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板栗交给肉,把彼此交给对方
——冬天的人间滋味
冬雪来了,风刮起阵阵寒意,雪后阳光却舍不得走似的,还弱弱地铺在街上。出门去买菜,看见有板栗,想到家里冰箱里还躺着一块五花肉,便买了一些。我回家切肉备菜,吩咐小妖剥栗子壳。夫妻一起准备周末晚餐了。
小时候,矿区附近的几座山上有几棵栗子树,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的站在那里。秋天时,就有栗子高高地挂在枝头。这些树像倨傲的先生,俯视着我们这些馋娃娃。待到成熟时,风一起,我们就在树下寻找落下的果实,摔开的就直接放进口袋,没完全摔开的就拿鞋底一搓,把外面略有扎手的毛刺壳搓开,褐亮的栗子就出来了。
后来随父母返京,发现这京畿良乡一带竟是板栗之乡,盛产高质量板栗,为北方最大的板栗集散地。
板栗的吃法多:糖炒的香,水煮的糯,也有直接丢进火堆灰烬里煨烤的,可甜了。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栗子鸡”。而我最爱吃的,是用它“烧肉”。
在我家,能跟肉搭上的食材,那是享受了“最高礼仪”。小时候物资紧缺的年代,调料都贵得很,感觉盐都要省着放。那时候的日子,什么都吃“原味儿”的。炒菜放点油就是奢侈,那油还得是拿肉票买的肥膘炼出来的。能吃上肉,是过年过节的大事儿。
所以,“肉”对我来说,不只是香,而是一种执念,是记忆里最滚烫的温度。这习气一直改不了。无论什么食材,只要我觉得“行”,第一反应就是:炒肉吧?炖肉吧?但凡能进肉锅的,都是贵客。这板栗买回来,不用犹豫,自然也要给它最高礼遇。
记得某年冬天,父亲做过一次栗子烧肉。锅里五花肉煸得吱吱响,油亮亮地翻着身,等肉出香气了,添点酱油、黄酒,冰糖,小火慢焖。提前二十分钟左右,再倒一碗去壳的板栗进去,炖的时候,屋子里都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香气——肉香里带着一点甜,一点木头气,还有家的味道。这气味,竟萦萦地在记忆里住了几十年!
如今自己做这道菜,父亲当年的手法已经有些模糊,过去用的是大土灶,父母在灶头忙活,我和小哥在灶尾添柴烧火。也许是错觉吧?记忆里的厨房静静的,像是黑白的默片,只有锅铲的轻响,和柴火噼啪的细语。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着一家人的侧影——那些影子如今想来,竟像是温柔得有些怅然了。
肉炖好了,盛在白瓷盘里。栗子糯糯的,染了酱色,偎在酥烂的肉边,油光里泛着琥珀似的亮。娃娃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眯眼笑道:“真好吃。”我望着她的笑脸,忽然有些出神——这一盘栗子烧肉,哪里只是一道菜呢?它是一段时光,是一个家,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最温润的底色。
我觉得,夫妻就像这“栗子烧肉”。锅里的五花肉是丰腴的,带着拙朴的油气,润里带甘;栗子是清甜的,蕴着山间的秀气,粉里透香。一个扎实,一个温柔,在一起慢慢偎着,互补,互相成全,互相吸取对方的味道,别想着谁压过谁。把各自最好的都化进这共同的时光里。把栗子交给肉,是把一份清甜托付给厚实;把日子交给彼此,也都愿意耐心地等彼此软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情义呢?
把板栗交给肉,是一种信任,是一种依靠。把日子交给对方,也是。
想起许多年前,刚和小妖成家,我正式拥有了“丈夫”这个新身份的时候,一切并不是那么从容。初为人父时,更是手忙脚乱。就如学做菜一般,初时不知所措,慢慢摸索,渐渐也就掌握火候了。
从前啊,总觉得“余生”是个很遥远的词。直到白发爬鬓,娃娃及肩,才发现它原来不在渺远的将来,它就藏在柴米油盐的期许里,在锅里慢慢咕嘟的声音里,在一家人坐定之后的安静里,就在一日三餐里,在与家人并肩同行的默契里,在这一锅一镬的交托与守候里。
人活一世,总有些食物,勾起那些滚烫的念想,这日子就有了温度。
冬夜里,一碗栗子烧肉,家人围坐着,灯光暖暖地照着——这便算是人间最平实的幸福了。
窗外夜色渐浓,路边灯光光疏疏落落的。碗里的肉还袅袅地腾着热气,那香气柔柔地漫开来,仿佛能一直飘到时间尽头去似的。
——此菜名曰《栗子烧肉》,油香入心,甜到岁月深处。
感谢命运让我们一家相遇,往后的日子,愿三餐四季、温暖相伴,把平凡光阴过成我们都喜欢的模样!


这个是娃娃吃的,夹面包。

这个是我吃的,下酒,下高粱酒。

这个是媳妇儿吃的,下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