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京冷得特别早?今年北京天气特别冷?当然,哈尔滨会更冷。
我从温暖的福州经过寒冷的北京到严寒的哈尔滨,这一程越走越冷。
我生长在很冷的哈尔滨,从来没抱怨过冷,也从来没想过去温暖的福州。11月初是福州的旱季,雨水少,干爽舒适,气温最低15摄氏度,白天最高可以达到22度。
离开福州的那天,正好22度,我穿着妈妈为这次行程特别给我买的黑色乔其纱的长袖连衣裙,黑色短靴,把羽绒服塞进了手提行李箱,让那个“哥哥”送我去了机场。路上我不停冒汗,当然,也许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
“你才来两天,还带这么大的箱子啊。”当他把我的托运行李扔进汽车后备箱的时候,唠叨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累了。”我连忙说,的确我带了太多没用上的衣服了。
他侧头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跳上车之后,我觉得沉默让人窒息,于是拼命找话题聊天,问他这几天是不是太累,谢谢他开车送我,当我说到“我家猫是六趾”的时候,他笑了,说:“小梅,你放松一点,别老那么紧张。你不欠谁的。”
这次福州之行,我忽然发现自己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在父亲的葬礼上第一次面对他们,真的是紧张得不行。这种事情,我妈说她不便出面,只有我去。说实话我真不想去。可是遗产的数目虽然不大,但对我们来讲,放弃也不容易。况且,我又不欠谁的,对吧?
是啊,我欠谁的呢?这个哥哥觉得我作为父亲的女儿,分了他的遗产,理所应当,可是我明白地感到,其它的兄弟姐妹并不是这样想,他们认为我欠了他们的。其中的原因嘛,很简单:这个哥哥和我一样,都是我父亲的非婚生子女。
对,我母亲是小三。我这个哥哥的母亲是二奶。另外三个孩子是我父亲明媒正娶的太太生的。
我父亲厉害吧?成功的企业家,子孙满堂——当然是他死了之后才能昭然天下的。他不在乎了,他不用再把我们藏起来了。
其实,他只是把我妈和我藏起来。二奶一早被“正宫娘娘”侦破到了,打闹过一场,用钱摆平。可是正宫太太和我爸签订了协议,再出现这种情况,他要给出公司80%的股份,婆家的人脉也一刀斩断。
于是,我和我妈必须存在于“地下”,在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哈尔滨安个家,作为我爸的“行宫”。我们的地下工作搞得很好,将近三十年,我们都没有被“敌人”发现,也是不容易。在我妈嘴里,我爸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而我们,都欠他的情义。
我爸死了,他公司股份都给了“正宫娘娘”家的儿子了,但他给我留了一点点遗产,这个让我妈和我十分意外。或许,这是他表达愧疚的一种方式吧?
而且我爸通过律师特别要求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要让我认祖归宗。
真讨厌,我不想去。
但是,自打我出生,好多我不想做的事情,都必须由我来做。多做一件,又如何呢?
但是,我真的紧张得要死。在灵堂上第一次见到“正宫娘娘”,我猛然给她鞠躬,脱口而出的不是一早知道该讲的“节哀顺变”,而是“对不起”。
我代表妈妈道歉?没这个计划,也没这个必要。可是,我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三个字之后,他们会怎么看我和我妈。我被自己吓坏了,连忙说:“噢,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节哀顺变。”
然后我几乎可以听见周遭白眼翻得噼啪作响。
“您好!”机场值机服务员笑着说:“今天乘客多,可以为您免费多托运一件行李,您需要把这个小行李箱托运吗?”
“啊……”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我一直喜欢有个手提行李在身边的。
“算是帮帮忙,不然头顶行李箱会太拥挤了。”
“那好吧。”我马上说。
“谢谢!”她很快帮我办理了托运手续,那件厚羽绒服也随之而去了。这是为啥我在候机楼里冷得瑟瑟发抖的原因。我原本可以拒绝的。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上天啊,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他,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有个人在想他……”
手机里传出来我最近很上头的一首歌,我把它设置成了铃声。
“喂,妈妈。”
“小梅啊,飞机要晚点啊?”
“嗯。没事,一个小时还好啦。”我妈是个特别容易紧张的人。她怕一切的不守时,怕一切的不按计划。
从小我就知道,如果爸爸说下周一来看我们却换到了周三,我妈一定难受得要死。那两天几乎废寝忘食,不断打扫卫生,不断变换菜谱,不断在镜子里查看自己的头发、气色,比试着我们要换上的衣服。
我要配合她的一切,外加需要表现得乖巧甜美。我很想我爸来,但也怕我爸来。我怕出错。如果我搞砸了家庭团聚,那么在下次团聚之前,我都会深陷一种遗憾、悔恨、恐慌的气氛之中。
那种气氛,是多少个“对不起”都无法挽回的。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我慌忙接听电话,是我老板。
“小梅,还没回来吗?不是说昨天回来的?你的策划方案明天一定要赶出来啊。市场部那边的协调你也要跟进啊。还有,上次你帮娜姐搞的那个报告,还要完善一下,娜姐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多辛苦一下哈。娜姐联系你了没有啊?”
老板一口气说完,我才发现自己抓着电话的手开始出汗。
“对不起,对不起,赵总,您放心。娜姐联系我了。我搞好了,本来也差不了多少的。我今天下午到,马上回公司上班。晚上加个班,应该能搞好的。”
“那就好。”老板挂了电话。
其实,娜姐负责的部分搞得一塌糊涂的,我昨天几乎一夜没睡,才帮她整理完。唉,新人啊,命苦。
不过,我真的挺喜欢这份工作的。爸爸身体不好之后,妈妈说我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东一枪西一炮地跳槽了。必须要有长远的职业规划,今后要靠我养活我们俩。她一个身体从小就不好的女人,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只能靠男人。我一个大学生,怎么样也应该能养活两个人吧。
其实我没告诉我妈,不是我总跳槽,是我总被裁。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娜姐!”
“小梅你几点到啊?你修改的东西我看了,怎么觉得还没有前一版好呢?我配的图呢?好几张很棒的怎么被你换了?”
“啊,对不起啊娜姐。图啊,就是啊,我昨天太累了,选得不太好。我……我马上再看看哈。飞机晚点,我有时间再修改一下。”
“好吧。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上点儿心。”
“对不起啊。哎!”我忽然僵住了——电脑在手提行李箱里啊,也托运了。“娜姐,我电脑托运了。等我回去马上改,好吧?”
“哎呀,小梅,怎么这么糊涂?我真的不舒服,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你搞好明天早上再给我吧。今晚我得休息了,不然明天上不了班。”
“好好。娜姐你放心。不好意思啊......”
娜姐挂了电话。
图?怎么就不满意了?我立刻跑到图书角坐下,从手机上网连线,试图再次修改报告。娜姐喜欢的那些图,说实在的,真的……我到底是应该保留还是替换啊?刚才为啥承认昨天的选图不好呢?
我不怕加班,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状况。我可以看见,明天一早,无论娜姐拿到哪个版本,都会略带失望地说:“小梅,你也努力了。算了,就这样吧。我去和老板说。你别管了。”
可是,那原本就不是我的工作啊。
老板不会生气吧?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至少现在不能。我赶紧低头开始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奋战。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梅梅!小梅梅!你好吗?晚上去找你。”闺蜜甜腻的嗓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一下子恐慌起来。每次她以这种语气开场,都是要找我帮忙,或者听她诉苦。
“咪咪,我要忙死了。”我知道回家之后,妈妈一定会拉着我问长问短的。
“我要死了。”咪咪拿出杀手锏。“我和恺威真的要出事。你都不知道他昨天怎么回我的……”
“真是要出事啊。不能这样下去了。”我附和着。
“梅梅!你都没听具体的。你专心一点儿好吧?你亲闺蜜要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你说,你说。”我停下手里的工作,眼睛都不眨地专心倾听,就差连呼吸都省了。
咪咪和恺威闹了好多次了,这次的喋喋不休的抱怨听起来也没什么新意。
“……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委屈。”
“他还凶我。怎么越来胆儿越肥了呢?”
“就是啊,越来胆儿越肥。”
“梅梅!你倒是分析分析啊,别我说啥你就说啥。”咪咪好像生气了。
“对不起啊,咪咪。我真的没主意。我……我也没谈过恋爱。”
说到这个,咪咪的同情心被刺激到了,她总算饶了我,挂电话前说:“等你回来我去找你,聊个通宵。”
听起来,她失望了,可也没开始那么生气了。但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说句“么么哒”,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唉,都怪我,今天太忙了。
我想了一下,又发了短信给她,说:抱歉啊,我真是太忙了。
咪咪居然没回我。她真的生气了吧。
对不起啊。我本来朋友就不多。天,怎么什么事情都一团糟?
我觉得自己在发抖。大兴机场怎么这么冷啊?难道不开暖气吗?看着周围的人几乎都穿得厚厚实实的,我这个样子,一定是大家眼里的傻瓜。
也许,在咪咪眼里,我一个过了三十还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就是傻瓜。或许大家都是这么看的吧?
我妈就是这样看的。她总是说我没有遗传到一丁点儿她的魅力,虽然我长得也还不算差。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脑子不够用,前途必须靠男人。那么容貌、体态、服饰的管理就是她投入最大精力的地方了。她也在我身上把这几个项目作为重点。当然,她还要求我好好读书,说现代社会变了,有知识有文化,也是认识优质男的一个台阶。
每次我换工作,妈妈都关心是否有个单身霸总。所以当她发现并没有单身霸总,而我又要换工作的时候,她倒也不生气。
妈妈不知道的是,我是恋爱过的——如果暗恋也算的话。当然,我一直没敢有任何的行动。远远地看他优秀,看他恋爱,看他失恋……我还是没敢动。我和他在同一个楼层上班,只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撞到了提着十二杯咖啡的我,我说了句:“对不起。”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他。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他们啊……”
我慌忙接电话,没想到电话滑倒地上了。铃声接着唱:“上天啊,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他,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有个人在想他……”
“喂,对不起啊。”我看都没看屏幕,捡起来电话赶紧扣在耳朵上。
“梅女士,我们健身中心现在有个优惠项目……”
垃圾电话,我暗自松了口气。那个推销员开始喋喋不休,我好不容易插了一句:“对不起,我不需要,谢谢!”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悲催地发现:电话快没电了,而我的充电器在托运行李箱。一时间,我拿不定主意该用这剩下的电量先做哪份工作。一缕阳光透过乌云,猝不及防刺向我的眼睛。那突如其来的似有似无的暖意,反倒是让我开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给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姐姐走过来,把她的大围巾给我披上。
我震惊了。陌生人,这样随意流露的、放松自然的善意,我不曾见过。她一定是一个幸福满溢的人吧?果真,她身边的帅大叔看她的眼神,满满都是宠溺。
她在一个留言簿上写了什么。等他们排队登机,我迫不及待地去看。上面画着大大的心,写着“潘大鹏最帅!”
这个潘大鹏真有福气。这个姐姐也有福气。他们之间有一种放松的牵扯,特别令人着迷。
我也想在留言簿上写点儿啥。写什么呢?
“上天啊,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他,在无数夜深人静的夜晚,有个人在想他……”
老板!
“喂,赵总。”
“小梅啊,你的年终评估下来了。表现还是不错的。可是有一次迟到啊,这个全梅分就没了。影响你考评了。优秀员工奖擦肩而过咯。明年要继续努力哈。”老板顿了一下,说:“你工作要更主动一些,不能总是在杂物里打转。明年要能独当一面。好了,记得尽快把策划案搞好哈,你这个时候休假,唉,真是的。”
“对不起对不起,赵总您放心。我今天一定赶出来。”
“娜姐刚才给我电话,说你把图片搞乱了,需要更多时间?今晚加个班,明天……”
“喂?赵总,喂?”我一看,手机彻底没电了。我挂了领导的电话……
“对不起,赵总。”我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冲着手机说:“手机没电了……”
我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赵总不知道的是,迟到那次是打卡机出问题了。我当时说了,可是他们还是没改记录。我……
都是托运的错!我觉得浑身发冷,气急败坏地在本子上写下:福州—北京—哈尔滨,好冷!!下次一定不把厚外套送去托运。
写完之后,我想:有点负面。于是我又加了一句:另,祝大家旅途愉快!
署名是“槑槑”,这是从小大家给我的外号,听起来就是我的大名“梅梅”。可是我知道,大家在背地里就是觉得我“呆、呆、呆、呆”。我也觉得自己不灵光,于是就笑纳了。
这下好了,没电了,一切都要等我回家才能做,老板、娜姐、咪咪,恐怕都要被我得罪。我不呆谁呆?
“哎哟!”一个大个子在我身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被惊得往旁边跳开,发现是那条大围巾不知不觉滑落我的肩头,掉在地上绊了那人一跤。而他的鞋子在洁白的围巾上留下肮脏的印记。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
那人惊讶地看着我,说:“是我对不起好吧?”他弯腰捡起围巾,用力拍上面的灰。
当他把围巾递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他是个小帅哥,二十出头,眯着眼睛笑。
我接过围巾,不知道该说啥。
他倒是自来熟地说:“我坐在旁边地上半天了,听你的手机铃声响了又响。”
“呃?”我的样子肯定有点呆。是不是图书角必须静音?我的肚子里一下子拧巴着罪恶感,说:“不好意思啊,对不起……”
“嗨,你真是爱说对不起。我没责备你的意思。就是那首歌不好。”他笃定地盯着我,说:“歌词太负面了。你知道吗?我师傅说了,生活中很多细节都会影响气场的,比如袜子颜色啊、屏保啊……你该换首歌。”
我半张着嘴不知如何应对。
他很快替我做决定:“换成《若是月亮还没来》吧。”
“啊?那首总是重复’好烦’的歌?”我很惊讶,我对那几句“好烦”印象深刻:
“好烦又加班到很晚
你搭上空荡的地铁已是末班
好烦很爱却要分开
恋爱谈不明白
好烦接近理想好难
却又还很不甘......”
大男生猛摇头,说:“不是这段,我用的是另一段,你听哈……”
他给我听他的彩铃:
“若是月亮还沒來
路灯也可照窗台
照着白色的山茶花微微开
若是晨风还沒來
晚风也可吹入怀
吹着那一地树影温柔摇摆”
他傻兮兮地笑。
怎么有这么自信放松的家伙?我呆呆地看着他。
要登机了。我抱着围巾,心事重重地上了飞机,很快觉得好累。迷迷糊糊之中,飞机滑翔升空,我则滑入了短暂安全的梦境。
在梦里,手机铃声一遍遍地响,歌词却错得离谱:
“上天啊,好烦又加班到很晚,上天啊,好烦很爱却要分开,你千万不要偷偷告诉他,照着白色的山茶花微微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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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兴机场很想你》系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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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首歌:《阿拉斯加海湾》https://youtu.be/PCZGFJgdpWQ?si=N-WQAd7g56nBZNvR
《若是月亮还没来》https://youtu.be/iZjoBsRoOV0?si=2lBn40izQILHLl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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