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迷茫 (11): 血色黄昏 (2)

第二章  少年迷茫

11、血色黄昏 (2)

那时候,还有一个吸引我去的地方,那是武斗中死去的安杰家。我常常去那里,看望安妈妈。她的儿子和我们一起守楼,被打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是幸存者,我希望我们的探望会让她感到一丝温暖,希望抚慰她心中永远不会愈合的创伤,能替安杰尽一份再也不能尽的子女的义务。去她家的路,我走了20多年,从一开始时的一群“战友”,到几个朋友,再到两、三个知己,最后是我自己用童车、自行车推着儿子。安妈妈离开后,我结束了探望。

2月10日,是我看望安妈妈的日子,午饭后,我和住在我家的张慧芳一起去了安杰家,烧锅大坑的一片平房区。刚在他家里呆了一会儿功夫,便听到外面一片喧嚣,站在她家的院子里,可以听见二高中的大喇叭传出的惊恐喊叫:“最最紧急呼吁!最最紧急呼吁!”我们立刻想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匆匆告别安妈妈,向二高中赶去,刚刚走到解放路上,便看到大队的解放军已经围住了二高中的校园,围观的人群顿时堵住了马路,听聚集在路边的人群议论说,刚刚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军官被人用枪击中了腿,于是卫戍区出动了部队来二高中抓捕嫌犯。

我俩惦记住在二高中的“红闯将”同学,赶紧走进二高中院里,可是已经晚了,二高中的大楼已被解放军封锁,水泄不通了,楼里的同学将楼梯口防卫的铁门锁住,士兵们正在砸着铁门要冲上楼去。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行人和其它学校赶来救援的人,但人们无法移动,都被堵在这狭窄的空间。我和张慧芳挤到后门走出楼,想到后院去看能不能从窗外看见同学们,却发现楼后面也布满了士兵, 也在想方设法的冲上楼。

突然我们看到了惊悚的一幕,楼后面一家住户的平房顶上,十几个军人在殴打一个同学。我看清了那是我们学校初一·一班的同学萨丕达,他被打倒在地上,十几双大头鞋踩在他身上,狠狠地又踢又跺,萨丕达挣扎着,翻滚着,已是遍体血污了。我不敢看下去,用手蒙住眼睛。我想萨丕达一定活不成了,他才多大呀,怎么禁得住这种暴打?怒火一下冲上心头,我忘记害怕了,我和张慧芳一起大声喊叫:“解放军不许打人,不许打人!”走廊里的人们也看到了这个场面,立刻应着我俩的喊声齐声怒吼:“打人有罪,打人犯法!”十几双踩着大头鞋的脚终于停了下来,但我们挤过人群,来到平房下的时候,萨丕达已经不见了,我们怎么找,都没有看到他,他被带到了哪里,在那一天究竟经历了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虽然1972年招工回城时,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工厂,后来他还和我的朋友王颖成了一家人,但是几十年的时间里,我从没有和他谈过那一天发生的事,那个年代的往事我不敢谈。

二高中楼梯上的铁门终于被士兵们攻破了,所有楼内的同学都被像犯人一样押着走下楼,我看见了柳力利、李素洁、李凯林,我扑过去想抓住他们,可是被守在两旁的士兵推开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押上汽车,后来知道他们被送到锦新电影院紧邻的“军区招待所”看押起来。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后悔没和他们一起坚持守楼,在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

我和张慧芳一起回家的时候,天已黄昏,西边天空上血红落日伴着血红晚霞,映得天空血一样红。望着天空、晚霞和落日,我想起安杰、周谦、乔振江,也想起王春庚、张小英,还有许许多多在武斗中失去生命的人们,一定是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这天,这日,这霞。

5月26日锦州市革委会成立了。在锦州市革委会成立的庆祝大会和游行队伍中,响着响一个不容置疑的口号:“沈阳部队、锦州驻军三支两军工作做的就是好,就是好,好,好,好!”带领呼口号的声音声嘶力竭,我的耳边响着一片好、好、好!真的好吗?高举着支左的大旗,却把不同观点的两派群众分成了左派和右派,引起了一场接一场的武斗,而且愈演愈烈,最后成为你死我活的两个对立的“阶级”。

走在我旁边的白娟问我:“你怎么不喊口号?”我说:“我嗓子疼,喊不出来。”我喊不出这个我不认可的口号。在主席台上,革命委员会成员队伍里站着那个炸毁电业局大楼的罪犯金德纯,所有“好字派”的主要头头和两三个“糟字派”的“反戈者”,还有坚决支持“好字派”,压制“糟字派”的驻军代表。在盛大的游行队伍中,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些街道的大妈们,她们脸上涂着大块的红色颜料,身上穿着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或宽或窄的红色毛衣,手执宝书,边走边唱,边唱边舞,很滑稽。文化大革命就这样胜利了。

我又开始了长时间的逍遥,我不去学校。也不呆在家里,整天和国丽文、刘临等几个同学在慧洁家刻剪纸,刻了一套又一套,刻得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仿佛除了剪纸,我们什么都不关心。有时,我也去街上闲逛,或者去安杰家呆上一整天。

一天,进驻学校的军宣队成员张满在一个同学的带领下来到我家,脸上堆满笑容地动员我去学校参加军训。我回到学校不久,学校革委会发到各班一批供批判用的油印材料,我现在只记得其中一份是“反动学生”张继仁的,是他日记内容的摘抄,有对江青张春桥鼓吹“文攻武卫”的驳斥,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的一句原话“在这个如冰如铁的社会里,遇到这样一位善良而美丽的姑娘”,这竟成了他的反动言论。张继仁是红闯将的成员,批判他是因为他的家庭出身和“糟字派”身份,更因为他是一个有思想的学生。

作为“糟字派”的一员,我也不能幸免的被打上了一个在“路线斗争中站错队” 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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