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清朝的满汉关系：最后的结局
宇中一尘
前文讲了满汉不平等，本节讲述清末各派力量对八旗和旗人的态度。
首先需要说明历史背景，终清一代，皇帝们反复声明平等对待满汉（满汉一体），尽管这不是事实。另一方面，汉人的反抗也贯穿整个清朝。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清初入关时，汉人大规模抵抗，遭到大规模屠杀，最著名的是“扬州十日”。这本书被列为禁书，清末中国留学生在日本发现了它。其次，从清朝初期到中期，汉族读书人的反抗以及文字狱。清朝的文字狱时间长、规模大、残酷程度深，动辄株连九族，为历朝历代未见。最后，秘密反抗活动，这个活动和清朝广泛的秘密社会结合在一起。在北方，主要是秘密宗教组织，也就是广义的白莲教，先后产生上百个大大小小的会道门。1813年天理教攻打紫禁城、几乎得手是最著名的例子。在南方，则是会党，包括天地会（洪门）、三点会、小刀会、哥老会等。孙中山曾加入洪门，利用有组织的会党力量反清。
需要说明一点，秘密是对官府而言，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例如清末的两广、福建、尤其东南亚华人中，几乎是半公开的存在。
甲午战争后，清朝内忧外患，义和团、八国联军、日俄争夺东北，朝廷试图改革，从戊戌变法到新政，提出了一系列措施。在这个时期，从官员到知识分子，从革命党到会党，各个阶层都无法回避民族问题，尽管朝廷声称清朝开国以来始终“满汉一体”，但这个说法已经成为皇帝的新装。本节讲述下面几个问题：1，戊戌变法期间，张之洞对满汉问题的建议。2，康有为、梁启超对西方人的谈话。3，预备立宪期间，满汉官员“化除满汉畛域”的建议。4，革命党人的排满。5，辛亥革命期间汉人屠杀满人。6，民国时期满人的地位。我们提纲挈领，避免细枝末节。
张之洞
作为清末重臣，张之洞戊戌变法期间上书光绪，谈到八旗问题，主要内容是允许旗人自愿离开八旗，自谋职业，解决生计问题。如果他们愿意居住在汉人地方，注册为民，朝廷应当允许。注意，他的说法是自愿离旗，而不是强迫。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涉及到改革八旗制度本身，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他当然不会公开谈论。当然，这个建议没有实现。
1901年，慈禧太后开始新政，张之洞又和刘坤一联名上书三次，提出和上次相似的改革，都未被采纳。
后来，作为湖广总督，张之洞和当时英国驻汉口总领事有密切交往。他曾经告诉英国人，满人压制汉人，如果不改变这一点，中国无救。这些只有在西方人的著作中才能看到。
康有为、梁启超
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梁流亡海外，和外国人有较多接触，他们在海外私下也更能畅所欲言，梁启超曾经说，反对变法的都是满人。他甚至公开指控，满人官员刚毅说过，宁予友邦，不与家奴（汉人）。现在很多人认为这是慈禧太后的话，有误。
化除满汉畛域
1907年夏天，在“预备立宪”的大背景下，慈禧太后下令，全国官民提出建议，怎样“化除满汉畛域”。这说明，慈禧太后认识到，民族问题和政治体制紧密相关。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文献显示，有多位大臣、读书人、甚至远在台湾（已经割让日本）的商人上书，提出建议。更重要的是，连朝廷本身都承认，在经过两个多世纪的统治之后，满汉之间仍然存在巨大隔阂。当然，清廷并不承认政策上的系统性歧视，似乎“满汉畛域”是天然形成的。
其中最有见地的奏折来自端方。他是八旗满州，也是慈禧太后当时最倚重的大臣，因为李鸿章、张之洞等人已经去世。端方身为两江总督，署理安徽，他借安徽一个读书人之口，委婉提出一系列大胆建议，包括：满人姓名并列，改变只用名、不用姓的传统，也就是采用汉人习惯；八旗改为征兵制，废除世袭制，满汉通婚等。端方后来在保路运动中，被朝廷派往四川处理民变，激愤的民众因为他是满人，要杀死他。他辩解祖上是汉人，“隶入旗籍不过六世”，希望得到宽恕， 最后还是被民众杀死。一个开明的官员落得如此下场，可以说是历史的莫大讽刺，从中也可以看出当时的民族矛盾。
其他的建议还有鼓励旗人离开八旗组织，自谋职业，废除满汉法律上的区别等。遗憾的是，所有建议都没有实行。
这说明，即使慈禧太后意识到应当改革，她也知道改革相当困难，或许不愿改革，因为这关系到清帝国的根本体制。当体制内部没有做出正面的、应有的举措时，体制外的反对者们进行了强力攻击。
排满
首先讲传统会党，然后介绍革命党的排满活动。排满涉及到民族关系，也是反政府活动，因此中国学术界顾虑很多。加上中国社会人文科学发展的不足，学者们传统上用马克思阶级斗争理论看待这个问题，近年来年轻学者虽然有所突破，但仍然隔靴搔痒，不得要领。相较之下，台湾和西方学者更有见地。
中外会党研究主要集中在天地会、哥老会、太平天国等，有观点认为，天地会乃是总源头。这里向海外读者推荐两本书，一本是荷兰人Gustave Schlegel于1866年出版的Thian Ti Hwui，作者是荷兰在印尼的殖民政府官员，接触到华人天地会。书中收录大量第一手资料，包括旗帜、会标、入会仪式、誓词等，不仅有中文原文，还有英语翻译。
另外一本是日本人平山周的《支那之秘密社会》，出版于1911年初，作者长期与孙中山交好，熟悉天地会内部情况，收录了甚多手势、黑话、会员之间的秘密对话等。
作者还用相当篇幅叙述革命党人，附录照片，并给予敬意。例如描述林觉民，说他从小教养好，成年后留学日本庆应大学，并且勇敢。甚至用“翩翩美少年”形容外貌，不吝赞美。两书都反映了汉人传统反满思想，海外华人读者可以通过大学和社区图书馆的Interlibrary loan 借到。
现在来看革命党。首先，从地点来看，有两个中心：上海和东京。上海是多国租借，建立了一些西方制度和机构，同时清廷力量鞭长莫及，反清力量得以存在。邹容的《革命军》就是在这里出版的。
东京是当时东亚的思想学术中心，清末有数万中国留学生先后留学日本，大多在此学习。他们通过日本接触西方知识和思想，创办多个学会、政党、刊物。
其次，从思想来看，当时的革命党人吸收了社会达尔文主义、无政府主义等，他们的思想和历史上汉人传统的排满思想有所不同。例如，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宣称，满人的祖先是狗、狐狸交配的*****。清末的革命党人能够借用进化论的思想说明，汉人比满人在种族上更优越，更有能力在西方入侵的背景下，拯救中国。
当时有两种基本倾向：激进派和温和派。激进派主张暗杀满人高官、武装起义，代表人物有徐锡麟、秋瑾等。温和派主张把满人驱逐到满洲，代表人物有国学大师章太炎。他的《中华民国解》引经据典，说明从古至今“中华“就是汉人，不包含满人。当然，革命派也有少数人主张民族共存，例如杨度。
这里需要指出，甲午战争后，日本逼迫中国割地赔款，对中国知识阶层震动很大。按理说，留日中国人应当憎恨日本，但实际情况却相反。当时汉人主流思想不但不恨日本，反而对日本抱有深刻好感，认为日本文化和“中国”一样。与此同时，对满人及其文化习俗，从语言文字到服装发型，深恶痛绝。这种思想，植根于满清入关后大量屠杀汉人、强迫民族同化，并且长期实行民族隔离和歧视（见上文）。对外国侵略者抱持亲近感，对本国统治者厌恶，这恐怕是很多现代人很难想象的。
新军起义
清末，朝廷组建新军，用西式武器和新体制招募满汉军人，试图维护清朝长期统治。但是，汉人和满人待遇不同，引起一部分汉族军人不满。与此同时，排满思想也渗透到新军中。1908年秋，熊承基在安徽芜湖率部起义，虽被镇压，但朝廷震动很大。熊家世代为官，“根红苗正”，是朝廷倚重的栋梁。这显示新军在一定程度上成了反对朝廷的部队。之后，新军还发生过几次起义，三年后，武昌起义爆发，是新军的又一次起义，最后导致清朝灭亡。
屠杀满人
辛亥革命用近乎和平的手段推翻了两千年的帝制，全国范围内来看，没有发生长期的、大规模的战争，在中国历史上是少有的。历史上朝代更替大多伴随大规模战争，近代国共内战也伤亡惨重。为什么辛亥革命可以迅速实现“和平演变”？其中有多个原因，民族矛盾恐怕占有重要地位，当一个地方宣布独立时，各省长期压抑的反叛意识爆发，纷纷效仿，朝廷兵力根本无法对付如此众多的叛乱者。
但是，这不意味着没有流血事件。实际上，很多地方的驻防（满城，见上文）都发生了汉人无差别杀害满人的情况，下面仅举两例。
西安：西安连接关中和中原地区，战略地位重要，清初就建立驻防（全国范围来看，有三个重要驻防：西安，南京，湖北荆州）。清末西安大约有三万旗人，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曾经在此避难一年多。辛亥革命爆发后，陕西的会党和革命党人不分男女老少，杀害了西安旗人大约几百到几千人。有些满族人试图装扮成汉人逃生，但是满族女性的天足，暴露了身份，她们及其家人都被杀害。
湖北荆州：这里是中南地区的战略要地，清初就建立了满蒙八旗驻防。清末，旗人和当地汉人曾经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械斗，甚至惊动湖广总督张之洞。由于法律上的满汉不平等（见上节），汉人认为官府偏袒满人，满汉积怨很深。辛亥革命时期，汉人在这里也大批屠杀满人。满人口音和当地汉人不同，这成为汉人辨别满人的一个依据。
孙中山祭拜朱元璋
民国成立后，1912年2月15日，也就是清帝宣布退位三天后，孙中山率领官员们到南京朱元璋陵墓祭拜，朗读祭文，宣告汉人遭受满清统治268年的耻辱从此昭雪。倡导民主、反对帝制的民国首任大总统，以官方身份祭拜明朝开国皇帝，是很有象征意义的举动。
辛亥革命后
清朝灭亡后，八旗解体、旗人失去了特权。王公贵族的子弟为了糊口，有些从事体力工作，有的公主们沦落风尘。清末，皇族成员众多，有人认为，直系男性成员有一万四千人，旁系至少十万以上。
皇族如此，普通人的生活可想而知，清末大约有五百万旗人。如上文所述，朝廷禁止满人从事农工商业，多数人缺乏一技之长，谋生困难。
民国政府继续实行排满政策，满族人不能进入政府部门、学校工作，有人为此改姓汉姓，假装汉人，这个时期满族面对系统性的歧视。另一方面，这种歧视也迫使满人融入。
小结：三位一体的架构
统治中国将近270年后，满清被作为异族政权推翻，这既否定了皇帝们的民族政策，也否定了现在某些历史学家所描绘的“民族友好”。八旗、旗人、满清是一个三位一体的结构。八旗是一个军政合一的组织，旗人是这个组织的成员，满清（及其前身后金）作为一个国家，创造了八旗组织、决定了什么人成为旗人；八旗和旗人又为满清入主中原、扩张成多民族的帝国立下功劳。一旦国家解体，八旗和旗人就失去了依靠，和国家一起消亡。这个三位一体的结构是满清成功统治汉人将近三个世纪的重要原因。
如果超越中国的范围来看，这个结构在东亚存续了三个世纪，不仅对本地区国家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在近代世界史上也具有重要意义。例如，在讲到近代资本主义的产生发展时，我们往往会把清朝和西方比较。在面对西方工业资本主义、殖民主义扩张时，满清没有做出迅速的、有效的反应，和奥斯曼土耳其、印度的莫卧儿王朝、欧洲的哈布斯堡王朝一起，被当时的西方人并称“病夫”，需要我们用广阔的视角来研究。
三位一体的结构，最后在汉人普遍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下，几乎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这就解释了清朝为什么直到最后也没有改革八旗制度，而在贯穿整个清朝的反清活动中，几乎没有旗人参与。三位一体的结构湮灭后，留下的只有失去了特权的旗人，演变成现在的满族。下一节深入分析旗人、满州、现代满族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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