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25）
九月八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报上发表文章的姚文元，《人民日报》又刊登了他署名的一篇文章：《评陶铸的两本书》。年初，贵为党中央第四号人物的陶铸突然被打倒，罪名是“中国最大的保皇派”。后来传出消息，毛泽东说这是陈伯达和江青两个人搞的事，毛泽东还批评陈伯达“这是一个常委打倒另一个常委”。我原想陶铸会不会复出？但毛泽东批评过陈、江两人后就没有下文。陶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隔了大半年，突然冒出姚文元这篇文章，我想大概是要对陶铸问题做个交代。陶铸这两本书，一本叫《理想、情操、精神生活》，另一本叫《思想、感情、文采》，都是散文集，我以前都看过。其中一篇《松树的风格》，在我读初中时还被选为语文课文。在我感觉里，陶铸的文章宣扬的也就是中共普遍宣传的世界观、道德观和文艺观，既无独特的见解，也无出格的地方。姚文元在这两本书中找出的一些“罪证”，在陶铸说这话、写这文章时，都是当时官方流行的观点，并不认为是错误的。现在时过境迁翻出来批判，既无必要也有点牵强。我更不明白中央为什么要在现在这时候批判这两本书。因为文革以来每当姚文元有重要文章发表，都表示着毛泽东新的战略部署的开始。但现在的大形势是大联合，与这篇文章好像不搭界。我看我们单位内的人对这篇文章也都很冷淡，大概也是弄不明白姚文元在此时发表此文的用意。单位也没有组织大家学习讨论。这与一年前发表《评“三家村”》时，各级领导重视的情形大不相同。
不过，我注意到文章最后一节中提到现在有一个反革命阴谋集团“五·一六兵团”，说“这个反革命组织，不敢公开见人，几个月来在北京藏在地下，他们的成员和领袖，大部分现在还不太清楚，他们只在夜深人静时派人出来贴传单，写标语。对这类人物，广大群众正在调查研究，不久就可以弄明白。” 从文章气韵看，这一段文字是文章写好后临时加插进去的。我奇怪为什么中央对这个反革命组织这样重视。后来听小道消息，说这个“五·一六兵团”是北京外语学院的一个学生组织，专门反周恩来总理。我一度注意对这个反革命组织揭发批判的后续进展，但却又没有了下文。我相信此事背后一定有隐情，会不会是武汉“七·二〇事件”后，毛泽东既向军队屈服，也要进一步拉拢周恩来，于是藉此向周恩来示好？可惜这些都仅是我个人的猜测，真正的原因至今也没有弄清楚。
只是当时没有料到，此事几年后又被翻出来，而且“揪‘五·一六兵团’”成了一场全国性的大灾难。很多地方当权派和保守派以“揪五·一六兵团”为名大肆迫害造反派和无辜群众。如江苏省就是“揪五·一六”的重灾区。这些被揪的“五·一六分子”无一与反对周恩来有关。
九月十四日，《人民日报》发表《在革命的大批判中大力促进革命的大联合》的社论。社论传达了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我们单位在组织学习讨论时大家只是反复读报纸，说毛主席的指示“伟大、英明、及时”，实现革命的大联合是我们今后努力的方向。但私底下却纷纷责疑：一个单位、一个地区的群众分裂成两大派，这两大派究竟是怎样分裂，为什么分裂的？难道我们参加这个派或那个派，都是在无原则的瞎搞吗？两派斗争激烈，都是“派性”作怪，都是有坏人在挑拨？当初是谁提出：“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是谁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的？现在却又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那么以前说的这些话都是放屁？要是这个“最新指示”早一年说，现在不就省好多事了吗？后来我得知这段话是毛泽东一九六七年七月十八日在武汉时说的。当时“七·二〇兵变”还没有发生，毛泽东还以为凭他的权威要保守派听话应该不成问题。但武汉的“百万雄师”可谓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搧了他一记耳光。“武汉兵变”发生后，毛泽东逃到上海，急忙抛出“王（力）、关（锋）、戚（本禹），平息军队怒气。此时他更急于要平息两派武斗，安定局面，于是就抛出了这个“最新指示”。
九月十六日和十七日，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江青接见首都大专院校红代会代表，传达毛泽东的又一“最新指示”。毛泽东说：“告诉小将，现在是轮到他们自己犯错误的时候了。”周恩来等人要求革命小将多做自我批评，迅速实现革命大联合，搞好本单位的斗、批、改。有关接见的传单很快就传到青浦。我没有亲见这张传单，但听说了内容。我们造反队的几个人在一起谈论这个指示时心中尤其反感，大家都摇头苦笑着说，真不理解为什么早也不犯，晚也不犯，偏偏现在是小将犯错误的时候了？我心中想：所谓现在是小将犯错误的时候了，目的无非是要小将们大联合，不要再斗下去了；否则就是犯错误。所以，无论是“革命小将”也好，造反派也好，其实都不过是一批被人耍的“猴子”。耍猴人要你们斗就斗，要你们联合就联合，不听话的等着挨揍吧！
九月二十五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节目报道，说毛泽东最近视察了华北、中南、和华东地区，作了一系列极为重要的指示。过了一、二天内，详细传达这些指示的中央文件就下达了。这些指示除了已经在报上见过面的关于“工人阶级内部不应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还有其他的。如对形势的看法，毛泽东说：“全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形势大好的重要标志是人民群众充分发动起来了。从来的群众运动都没有像这次发动得这么广泛，这么深入。”说文革发动群众深入，这是事实。好多人家兄弟父子，因为观点不同分成几派。还有夫妻因此闹了离婚的。但说形势大好，全国武斗至今未息，工农业生产、交通运输都大受影响，形势好在什么地方我们实在看不出来。前不久又是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联名发《关于不准抢夺人民解放军武器、装备和各种军用物资的命令》。这些物资都是运去支援北越打美国佬用的。这样明显犯法的事情他们也照干不误，这真是豁出去了。也说明了那里的武斗激烈到了什么样程度。这样的形势还说比任何时候都好，恐怕只有“伟大领袖”才能有如此“高瞻远瞩”的眼光。我想，其他人估计也是这样看法。因为看得出来，在讨论时很多人往往故意嘻皮笑脸地大声读这一段话，有明显的调侃味道。更有一些人大会发言，开场白就套用这几句话，不管这几句话与下面的内容搭不搭界。毛泽东这段对形势的说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最流行的文章套语。
在这些指示中，还有关于大联合的、“三结合”的，以及要大家“斗私批修”等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毛泽东要结束文化大革命了。而只有两派大联合了，武斗平息了，文革才能结束。为了压迫两派大联合，就想出个“斗私批修”来。你不肯联合，就是你有私心，是修正主义。就要斗你、批你。斗到你听话为止。这与警告现在是小将们犯错误的时候了，都出于同一个目的。但是，两派就这样联合了，文革草草收兵，两派谁对谁错都没有一个说法，本来一个单位的同事，因为文革拉破脸皮斗得如乌眼鸡，为了什么？总之，无论是造反派、保守派，对毛泽东的这个视察大江南北的讲话，内心都有抵触。对于我们造反派来说，“二月逆流”时有过上当的感觉，现在又有第二次上当的感觉。我觉得最不值的是那些在武斗中被打死、打伤的人。以前还有自欺欺人的说法，说是为了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而死的，多少也算是一个精神寄托；现在两派都是革命派，则为何而死，连个精神寄托都没了。
在发表毛泽东视察华北、中南、华东地区的指示前后，八月十八日，《人民日报》发表南开大学《卫东》编辑部评论员文章《要大胆使用革命干部》。二十五日，《人民日报》就这篇文章发表社论《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针性问题》，指出要正确对待干部，要扩大教育面，缩小打击面，要相信和依靠干部的大多数。十月十四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发出《关于大、中、小学校复课闹革命的通知》，要求“全国各地大学、中学、小学一律立即开学”，“一边进行教学，一边进行改革”。十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组发出《关于已经成立了革命委员会的单位恢复党的组织生活的批示》。 以上这些由《人民日报》发出的代表党中央的信息，以及直接由中央发出的通知，都代表了毛泽东中央的意图，反映了毛泽东急于结束文革的心态。但是，由于当时全国大多数地区还处在武斗的混乱中，基本上没有得到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