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打完之后的几天,刚强心情郁郁的,倒不是因为方熠恰好也在邵艾的公司开会,也不至于真的担心方熠挖他的墙角。是他自己掉队了,就像读书那时候连旷几天课,再回校时发现同学们讨论的问题已超出自己的认知,完全不知所云、插不上嘴。养腿伤的这段日子经常气短心慌,一闲下来就不踏实。同辈人一个个在政界、商界、学术界各自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持续攀登。他呢?摔下山崖再跌入泥沼,曾经的年少有为却原来是比别人多走了十几年的弯路。
然而生活还得继续。到了九月下旬,刚强除掉右腿的石膏,自由行动已经没问题了,只是不能跑也无法干体力活,遂决定回三和找些轻松点的日结工。报酬少就少吧,他还在劳动改造期间嘛,每月提交的社区矫正汇报里总得有东西写。国庆节大部分企事业单位放长假,底层人民、服务业却是忙的时候。家在苏州的邵父邵母要去泰国旅游,邵艾带剑剑也一同去,就不过来了。反正下月初是刚强的生日,母女俩那时再来。
刚强于是在龙华这边的一些活动中心找了几份布置会场、看停车场、发商业传单的零工。最后一样是去赶在国庆节前开业的龙华九方购物中心楼外的台阶上为一家美发店发传单。同他一起发传单的还有其他日结工和趁着国庆出来勤工俭学的高校学生,各自服务于不同的店铺。别人一上午也没送出去多少张,大部分游客一见传单就紧缩胳膊,总不能硬塞?刚强递出去的则顺利得多。经常是对方先短暂地一怔,然后就接下了。有位脸蛋胖胖的摩登师奶拿到传单后,扫了一眼广告内容,问:“你在这家美发店上班?”
刚强摇头。
“有没有技术好的美发师推荐一下?”
刚强摆手,“我不熟的,就是帮着派广告。”
师奶上下打量他,“年轻力壮的,不如找份正式工喽!我弟在顺德开电子厂,你有没有兴趣?”
“多谢太太!我是自由惯了,不想进厂蹲班受罪。”
师奶还不死心,“结婚了没有啊?”
刚强笑了,心道这是转而想给他介绍对象么?“孩子都打酱油了呢。”
其实刚强倒是挺想再找份正式工,但他听说电子厂招聘时背景调查严格,何况师奶说的这家不在他的法定活动范围内。除了电子厂,龙华这边还有各式各样的大小企业,订单滚雪球的时候招人就跟下饺子一样,顾不了那么仔细。相比之下,日结工虽然来钱快且没有“压工资”这一说,但报酬好的工种劳动强度也大,钢筋铁骨第二天都未必爬得起床,容易培养干一天躺三天的习惯。刚强寻思着,从用人单位的角度来言,若想工人在你这里长久待下去,每天就不能榨得太干是吧?至少得给电池充电的机会,这是常识。只是刚强的那些常识很快又被现实击得粉碎。
“大厂合同工,月入过万!焊工、漆工、砂工,五险一金,包吃包住。一年还清你所有网贷,三年老婆孩子把房盖。想上岸要趁早,过这村可就没这庙……”
这天听到中介的宣传,刚强起了好奇心。一问,原来用人单位是大名鼎鼎的中集——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刚强作为深圳前高层领导,自然清楚中集的总部和发源地就在深圳南山区,并在全国多个城市设有大型集装箱生产基地。而据中介说,这次在龙华区招人是因为最近接到的东南亚订单太多了,多到南部厂区都忙不过来,这才在龙华临时设了个生产基地,期望从三和这边吸一些闲散劳力过去。
“嘁,别折腾了!”没想到阿鸣一听说刚强的想法,当头一盆冷水,“400块一天确实是月入过万,不过中集那是什么地方?硬汉修炼场,夏天门口总有救护车等着,随时进去拉人。伤筋动骨家常饭,干久了去趟医院,大夫都眼前一亮!从腰间突出到听力下降,牙齿松落肾结石,全套给你治了准没错。挣的钱再多,最后贡献给医院了。总之你干不了那个的,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这话多少触痛了刚强的自尊心。之前挑战德邦快递夜班把他累了个半死不活,但好歹囫囵干下来了。集装箱焊工需要焊工证,记得三弟刚桥去石家庄打工的头几年考过焊工证,说是找个师傅学几天就能考下来。刚强没证,油漆工他还做不了么?抱着把喷枪有什么难的?
阿鸣见他一意孤行,罕见地从微信里翻出个男人的联系方式,留了两句话。几分钟后告诉刚强:“果不出我所料,我在东莞中集厂区的好友焊舞帝这次被派过来带新人,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今晚你跟我去找他,让他明天领你进厂试试工,你就知道什么状况了。”
汉武帝?刚强纳闷儿,什么来头?正想问,阿鸣那边又开始了,“亲爱的,这周末还要加班么?我买菜过去找你提亲好不好……”
******
还好刚强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当晚跟着阿鸣来到龙华区大浪商业中心的一家舞厅。舞厅那种地方,刚强读大一的时候跟室友们去过一次,是骆星宇和施祖提出来的。刚强那时连学费都成问题,本不想花那个钱,但按捺不住好奇心,决定去瞧瞧繁华地区的舞厅长什么样儿。出乎他意料的是方熠也去了。方熠整晚坐在一张小桌后,面带笑意地望着舞厅里的各色人等,也不知是在研究那些俗不可耐的凡人还是任由内心世界退回自己的小天地。而刚强则要不断应付找借口前来搭讪他的女DJ、女酒销售、女舞客。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方熠脸上的笑容就会扩展开来。
“你瞧什么呢?”当晚快结束时,刚强问方熠。
“瞧帅哥,”方熠笑得愈发灿烂。
典型的书生,那时的刚强在心里对方熠暗暗做了一个综评。基本都是城市户口、独生子女,有着知书达理望子成龙的父母。待人真诚,社会在他眼中一片美好。如果运气好的话一辈子也确实可以保留这种美好与纯真安然度过。后来刚强意识到,他低估人家了。
眼前的舞厅比记忆中那个小,也没有包间。人气还是很旺的,只不过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来这里消遣的大部分是下里巴人。客人能有三四十来个?再加上穿梭其中的酒水销售们,可以称得上人挤人、背蹭背。正前方有座小高台,三名衣着清凉的女郎上中下参差地站在顶部领舞。她们下方是码碟的DJ和一个敲架子鼓的大胡子,不断撞击人们耳膜和心瓣的咚咚声就是从他手里发出的。
阿鸣领着刚强一直走到舞台边缘,刚强这才注意到一个身材细瘦的男人。瘦,却又跟方熠、吉吉、易贤那些人的瘦法不同。大概因为舞姿过于狂放,面前这个男人让人有种“无骨”的错觉。无骨也无肌肉,更像一整条能任意弯曲但永不折断的韧带。172厘米左右的身高,肩膊处露出少许纹身。发极短,脸细长,嘴有点偏大,让人想起动画片里的唐纳德。一曲舞毕,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也不数就随意分发给舞台上下的小姐姐们。哦,原来“焊舞帝”是这么个意思,刚强笑着,跟阿鸣找了张小桌坐下。暗道,就那幅小身板儿都能干好几年,我也没问题。
在等候期间,刚强裤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掏出一看是邵艾打来的,刚强按断铃声。在这种地方可不敢接,若被她听到喧闹的背景舞曲,肯定要刨根问底闹腾一番。于是用短信回了一句:“在班上,明天打给你。”
“这么晚了上什么班?”她立刻回复,“夜店当保安吗?”
刚强看到“夜店”俩字时脊背一阵发凉。女人的直觉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们对关心的男人似乎天生有种特异功能,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将男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会真的派人盯他的梢了吧?要知道这位老婆大人在深圳本地就有一家子公司和一家中成药研发中心。他现在住的公寓单间也是她给租的,俩人各有一把钥匙。有时他半夜醒来时会胡思乱想,她会不会忽然从苏州杀过来,查他的岗?母夜叉,这种事她做得出来。每每叫人又是怕,又是思念。
“是,不过正在换工作,”他答道。因为如果否认,保不准她会让他立即拍一张背景照发过去,那就穿帮了。
“放心啦,穿了铁内裤,密码锁是你生日,”他又调笑道。女人要的不是现实,是你对她的态度,这点刚强怎会不明白?
大半个钟头后,舞帝终于退场,来阿鸣这桌坐下。刚强注意到,那么剧烈地运动了许久,舞帝的呼吸还跟平常人一样细密。先是听阿鸣和老友拉了会儿家常,互相向对方打听自己认识的熟人。这期间舞帝空腹干光两瓶啤酒,随后冲刚强说:“身上若无千斤担,谁会拿命换明天。你来中集是想体验生活的?”
“是来谋生活的!”刚强苦笑,“生活有什么好体验的?躲还来不及。”
舞帝没有再追问,但眼神似乎认定刚强欠了一屁股债,开始跟他澄清条件:“漆工每天415,是‘综合工资’,你了解吗?”
刚强点头,“了解。”
在三和混了这些日子他算明白了,很多所谓的高工资是指综合工资而非基本工资,也就是算上加班费并干满一定月份之后才能拿到的钱。你若是每天按正常时间上下班是拿不到那么多的。然而加班倒并非完全出于工厂需要,很多人选择中集就是为了能在短期之内“上岸”。你不让他们加班,拿不到足够多的报酬,他们还不爱干了呢!
舞帝给了刚强一个地址,叫他明早七点之前去那里等着,并简要介绍了下日程,“早上别喝水。中午12点整停工25分钟。走去饭堂8分钟,排队8分钟,吃饭2分30秒,排队买水20秒,尿尿25秒,走回岗位8分钟。晚一秒回来的,记考核。”
刚强咽了口唾沫,点头。
******
第二天清早,刚强坐车来到郊外一处厂房,已经有不少应聘者等在空地上了。清一色的男性,年龄从十七八到三四十都有,在两个面试官的指挥下齐刷刷地站成几排。刚强在一旁观望,七点一到,焊舞帝出现在他身边。
“50个俯卧撑,50个上下蹲!”一名面试官在众人前方宣布,“做不到的自己回去。”
“我们可不是欺负新人,”舞帝在刚强身旁解释道,“过不了这一关的,录取了也干不下来。”
俯卧撑?刚强记得读高中时和兄弟们在家比着做过。刚桥能做七八十个,刚强最多的一次做过56个,现在可就不好说了。眼瞅着大概有三分之二的应聘者完成了,其他的在中途自己站起来走人。
“跟我去穿防护服,”舞帝说完,领着刚强朝几间厂房中的一间走去。途中有大卡车经过二人身边,后车箱里载着一捆捆的钢卷。
“第一步,得先把钢卷轧平、切割,”舞帝指着卡车说道。刚强不由得想起民间老话——饿死不拉卷。这种钢卷要是从车上滚落,朝着你冲过来,能把你整个人碾平。
防护服还好,比刚强听说过的电子厂的“宇航员服”要轻便些,只是那个猪嘴脸罩太丑了。刚强将脸罩用一只手托着,另只手接过舞帝递过来的一副耳塞。
“里面很吵,不塞紧很快就聋了,”舞帝带他去下一间厂房。“说话本来也听不见,都是用手势和电筒传递信息。跟打仗差不多,只不过打仗还有让人喘息的时候。最近订单多得忙不过来,谁动作慢几秒,工长的电筒马上照过来。”
果然,还没进大门,震耳欲聋的咣咣声便扑面而来。
“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啊!”舞帝在戴上脸罩之前感慨道,“将普通流水线放大十倍,用于集装箱生产。每80秒就能焊完一只箱子,史无前例。”
附图:焊舞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