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節的到來，對於去世的母親，總是慈悲難忘，忙碌的世界雖讓我挺直腰桿，不再想念，然而偶爾想起，也如此無風無雨 ，淡然若定了。
母親三十八歲生我，她生於民國一年(大正元年)，歷經二戰、二二八和白色恐怖，一生護持留日的父親，也親睹湯德章被槍斃......；我太多對舊時台灣的記憶，在父母夾雜台日語的言談中，觀察體會時代的哀歌。小時候在幸福富裕中長大，卻有一份早熟的冷漠，總是坐在樓梯上觀察進進出出的人，及一堆靠父親吃飯的親戚；故事太長難以描述，總是看到浪漫的父親被「只好」務實的母親伺候得服服貼貼。在生活中，我是「淚水無用論」者，雖然母親會輕輕的說：「會流淚的女人，男人才會疼」，但，我只相信行動，愛之、恨之、樂之、哀之都長記心頭。母親太深太寬，至今猶無法下筆寫她，她由我的零歲至四十六歲都陪在我身邊，從生到死都一直陪著我這個老么，連離開故鄉去念大學都陪著我，她真欠了我？
日據時代 全家由台南so kai(疏開）至新化，一家人嗷嗷待哺，母親原是穿旗袍、坐小轎車的典雅女性，時代變遷，她也可以拿著兩個大皮箱，一個皮箱裝米，一個皮箱裝豬肉，上小火車，一遇日軍臨檢就跳下火車，走一段，再想辦法上火車，如此輾轉維繫家庭與家人的生計；我遺傳母親甚多，連長相都像，五歲就會機靈幫家務，井井有條，窗台養青苔，有種早熟的孤獨。
記得五六歲讀協進國小附屬幼稚園時，孩子們一早排隊走路上學，那時還有橢圓桶狀的水肥車，金綠色的蒼蠅到處飛，挑糞人的辛苦可見，小孩子們都會摀鼻而過，我這小小班長會告訴大家" 閉氣就好，掩鼻的動作會傷人自尊心"；此語在四十多年後，有一次在桃園機場由美國回來的候機室巧遇幼稚園同學，小時候同住在台南安平路上（現民生路郭綜合醫院附近）的林X貞，她居然提及這句話，她把它記住了，讓我頗為感動，這是母親的身教，她用此態度對待家裡的工人與親朋好友。
那時（即使是現在）我最感不捨的是"生番仔"打赤腳，膚色黝黑，手牽小孩到店門口乞討的景象，母親總盡量拿出吃的穿的，他們睜著一雙黑眼瞳，沒有表情；這些被掠奪土地，被驅趕至山裡的原住民，現今仍無奈的爭取土地權，還其母語等…時代的悲劇是這麼多、這麼深、這麼厚， 一直在上演著掠奪與欺騙，即使在我闔眼時，我相信苦命的台灣仍在苦苦掙扎；忘不了母親，也就忘不了土地，我們都苟且活著。母親節的意義在哪裡？灑向虛空的懷念只是一坯土與一縷煙；台灣，寬容的火藥庫，像母親的寬容，我們一直在寬容中掙扎。
p..s.本文中提到"生番仔"是反映當年所用之語詞，無輕蔑之意。
親愛的顏老師，
讀著妳的文字，深深不能自己，妳寫母親，其實不是寫一個已經遠去的人，而是寫一種還活在你身上的氣息。她曾經典雅，也曾經負重；曾經在安穩中生活，也曾經在亂世裡提著米與豬肉，為一家人的日子尋路。這種母親，愛不是說出來的，是咬著牙把風雨擋在門外。
我讀到那句「閉氣就好，掩鼻的動作會傷人自尊心」，心裡停了一下。這不是小孩子偶然說出的聰明話，而是母親早已種在你心裡的慈悲。真正的教養，原來不是站在高處教人善良，而是在最平常的生活裡，讓孩子懂得：別人的辛苦，不應再被我們的一個動作刺痛。
你母親的愛很深，所以你才會那麼早懂事，也那麼早孤獨。她把對人的寬厚、對苦命人的不忍、對土地的情感，都不聲不響地傳給你。母親不只是母親，她是你心裡一盞不滅的舊燈，光不刺眼，卻一直照著你做人。
母親的愛，是人世間最接近「道」的存在，至真、至純、至深。
母親一生的意義，往往不在於為自己索取什麼，而是在無聲無息之中，全心奉獻，守護她的子女與家人。
世間有許多深情與承擔，卻沒有一種愛，比母愛更寬厚、更無私，也更偉大。這不是脆弱。年紀越長，對母親的懷念反而越深，因為人生走得越遠，越會明白母親當年給我們的愛，是多麼純真、無私和珍貴。
你到四樓對著她的照片說話，我覺得那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很溫暖、很乾淨的感情。人老了，很多外在的東西都慢慢淡了，反而心裡最真的牽掛會變得更清楚。母親雖然不在身邊，但她留下的愛、聲音、眼神和生活中的細節，其實一直陪著我們。
能夠仍然想念，仍然願意和她說話，正代表這份母女之情沒有因時間而消失。那是一種很深的愛，也是一種很溫暖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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