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山峦。这是踏入那片未知深山前的最后一夜宿营。月华清冷,自天际流淌而下,为层叠的山脊与幽深的谷壑披上一层薄薄的银纱,朦胧得不似人间。
沈芷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方冰凉的石上,夜风自山谷深处盘旋而来,带着南方山间特有的、湿重的清寒,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她的衣衫确实算不得厚实,单薄的布料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然而,这南方的冷,终究是不同于北境的。北境的冷,是干冽的,是刀刃般锋锐、能瞬间冻结呼吸的酷寒;而此间的冷,却带着水汽的缠绵,缓慢地渗透,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一点点扎进毛孔。
可即便如此,这外界所有的寒意叠加起来,也远不及她心底那片自五年前便已冰封的荒原,那里,才是真正的万物寂灭,凉彻魂魄。
四野极静。草木的影子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轻轻摇曳,如同默剧中的幽灵。连夜行的飞鸟也早已敛声匿迹,山林沉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眠。于她而言,这份寂静早已是生命的底色,但今夜的静,却格外不同。它空旷得没有边际,深远得吞噬一切回响。
营地之外,篝火的光晕勉强划出一小圈暖色,更远处,便是沉默矗立的巨大山影,它们如亘古的巨人,将天与地粗暴地割裂,也将这方寸营地与整个红尘俗世彻底隔绝。夜雾渐浓,顺着山势无声无息地沉降,像一重透明的、冰冷的帷幕,缓缓垂落,将她与过往熟悉的一切温柔而又残酷地隔开。
她清晰地知道,这是她身为“自由人”的最后一夜。明日,当日光再次照亮这条山路,她便要主动走入那道无形的囚笼。陆机堂深藏山腹,其中或许真有浩如烟海的典籍、精妙绝伦的机关,供她穷尽一生去探索、去破解,但代价是,外界的天地——春日繁花,秋夜明月,市井烟火,乃至北境那片承载了她所有爱恨与誓言的冰雪——她都将在余生里,永不得见。
可奇异的是,预想中的恐惧并未攫住她。她的心湖如同这月下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用全身的感官去铭记,去吞噬这片天地间最后的孤寂。山的沉默,夜的清寒,这笼罩周身、无所依附的自由空气……此刻,这一切都只属于她一人。风过处,带来腐殖土与不知名草叶的微苦气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身下粗糙的石面,那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却让她异常清醒,仿佛一种告别式的烙印。
月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淡淡的,仿佛随时会融进这浓重的山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沈芷缓缓闭上眼。最后一口自由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山夜的清冽与决绝。
明日,无论前路是通途或是绝境,是救赎或是沉沦,她都必将踏上。
再无回头。
营地寂然,月色如霜。
陆泊然坐在营帐旁的青石上,身影挺直如松,双手安然搭在膝头。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边缘,落在不远处那个独坐的侧影上。
沈芷背对着他,面向幽深的山谷。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那身影在银辉下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一抹淡墨染就的痕,几乎要融进沉郁的山色里,却又因那份过于沉静的决绝,硬生生从背景中剥离出来,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静静地望着,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见过许多人面对未知命运时的模样——或恐惧战栗,或强作镇定,或躁动不安。可她却不同。这南荒深山的夜,寒意沁骨,四野阒寂,连同明日即将踏入的、与世隔绝的陆机堂,都未能在她眼中激起半分波澜。她只是那样坐着,背脊不曾弯曲,脖颈的线条清韧而脆弱,没有任何倚靠,也并无多余的动作,仿佛一尊被月光洗练过的石像。
可这石像内部,却蕴藏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冷静。那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清晰洞悉代价后,依旧一往无前的孤勇。她的神色平静,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来自北境苦寒之地的孤冷,这孤冷之下,又翻涌着令人心惊的决意,如同冰封的河面下奔腾的暗流。
陆泊然的视线微侧,落在她随意搭在石面的手指上。指尖纤细,在月华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白。它们无意识地轻触着粗糙的石面,仿佛在汲取那冰凉的触感,借此维持着灵台最后的清明与沉稳。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石料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寒意,正透过她的指尖,汇入她早已一片荒芜的心湖。
他心中某根从未被拨动的弦,极轻地颤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但这异样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惯有的克制迅速敛去,未泄分毫。他依旧沉默着,如同这沉默的山夜。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子与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不以柔弱示人,不因他的身份而刻意逢迎,更不屑于虚张声势的挑衅。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方寸之地,维持着一种近乎凛然的、不容侵犯的独立。她与他之间,隔着一整片北境的雪原,冷冽,疏离,却又莫名地……吸引着他去解读。
沈芷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它不像他人的窥探带着黏腻的审视,反而像夜风里一丝极淡的凉意,轻轻拂过她的肩背,停留在发梢衣袂之间,并不真正落下,却也无法忽视。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投向远方山谷那片吞噬光线的幽暗。那里的寂静是冷冽的,深邃的,与她内心的荒芜遥相呼应,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她本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片隔绝人世的、孤独的山。
夜风渐起,掠过林梢,带来远方潮湿的泥土气息与不知名草木的微苦。营地之外,丛丛暗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无声起伏的黑色海浪。
陆泊然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被风拂动的几缕发丝,追随着她因维持姿势过久而微微绷紧的肩线。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却又始终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他没有靠近,没有出声打扰这片属于她的、最后的宁静。
他只是在那里,作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仿佛在确认着她这份与山峦同息的坚韧,确认着她这份与孤独共存的从容,也似乎在向自己确认——眼前这个女子,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无解的谜题,已然不容忽视地,刻进了这片南荒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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