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谈鲁迅,喜欢谈他的思想深刻、批判锋利、民族性书写,这当然都没问题。
但如果只看到这些,其实还是低估了鲁迅。
鲁迅真正超越绝大多数中国作家的地方,不只是思想,也不只是文字,而是他的文体创造能力。
这一点,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中国很多顶级作家,其实都能找到比较明显的文学源头。
比如《红楼梦》之于张爱玲,加西亚·马尔克斯之于莫言。
很多作家是在继承、延伸、发展某一种成熟文体。
但鲁迅不一样。
鲁迅当然也读外国文学,也受过影响,可问题在于,你很难找到一个能真正概括鲁迅文体来源的“单一对象”。
别的中国作家,很多是沿着一条文学路径往前走;
鲁迅更像是突然自己开了一条路。
这一点,其实从《狂人日记》就已经能看出来了。
很多人一提《狂人日记》,就会联想到果戈里的《狂人日记》。
但这两篇东西,其实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果戈里的《狂人日记》,本质上还是十九世纪古典现实主义小说,是借疯子的视角讽刺社会。
而鲁迅的《狂人日记》,已经明显带有现代主义气质。
它根本不只是“写疯子”,而是在借疯子的精神错乱,去隐喻整个社会的病态。
“吃人”也根本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人,而是一种象征。
这种写法,在当时的中国文学环境里,其实非常超前。
因为那个年代,很多白话小说还停留在“讲故事”“记生活”的阶段。
大量作品都是平铺直叙,像聊天、像说书、像日常见闻录。
只有鲁迅,突然把一种真正现代意义上的文学结构、象征意识和批判性文体,硬生生带进了中国小说。
这个跨度其实非常夸张。
说得直白一点,同一时代很多小说家和鲁迅放在一起,简直不像一个时代的人。
别人还在“讲故事”,鲁迅已经开始“解构现实”了。
所以鲁迅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文字漂亮,而是他的文体里,有一种极强的现代性。
尤其是《故事新编》。
这个东西,真的太超前了。
《呐喊》《彷徨》大家都吹得很多,但我一直觉得,《故事新编》才最能体现鲁迅作为文体大师的那一面。
《故事新编》刚出来的时候,其实很多人不太看得懂。
有人觉得它油滑、戏谑,甚至怀疑鲁迅是不是随便写了一些“不正经”的东西凑成一本书。
但后来,尤其到了八九十年代,很多人重新回头读,突然发现不对劲了。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历史小说。
里面很多东西,已经非常接近后来的后现代主义、新历史主义、解构主义。
比如《理水》《奔月》,那种戏仿、反讽、重构历史人物的方式,放到四五十年后的西方文学语境里都不违和。
《铸剑》更夸张。
那种阴冷、诡异、神秘的氛围,那三颗在沸水里撕咬追逐的人头,那种近乎梦魇一样的画面感,今天看依然非常震撼。
很多人后来读加西亚·马尔克斯、读魔幻现实主义,会惊讶于那种现实和幻想交融的感觉。
但《铸剑》写于20年代。
那个时候,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都还没真正形成气候。
所以有时候会觉得,鲁迅不是“领先中国作家”,而是他本身就在和世界文学同步,甚至提前。
后来出版社做过一次“影响我的十部短篇小说”评选,请莫言、余华、王朔、苏童来选。
余华选了《孔乙己》,而莫言、王朔都选了《故事新编》里的作品。
莫言选《铸剑》,王朔选《采薇》。
这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因为真正懂小说的人,最后看到的,往往不是鲁迅“骂得多狠”,而是鲁迅在文体上的那种创造力。
莫言后来回忆第一次读《铸剑》,说那种感觉像浑身发冷。
他说自己后来在工地拉风箱、在屠宰组干活时,看见炉火、看见滚烫的锅,都会联想到《铸剑》里的画面。
这其实就是文学真正高级的地方。
不是“讲道理”,而是直接进入人的感官和潜意识。
王朔说得也特别好。
他说鲁迅处理历史,不是戏说,也不是膜拜,而是把那些神圣宏大的历史人物,重新拉回日常生活。
结果一下子就“真相毕露,而且妙趣横生”。
这其实已经很接近后来现代派、新历史小说的核心思路了。
所以鲁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很多中国作家,是跟着世界文学潮流往前走;
鲁迅有时候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提前摸索。
别人是在“学习现代文学”;
鲁迅很多时候,本身就在参与现代文学的创造。
所以为什么鲁迅始终能被放在中国现当代文学最顶端?
因为他不仅写出了中国最锋利的文学内容,也创造出了中国最早、最成熟、最具有现代性的文学形式。
别的作家是在写小说。
鲁迅很多时候,像是在重新定义“中国小说可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