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解缚余温,半步成距
落地的冲击被陆泊然以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全数化解。脚尖触地的力度,选择的落点,乃至最后一瞬利用残余风势的微调,一切都计算得恰到好处,仿佛这不是一次惊险的飞行终结,而是一场编排好的轻盈谢幕。
于是,两人如同羽毛般,几乎没有颠簸,更无半分狼狈摔倒,便稳稳地站立在谷底柔软而坚实的草地上。
沈芷甚至来不及在心中感慨,这或许是她此生所经历过的、最超越现实的一次飞行,那失重与速度带来的晕眩尚未完全平复,四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随从便已迅速围拢上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如同对待一件精密仪器般,开始利落地拆卸两人身上那套将彼此紧密相连的飞行环扣。
“咔哒。”
腰间的金属锁扣首先被解开,紧束的力量骤然消失。
“咔哒。”
腿部的环带被松开,支撑感撤离。
“咔哒、咔哒……”
肩臂的束缚逐一解除。
随着环扣一件件被卸下,那在飞行途中将两人牢固捆绑在一起的距离,被无声地拉回安全的尺度。沈芷与陆泊然的身体,终于彻底分开。
那一瞬间的空荡感,来得意外而迅速。
就像在温暖室内久待后,突然推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猝不及防地从衣襟缝隙窜入,直抵心口,带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失去庇护的微颤。明明刚才还紧密相贴,共享着体温与心跳,此刻仅仅是他向后退开的那半步,空气便仿佛被骤然抽离了某种至关重要的温度,变得稀薄而陌生。
沈芷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目光都收敛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那片刻的失重与恍惚。她的后背,方才还紧贴着那片稳定热源的地方,此刻暴露在谷底微凉的空气中,凉意渗透衣料,竟觉得有些刺骨的厉害。连周遭弥漫着的、带着草木清甜气息的空气,都因此而显得格外陌生起来。
陆泊然也在同一时间,微微侧过身,抬手似要去整理风翎舟某个并不需要立刻调整的零件。他的动作依旧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指尖落在冰冷金属上的那一刻,几不可查地慢了微乎其微的半拍。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当沈芷与他拉开距离后,怀中那份突如其来的空落感。它来得悄无声息,却分量清晰。他只是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疑惑、审视,还是此刻这陌生的、微妙的失落——都严密地封存在那副“无波的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胸前那处,刚才紧密贴合着沈芷后背的地方,衣料之下,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来自她身体的、微弱的余温。那温度很轻,很淡,却像一枚无形的烙印。
然而,谷底的风轻轻一吹,掠过他的衣襟。
那丝残存的暖意,便如同被无情的手指悄然夺走了一般,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原本的、属于他自己的、恒定的微凉体温。
他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身旁的沈芷。
却只看到她安静地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飞行,以及飞行中那超乎寻常的紧密相依,都未曾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不言,不动,不问。
那种近乎绝对的平静,使得方才那一刻肌肤相贴传递的体温、呼吸交织的靠近、以及视线相撞时无声的波澜,都显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便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短暂的、被环扣紧密相连的旅程,那怀中真实的重量,那胸前传来的温度,以及那抹浅淡却直抵人心的笑意……
存在过。
随从们拆卸飞行装置的动作极快,效率惊人。待沈芷与陆泊然身上的环扣被尽数解除,旁边已有两匹骏马被牵了过来,安静地等候着。
沈芷的目光掠过马背,其中两匹马驮着的包裹形制明显不同,不似装载机关部件的方正严谨。其中一个包裹的布料颜色更温软,形状也更为……柔和。当一名随从将其解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时,沈芷不由得怔住了一瞬。
那并非她想象中的粗布麻衣,而是一套完整的女子服饰。衣裙是素雅的月白底色,衣缘和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着疏朗的卷草纹,针脚细密精致,虽不显华贵,却自带一种内敛的、不张扬的考究。旁边甚至还贴心备有干净的束发丝带和几件简单的贴身小物。
——这是事先就准备好的。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也就是说,陆机堂,或者说陆泊然,从决定返谷的那一刻起,便已预料到会在今日抵达,并且……预料到会带着她回来。这衣物,显然是依照某种标准提前备下的。
沈芷几乎能想象到,谷中接到命令准备女子衣物时,会如何揣测——能被堂主亲自带回的女子,最可能的身份,自然是那位传闻中与他有婚约之议的衡川旧苑千金,顾秋澜。这些衣物,想必就是按照“未来谷主夫人”的规格,谨慎而周到地置办的。
陆泊然没有看她脸上细微的怔忡,也未对此多做任何解释。他只是侧过头,目光在她尚带着湿气的发巾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从云层下降,会沾湿衣物。换了再走。”
这话语简洁,理由充分,符合他一贯务实、不喜赘言的风格。可沈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隐藏在冷淡之下的、极其细微的体贴——他注意到了她发巾上凝结的冰冷水汽,担心她穿着湿衣会感染风寒。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默默接过那套干净的衣物,独自走向旁边由随从迅速用卸下的帆布临时搭起的一个简易遮挡之后。
当她重新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湿冷的旧衣和沾满水汽的发巾都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那身素雅合体的新装。干爽的衣物让她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月白的颜色更衬得她肤色白皙,整个人清清浅浅地立在那里,像一株被山泉洗涤过的兰草,洗去了旅途的尘埃与狼狈,显露出原本被掩盖的、沉静而独特的轮廓。
几乎同时,她也看到了不远处的陆泊然。
他也已更换了衣物。不再是之前在衡川旧苑做客时那身略显清贵疏离的华服,而是一套更为简洁、宽松的深青色常服。衣料是未经染色的天然棉麻质感,透气而舒适,剪裁极为合身,却毫无拘束之感,宽大的袖口与衣袂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飘逸。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绾住,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鬓边。
这身装扮,褪去了所有属于外界交际的浮华,只剩下纯粹的舒适与内敛。它不像世家公子的服饰,更不像一门之主的派头,反而更衬出他骨子里那种远离尘嚣、避世隐居的君子风范,清峻,孤逸,与这幽深山谷的气息浑然一体。
他正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似乎投向谷地深处缭绕的云雾,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在独自思考着什么。那背影在空旷的谷地中,显得既熟悉,又带着一丝难以接近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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