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满汉关系(V)：满人、旗人、现代的满族
宇中一尘
清朝的满人（满州）是否等同旗人？他们和现在的满族是什么关系？我们问这两个问题的时候，潜意识中在用现代的民族概念，看待清朝的满人和旗人，所以有必要首先澄清民族的含义。通常认为，短期内，一个民族拥有相对稳定的共同的血缘和文化，但是长期来看，由于国家政策和其他因素，民族和民族之间的界限是随着时间变化的，因此，任何民族都不是纯粹的血缘集团。
在后金和清朝存续的三百年中，国家政策决定了民族的形成和演变。提醒大家，八旗是一个军事、行政组织，八旗成员不是单纯的、通常意义上所说的民族，而是一个世袭军事阶层和享受多种特权的人群，这一点类似印度的种姓（Caste）。
在后金和清朝初期创建八旗时，皇帝们希望创造出一个军政组织，为他们的政治、军事扩张野心服务，并没有希望创造出一个统一的民族（旗人），所以八旗内部有明确的民族区分，三个主要民族，满州、蒙古、汉军分别建立八旗，一共24旗。入关后，八旗进入广大汉人地区，后来随着帝国的进一步扩张，进入其他民族地区。旗人和其他民族（主要是汉族）的隔离与不平等，被长期制度化，而旗人内部相对而言区别不大，因此到了清末，人们往往把旗人、满人混为一谈，而强调这个群体与汉人的区别。再次提醒，请注意国家政策和时间这两个因素。
现在我们先看满人和旗人的形成，然后重点说明旗人中的“汉人”，也就是祖先是汉人的那部分人，从而说明，最初满州只是一个较小的团体，后来逐渐吸收其他民族的成员，包括人数众多的汉人，最终形成了八旗内部满汉不分的状况，也就是满人等同于旗人。
满人和旗人
十七世纪初期满州形成的过程中，皇帝们创造了八旗，一个崭新的军事、政治集团，也试图创造一个全新的民族（满州，此时区别于旗人）。这个民族的主体是女真人和通古斯 各部落，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共同的血缘和文化。那些没有进入八旗组织的女真人，人数非常少，不被看做旗人，也没有旗人的特殊地位。那些没有进入八旗的通古斯人，逐渐演变成今天的鄂温克、鄂伦春、赫哲族等。
另外，在满州形成过程中，也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成员，包括蒙古、汉、朝鲜，甚至藏人和俄罗斯人。注意，我们现在说的是满州八旗，不包括八旗汉军。这就是说，满州在形成阶段就包含了多个民族的成员，不是纯粹的单一民族。
补充一句，女真人本身也来源于多个民族，唐朝称靺鞨，和朝鲜有密切联系。根据清朝时期的传说，黑龙江的伊尔根氏族是宋朝被俘皇族的后裔。这个说法不可考，但是我们知道，北宋末年大批汉人被金朝掳掠到东北地区，这些汉人一定融入了女真人中。
汉军八旗1642年建立后，大批汉人被逐渐纳入八旗，到了乾隆初期， 人数一度远远超过满洲八旗。这个时期，也就是清朝中期之前，八旗内部的满州和汉军有不可忽视的区别。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军事功能不同。满洲主要是骑射，汉军主管火炮。汉军在满语中叫做“乌真超哈”，意为重兵。其次，正如乾隆所说，汉军来源于汉人，至少一定程度保持了汉文化。最后，满清皇帝对汉军也另眼相看，多次公开说出歧视性的话语。
基于以上多重因素，再加上财政困难，乾隆皇帝制定了“汉军出旗”政策。这个过程从1740年代开始，持续了四十年，把部分新加入八旗的汉军清除出去。之后，再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清除汉军。
严格地说，从清初到清末，八旗满洲和汉军地位有所不同，满州高于汉军，主要表现是，在担任官员（职缺）方面有不同。由于篇幅所限，本文没有涉及。但是另一方面，他们都享有旗人的特殊地位（见上节），外人很难分辨他们之间细微的区别。因此，到了清朝后期，人们习惯上把满人等同于旗人。当时流行一种说法，不问满汉，但分旗民。
下面说明八旗中的汉人构成，从而进一步说明，从后金开始到清朝灭亡的三个世纪中，旗人不是一个纯粹的血缘和文化集团，而是被国家创造出来的特权集团，用来维护满清统治。
八旗中的“汉人”
八旗中的“汉人”，准确地说，祖先是汉人的那部分人，包括三大类。一类是军人（汉军），一类是满州八旗中的奴仆， 还有一类是耕种旗地的农民。他们都具有旗人地位。另外，内务府包衣、辛者库中的汉人，因为人数相对较少，本文忽略不论，下面先说奴仆。
奴仆（尼堪）
在后金时代，辽东地区的汉人被后金俘虏、纳入八旗中，主要充当各种杂役，这部分人当时被叫做“尼堪”（汉人），后来清朝的官方文书把他们看作满州。他们的后人大多也不知道祖先是汉人，只有看了家谱才知道。
举一个著名的、但不太典型的例子，明末抗击后金的名将袁崇焕，被后金设计陷害，最后被明朝凌迟，家人则被后金虏获，编入宁古塔八旗，宁古塔位于黑龙江，是训练“新满州”的基地。太平天国时期，袁家子孙（此时已经改姓富察氏）作为八旗满州镇压太平军，为清廷效力。历史就是这样不可捉摸。
农民
再说耕种的农民，清朝入关后，圈占了大量土地供养旗人生活，同时强迫大批汉人耕种土地，美其名曰投充。这些农民具有旗人身份，旗地分为三种：皇庄（皇家的土地）、王庄（王公贵族拥有），普通旗地。不同的土地，农民的地位不同， 但是这些人取都得了旗人身份，享受旗人待遇。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朝廷还招募山东一带的农民到关外耕种土地，这些人也取得了旗人身份。这类人清末据说上百万。
汉军
最后，是八旗汉军的来源。汉军历史上主要有三大群体。首先是入关前进入八旗的人。这个时期人数较少，因为入关前，汉军只有两个旗。其次，入关后，因为战争需要，朝廷又把明朝的部分官兵纳入八旗汉军中。最后，三藩之乱后，部分三藩士兵又被纳入。这样，到了清朝中期，汉军占八旗人数相当大部分。这一时期，由于旗人人数的自然繁衍，而朝廷开支有限，于是大量旗人生计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乾隆让大量入关后的汉军后裔退出八旗，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年。到了清朝后期，汉军在八旗内部已经生活了二百多年。另外，八旗内部通婚没有限制，经过几代人后，血缘不再单一。但是八旗和外部通婚、领养都有明确的限制，因此，外人很难区分八旗内部的民族。
除了以上几大人群，某些情况下，还有个别人及其家庭被纳入八旗，不赘述。
综上，满人、旗人在历史上长期来看是变化的概念，谁是满人、谁是旗人都是朝廷决定的。当朝廷决定后，身份就固定下来，除非朝廷做出改变。这些变化在后金和清朝前期比较常见。到了后期，那些留在八旗内的人，因为长期共同生活、通婚，已经很难区分满汉了。最后补充一点，关于八旗蒙古的民族划分问题，学界研究甚少。
现代满族
如果说清朝的满人和旗人都不是纯粹的血缘和文化集团，而是包含多民族成员的团体，那么现在的满族，整体上讲，更不是血缘和文化的概念。从文化的角度说，满族和汉族没有实质性区别。从血缘角度说，很多满族人只有一个祖辈是旗人，汉人的血统远远超出满州-通古斯血统。对于他们来说，满族只是一个遥远的历史记忆，或者为了获得某种现实利益的功利性考虑（少数民族优待政策）。
在东北的某些偏远村落，有些人声称是血统“纯粹”的满族。
小结
有清一代，满州本身就是吸收多民族成员而形成、并且不断扩大的群体，满人、旗人的关系也随着时间而变化，清初满人不等同于旗人，清末则趋同。换句话说，女真人吸收其他民族的成员，形成满州。满洲吸收其他民族，形成旗人。现代的满族多数人和清朝的旗人血缘联系并不紧密，和清初的满州联系则更加薄弱，更遑论和明朝女真人的联系。下一节我们思考，满汉关系和美国历史上的种族关系有何异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