起来。
于是,我们俩开启了整天粘在一起的日子——总觉得是我盼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日子——不工作、不带孩子、不打扫卫生、不参加政治学习。有精力的时候就一起下厨,没精力的时候就手机上点餐。小猫很快学会了美团、淘宝、携程……
这不,她一时兴起,给我俩订了机票,飞去武汉看孙子和重孙子。
小笼包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吃。其实小猫的味觉已经出现了问题。但她总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等下去旁边买糖葫芦和山楂糕哈。”我讨好地说。我知道她现在喜欢酸的。年轻时最不喜欢的炸糕也是她现在的最爱。她总是说,以前我喜欢但她不喜欢,所以没法陪我吃,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拿着炸糕“碰杯”,然后一起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
“要不我现在去买吧,你坐着哈。等我。”见小猫点头。我就拐到旁边的店买小吃。排队的时候,远远看见小猫从我背包里抽出来那本相册,一页页翻过去,嘴角上扬。
那是我特别为她做的相册,把老照片都扫描了一遍,按着我们一生的顺序排列。看着照片从黑白到彩色,看着从两人到四代同堂,看着头发从青丝到白雪……我每次看也是悲喜交加。
真的是在倒计时了啊。
人生,其实自打生下来,就倒计时了。
快排到的时候,一个远房亲戚打电话给我。“牛叔叔,茅阿姨最近还好吧?”
“还好还好。”我总是这样回答。
“茅阿姨她……她最近找我打听修改遗嘱的事。”这个远房亲戚的老婆是个律师。
我都不知道她有那么正式的遗嘱。要修改?说明早就立定的?她还记得?
“她……我妈说茅阿姨病了之后,记忆力出问题了,那么修改就……牛叔叔,我觉得茅阿姨听起来记忆力很不错啊。”这亲戚欲言又止。
我扭头又看了一眼小猫,她正合上相册,摸了摸眼角,把它塞进背包里,然后失神地看着大大的小笼包广告牌。
“爷爷,您要买啥?”买东西的小男生提高嗓音问,把我吓一跳。
“一块儿山楂糕,一根儿冰糖葫芦,山楂的,两个炸糕。”我点了餐,然后对电话里的亲戚说:“谢谢你告诉我。”
我拎着塑料袋,手里举着冰糖葫芦,看着薄脆的米纸边走边掉,飘落地面,无力挽回。我心里堵了起来:小猫说不记得自己生了什么病,是在骗我啊。她是怕我们担心她的恐惧和悲伤,骗了我们大家!她怕我们怕她怕,她为我们竖起来一个盾牌……
等我走到小猫跟前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睛湿了。于是我舔了一下米纸,粘在嘴唇上给小猫看。小猫笑得开心,说我老不正经。
我们先掏出来热热的炸糕,碰了一下,开吃。我抱怨豆沙馅太少,她则抱怨没有砂糖可以蘸。
“我不喜欢吃豆沙,来,这儿豆沙多,你咬一口。”小猫举起她的炸糕说。
以前没肉吃的时候,她说自己不喜欢吃肉;夏天给孙子买冰棍儿,为了省钱,说自己不喜欢吃凉的;每次吃西瓜,都让孩子们咬掉尖尖,说不喜欢太甜……
“对了,今早我刷小视频,看见网上吵架。”小猫边吃边说:“一个女孩和男朋友吃好饭回家,发现下雨了,结果男生跑得快,一下子窜到公车站,留女生在餐馆门口。你猜就这点儿事儿,网上就能打起来。”
小猫好像年轻人一样,痴迷短视频,还特别投入。
“怎么就打起来了?”我问。
“说男生太不绅士。有人说女生太矫情。反正就是吵成一团。”小猫笑:“你那会儿要是 把我留在哪儿不管不问,我……”
“你会自己跑过来的。”我很肯定。那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年代,扼杀了好多情趣。
“可我记得你背我蹚水。”
“记得”这两个字让我心酸起来。“那不是好机会可以亲近一下嘛。”我说。
“一早就知道你龌龊的想法!”
我大笑,觉得眼角湿了。不行,不能哭啊。老头子了,这是怎么了?我弯下腰,装作捡东西,慌忙擦了擦眼泪。
“掉了啥?”小猫问。
“炸糕。”
“掉了就掉了呗,还要捡回嘴里啊?”小猫又开始逗我。
“上面黏着我的假牙呢!”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其实这是我们以前听过的笑话。我满口种植牙,哪来的假牙啊。
小猫在我的泪光里,笑得那么美。我在她的昏黄的眼珠里,也看到了年轻的那个自己。“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啊。
吃好炸糕,我俩拉着手往登机口走,打算还是去图书角休息。经过落地窗口的时候,小猫兴奋地指给我看天边的晚霞。看她举着冰糖葫芦的样子,真是可爱。我搂了搂她的肩膀,陪她看。
“爷爷奶奶!”刚才那个给我们指路的长发女孩跑过来,说:“我可以给你们拍照吗?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太美了。”
小姑娘从背包里掏出来个相机。
“哟,你是专业的呢。”我笑了。
“嗯,算是半个专业的吧。”她咧开嘴笑,可是我发现她眼睛红红的。
“好啊!”小猫赶紧顺头发,然后挽上我的手臂。我扭头帮她整理一下丝巾,没想到小姑娘就按下了快门。
拍了好多张,小姑娘给我们看,最棒的一张是第一张理丝巾的。记得拍结婚照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帮她整过领子。
“奶奶,咱们加个微信?我搞好了以后发给您。”
加好微信,小猫出其不意地说:“有啥不开心的啊?”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异地恋。奶奶您眼睛真尖。”
“嗨,我们分居两地十多年呢。”我说。
女孩叹口气,说:“那时候不一样。现在网上没人看好异地恋。都说……”
“别听。”小猫插话道:“负面的东西比正面的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力。这个我是从网上学到的。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是说分居两地就好,困难当然多啊。你们要静下来听听自己的内心。两个人感情好,就是一个人。要相信这个新的整体。别整天想着什么情绪价值啊、感情剥削啊、陪伴感缺失、靠信任续费之类的。”
我和小姑娘惊讶地看着小猫。她这是刷了多少手机呀?
自从她病了之后,经常半夜刷手机。我真怕她把眼睛给刷坏了。可是她很得意,说现在和孙子沟通零障碍。
“异地恋关键的是别太要面子,想他就告诉他。对了,这个送给你。”小猫从口袋里掏出来我在机场礼品店给她买的钥匙扣。上面一个小牌子,写着“我在大兴机场很想你。”
小姑娘接过来攥在手里,上前热烈拥抱住小猫,含着眼泪说:“奶奶您真美!爷爷奶奶,祝你们健康长寿!”
小姑娘走了,我问:“唉,刚才就是最后一个了,怎么那么轻易送人?”
小猫坚持了一辈子的爱好就是收集各处的钥匙扣——她去过的地方,和我去过的地方。最近她在家里把那些钥匙扣连在了一起,好长好长,仿佛是我们这辈子环环相扣的人生。
“没事,你再给我挑一个。别的也好看。”小猫拉着我去礼品店。
结果她挑了一个迷你小圆珠笔的钥匙扣。
回到图书角,她让我先坐下歇口气,自己跑到书架那边,在留言簿上写起来。
小猫写字的时候总是歪着脑袋——往左边歪,轻轻地咬着一点点下嘴唇的神情,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铃~~”我的手机闹钟响了,提醒我到了小猫吃药的时间。
我赶紧摸出药盒子和保温杯,忙不迭地快步走过去,潜意识里不希望耽搁一分半秒。
小猫吞下药,把保温杯递给我,说:“你也喝点儿。医生说你要多喝水。”
我喝了一口水,看到小猫在本子上写着:继续出发吧!
署名为:一只猫。
我笑了。
小猫叹口气,说:“那首歌儿怎么唱的来着?来时一丝不挂,走时一缕青烟……这辈子啊,就是一程又一程的路,歇够了,就出发呗。啥都不要怕。落单了也别怕。只不过就一程。”
我点点头道:“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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