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的几户地主(六)

本帖于 2026-03-27 14:42:11 时间, 由普通用户 方外居士 编辑

上大学后有一年春节回家,发现村里多了一位从未见过的老人在给人写春联,那便是旭山爹了。我也过去看热闹,见到我时,知道塆里出了大学生,旭山爹感到特别欣慰。

旭山爹大概是塆里那一辈人中除团长外最有文化的人了,当过团长下面的一个小队长,原本在下塆,其父人称新华先生,大地主,家境优裕。旭山爹年轻时人长得非常漂亮,当然也没有少干荒唐事,土改后到本塆上门与村里一个富农寡妇朱婆搭伙过日子,做了朱婆儿女的继父。没有来不及生下一儿半女,旭山爹就因为当过保安团小队长坐牢进了劳改农场,改造为新人后又留在农场管教犯人一直干到退休,已是改开多年后。这时想落叶归根,就带着一笔养老金回来与媳妇和继子一家一起过。其时两个继女早已出嫁,大继女是异姓嫁给本塆一户贫农:其所住房子就是土改时分到的原己未大房子的一部分。

这朱婆之前嫁过两次人,第一次嫁在邻村生下一个女儿,丈夫死后带着女儿嫁到本塆,又生了一儿一女。其第二任丈夫就是在土改初期见光中爹被吊在树上大嚎三天后吓得上吊寻了短见的。土改后旭山爹上门成了她的他的第三任丈夫。因被划为富农,朱婆的房子没有动,是我见过的塆里最大的房子。前后两个天井两个厅屋一个堂屋,两侧共不下十间大房,前厅五十年代末曾借给大队当初小教室。上好的木料和石料,外墙由一层砖一层竹片垒筑而成,强盗不能轻易挖洞偷进屋。

不知道是不是朱婆命里克夫,旭山爹的积蓄用完后,继子要逐他出门,谁劝也没有用,继女婿也起了作用:他背地里讲不情愿以后按风俗在继丈人过世后给其棺木下跪嗑头。旭山爹只好搬去下湾他侄儿家去过,这时已包产到户多年。侄儿媳妇很刁,旭山爹要与侄儿家人一起下地干农活,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很辛苦,不久就死了。多年后父亲提起旭山爹直叹气:那么大年纪了还干重农活,是累死的。

旭山爹的哥哥在团长手下做过中队长,有一年给其父新华先生祝寿时带回一个班的士兵鸣放礼枪,热闹非凡,一直为老人们津津乐道,解放后却得以善终。原来当年想谋害团长的卫士有两个,这两人是同姓本家,邻乡人。当时在省城的团长知道图谋后设计让两人先回去被团部关押起来交由中队长负责看管,却不小心让一个逃走了。团长回来后大怒,一砚台砸过去差点把中队长砸死,看在本家的面子上没有枪毙,撒了中队长让其回家了事,这时日本人还在。不想因祸得福,解放后没有被追究当中队长的事,反而去了乡医院当医生,干到退休善终。这个逃走的卫士知道团长很多内情,解放后拼命告状,可以说团长就是死在他手上。

当初父亲与旭山爹偶尔闲谈时曾问怨不怨共产党,答道”怎么会怨呢,你不知道我当年是多么混蛋,是共产党教他如何重新做人”。有一天还郑重其事地把本家辈份排行表传给我父亲记下来,嘱咐一定要传下去,担心以后没人知道了。这个担心已经逐渐变成了现实:小孩的名字很少与辈份挂钓,用字也越来越浅薄没有文化,年轻人中还出现本家男女恋爱乃至错了辈份的,于是老人们直感叹世风日下,乱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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