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黎脱掉了沾满血迹的外衣,兜着那先前猎到的狐狸,来掩人耳目。可颛顼那肿起来的脸却是无论怎样也掩盖不住了。
黎边走边看着他,忽然“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颛顼恶狠狠地瞪了黎一眼。
“我没笑!”黎一脸无辜地笑道,“小弟在想,刚才那一拳,打得可真够结实的,啧啧……”
走在一旁的般听到两人对话,适时地凑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颛顼一愣,只见般的脸上没了平日的桀骜神色,反倒有些扭捏地说道,“刚才……”他开了口,却没说下去,最后只是嘿嘿干笑着没头没脑地说了声,“谢谢颛顼哥挡在小弟身前。”
颛顼也咧嘴一笑,却又扯动嘴上伤口,疼得他一龇牙:“谢什么,哎哟……嘶……”
般会意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重走在四人最后,始终警惕地不断回头张望。
四人急奔回薇地码头,远远看到自家的几条船还在原处,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水边的集市一切如常,码头上熙熙攘攘,人们依旧在忙碌着,很多货物已经成交,被搬上了船。夕阳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岸边的芦苇随风摆动,一派平和安宁。
四人低头回到自家船边,那少昊氏带队的易物长老正在清点货物,抬眼见颛顼用手捂着脸,般也没了初来时那不耐烦的桀骜神色,沉稳的重不时地四下张望,更怪的是几人去了这大半天,只猎到个小狐狸不说,还偏偏由黎用外衣裹着带回来。再细看四人惶惶然的神色,活像是被什么野兽追了一路似的,便心知有事。
“大人,此地凶险,请速速返航。”颛顼背对众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对易物长老说道。
看着颛顼肿起来却镇定的脸,那易物长老也不多问,只将手中记事的木片往怀中一揣,转身对手下扬声吩咐道:“成交的货物装船先走。天色不早了,剩下没成交的物品可以让利,落日前都离开这里。”说完,他回身指着身边一条船,对颛顼低声说道:“你四人上这条船,现在就走!”
“遵命。”颛顼感激地躬身致谢,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也莫要耽搁,当心共工氏人。”说完,他便叫上般、重和黎一起登船,先行离开了。
四人回到亢父,这里是少昊氏人的地盘,可直到看见易物长老带着其余的族人们安全归来,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
“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了。”颛顼心中感叹,望着营地中温暖的篝火,听着周围族人们的笑语,似乎是忽然之间,他对奶奶嫘祖、力牧老将军、青阳帝君这些人所说的和平与纷争有了更具体的理解。这两天,他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那几个共工氏人倒在地上的情景,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一声声濒死的哀嚎。
“别想了。”黎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低声道:“那些是共工氏人强横,不杀他们,死的便会是般,是重,是你和我。”
颛顼睁开眼睛,看着黎那少见的认真表情,自嘲似的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重和般,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般随即投来关注的眼神,话少的重也跟着点头嗯了一声。
颛顼望着三个小伙伴,忽然意识到,这次冒险之后他们几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特别的默契。
养院子弟们的这次短暂返乡,让他们的族人明显感受到了教育给这些孩子带来的巨大变化。秋收过后,东土各地的部族都争着让自家子弟来小颢接受教育,随着同学们陆续回归和更多新人的到来,养院很快就恢复了往日朝气蓬勃的气象。
这天,养院安排了乐师和巫士来授课。
众子弟们被召集起来,围着草房前轩席地而坐。巫士则坐于前轩廊下,讲解各种祭祀的流程,诸如何时祭天地,何时求多神,何时拜先祖,该用什么样的牺牲,摆放什么样的方位,以及要怎样念诵辞。那巫士口若悬河,可冗长而乏味的内容却让下面的青年子弟们听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等到巫士讲完,乐师接着又搬出了鼓、磬、缻、琴等器物,置于众人面前。那乐师本是个工匠,于各种乐器的制作之法倒是讲得头头是道。其间,他也会不时地敲击鼓磬、弹拨琴弦,虽弄出了些声响,却全然不连成任何调子。下面的子弟们对打磨石磬、蒙制鼓皮这类活计本就全无半点儿兴趣,听到此时,已愈发耐受不住了。
颛顼环顾四周,发现般和黎等几个胆子大的同学不知何时已偷偷溜走。他虽也听不进去,怎奈坐在了最前排,不好当着众人无端突兀地起身离去。他只得继续坐在原地,尽量平心静气,闭目养神。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感到舒适。乐师的话语,他已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颛顼睁开眼,看到一片黄叶正悠然飘过面前,打着旋儿落在了身前的五弦琴上。这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像是般和黎他们又在比试射箭了。
那乐师听闻,见子弟们的心早已飞走,自知无法再讲,便宣布下课,任由大家鼓噪一声散去了。
颛顼没急着起身,而是盯着琴弦上的那片黄叶,无意间伸手轻拂。
“嗡——”
琴腹中发出一声沉郁的低鸣。
颛顼心中砰然一动,一种沉睡已久的情感瞬间涌起,让他的思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伊川的辛邑。离家经年,不知母亲会有多少次的念叨,父亲又添了几多白发。
他低下头,愣怔地看着那五根琴弦,下意识地拾起一旁的木指片往那粗弦上一拨,又是一声沉郁的嗡鸣骤然而起。这次,他没有停下,而是接着又去拨动第二根弦,第三根…… 他不懂什么指法,也没有想过什么音律和曲调,仅凭着意之所动,手上随心而发。那琴声时疾时缓,时断时续,虽然颇显生涩,却自有一种悠远的愁绪随之缓缓地弥漫开来。恍惚间,他仿佛穿越山岭、跨过湖泽,看到了母亲眼中那眷眷的挂念和期盼。他的眼眶有些发酸,手也跟着停住了。
颛顼整个人正自沉醉其中,忽然觉得有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按在肩上。他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何时,帝君青阳已站在他的身边,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和赞许。
其实自从养院设立以来,青阳便时常来观看和考教这些东土各氏族的精英子弟。今日一进门,便看见颛顼抚琴。那琴音虽然笨拙生涩,也不够连贯,却有种说不出的质朴感人。青阳在一旁听了许久,直到那琴音停了,这才走上前来。
颛顼收拾心情,正要起身行礼,却被青阳按住。
青阳轻叹一声,道:“琴知其意,方鸣其声啊!颛顼少君这是想家了吧。”
只这一句话,颛顼的眼泪便几乎夺眶而出。他立刻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低声回道:“承蒙帝君照拂,小子……小子不敢辜负父母之望。”
青阳看着这个少年,眼中多了几分柔和。他拍了拍颛顼的肩膀,缓缓说道:“孺子可教也。从今以后,你便随薄音大师学琴吧。”说着,青阳转头示意。
颛顼这才注意到,在青阳身后还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身形文弱,一袭素净的粗麻衣袍,干净整洁,全无纹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气度。此时,老人正微笑着看着颛顼,眼中满是欣喜之色。
颛顼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说道:“小子颛顼,拜见薄音大师。”
薄音上前半步,搭着颛顼手臂,喜不自胜地笑道:“有徒如颛顼少君,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
青阳也笑着点头说道:“诚如大师所言。我们养院这诸多子弟中,可谓是人才济济了。但得与音律相通,却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薄音附和着感叹道:“是啊,此正所谓知音难求。”
青阳又转向颛顼,指着那琴上的丝弦说道:“颛顼你看,这一弦为宫,最为粗大,其音沉重浑厚;二弦曰商,次于宫,其音坚如石;三弦、四弦则更细,依序为角、徵;那五弦为羽,虽在细末,其音却最高亮清越。此琴五弦虽简,却能生发天地万籁之声,其五音高低亦暗合五行变化之理。是以慧质之人,知音律,主祭礼,告天地,通神明。你方才那一曲,虽只是随心而动,却已暗合音律。那沉郁之声,是宫音的厚重;那断续之韵,也正如你心中丝丝愁绪。所以说,琴者,心之声也。心有所感,琴其鸣之。”
颛顼一时听得入了神。他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一张木琴,几根丝弦,竟然蕴藏着这般深奥的道理。原以为那些五行阴阳变通之要,只在巫觋的测算之中,却不想能与琴乐相通。
有了这一层领悟,颛顼心中喜悦,由衷地说道:“小子受教。”
从这天起,颛顼便跟了薄音大师去学琴。而般和重、黎三人则被青阳安排进了鸟师,去修习治兵之法。
整个冬天,般、重、黎三人都是在军营里度过的。
鸟师主帅大欵故意将他们分去不同的军营,按照领军的武士来培养。三人每日里除了习武和战阵操练之外,还要与那些粗壮的族兵汉子们一起砍伐木料、挖掘沟壕、搭建营寨。这让他们原本单薄的身板很快健硕起来,年轻稚嫩的脸庞变得黝黑粗糙,细致的手掌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这天一早,大欵专门将般、重、黎三人召到小颢城外的泗水岸边。
这是进入军中以来三人第一次相聚一处。大欵站在高坡上,背着手,眺望着泗水对岸。这些天来,他对三人在行伍中的表现都颇为满意。般精湛的射术、黎敏锐的决断和重面对危急的沉稳,都是他看重的素质。今日他特意把三人找来,便是要实地考教一下他们带兵的眼光。
“般、重、黎。”
大欵转过身来,忽然开口。
“在!”
三人挺直了身体,齐声应道。那声音整齐利落,透着行伍中人所特有的雄武气质。
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大欵露出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放缓语气道:“今日这里只有你我师徒四人,不在军旅,你们可以轻松说话。”
“是!”
三人又是习惯性地齐声应道,然后不由得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久违的亲昵。
这一来,连一贯严肃的大欵也笑了。他环顾四周,用手比划了一圈,沉声说道:“我们背后的小颢,是帝君的都邑,也是少昊氏的根本。保护小颢的安全,是我等职责所在。你们说说看,若有敌人来犯,鸟师当如何应对?”
此话一出,般、重、黎三人不由得再次环顾四周的地形。就在几人身后,不远处便是小颢那高大的夯土城墙,城墙上设有望台,还有族兵在来回巡视。城北和城西,泗水绕城,波光粼粼。向城东望去,尼山连绵起伏,那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林木葱郁,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只有城南,开阔的平原和泗水一无遮挡,直通向远方。
片刻之后,黎率先开口:“回欵帅,我东土之兵多善射。若敌多于我,可以凭小颢城垣居高临下固守,以弓矢射之;若敌少于我,则可以一部留守,一部出城击之。”
大欵点头说道:“弓矢之利,确是我东土所长。这一点说得好。”说完,他便转向一旁若有所思的重,“重,你有何想法?不妨说说。”
“是,欵帅。”重的语调还是和在军中一样,“帝都的形势,北面和西面有泗水阻隔,对跨河进攻之敌不利。东边尼山,其势绵远,输运不便,大敌难以翻山越岭而来。只有城南地势平坦,且有泗水行船之便利,若大敌南来,才最难应付。依小子之见,若强敌沿泗水攻来,怕也只能如黎所说,凭城垣坚守。”
大欵面露赞许之色,连声赞道:“好,说得好!帝都形势之要,全被你说中了。”
“欵帅,”这时,般忍不住插话道,“若强敌南来,如重兄所说,必以泗水为输运军粮和物用的要道。”
“哦?”大欵饶有兴致地看着般,以鼓励的语气问道,“那又如何?”
般双眼炯炯放光,扬声道:“小子请以两行鸟师精锐,游走于泗水对岸。敌若不分兵,我便以弓箭阻断他的输运;敌若分兵于泗水两岸,我便回城,以全军之力先破城南之敌!”
大欵听罢,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好个般少君,真猛将也!”
黎却有些不解,问道:“欵帅,如般少君所言,敌强我弱,敌人分兵彼岸,则我全军出城击城南之敌,可若是泗水对岸的敌军回援,那我军岂不是依然处于劣势?”
大欵点点头:“你问得好。般少君此法的关键,在于一旦出击,必须猛打猛冲,速战速决,赶在分兵的敌人再度聚合之前,一举击破敌之一部!若不能速胜,拖到对岸之敌渡河回援,则大事去矣。”
三人听罢,一边点头,一边各自在心里继续默默推演。
大欵见三人领会,便继续启发道:“若是敌人围城,必毁我农田。就算守住了城邑,也会损失惨重,此终归是下策。方才说到若强敌南来,泗水必是其输运要道。你们可曾想过,若共工氏真的打来,我军有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
三人一听到“共工氏”,都随之色变,紧接着异口同声地叫道:
“亢父?!”
大欵顿时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回答得如此之快,而且答案出奇的一致。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三个年青人,虽没怎么出过远门,却对亢父和薇地之行有着深深的共同记忆。
“哈哈哈,好,好!”大欵欣慰地连声大笑起来,“少昊氏和东土,后继有人啦!”
般、重、黎三人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会心的笑容,一起躬身道:“欵帅过奖了。”
“你三人皆是可造之才。从明日起,每日来我营帐,本帅授你三人泰壹之书。”大欵格外高兴,抚掌说道。
“欵帅,泰壹之书为何?”黎好奇地问道。
一旁的重和般也掩不住一脸的好奇。
大欵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抬起头,仿佛在追思着遥远的岁月:“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成鸠氏有个将军叫泰壹。他一生征战,从无败绩,天下无敌。他所用的治军之道,被后人记录,代代相传,便叫做泰壹之书。书里面所讲的,都是治军练兵的至理。你们若能学得其中精要,将来必成大器。”
三人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一起躬身拜谢。
大欵捋着胡须,看着三个年轻弟子,如同早春地头上的庄稼汉,心中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春天来了,小颢城中,桃花盛开。
从宫城到乐工坊,花香沁人心脾,花树连成了粉粉白白的一片,春色盎然。
薄音大师的小屋紧挨着乐工坊,颛顼每天来这里学琴,不仅在音律方面得到大师的悉心指点,还常有机会到隔壁乐工坊观摩匠人们制琴的过程。时间一久,连乐工坊里的人也与他混熟了。
这天,颛顼又在乐工坊里逡巡了半日,该回薄音大师处练琴了。来到工坊院门口,颛顼刚拉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只听一声惊呼,一个身影踉跄着,应声跌进门来。颛顼眼疾手快,忙伸手相扶。那人撞进颛顼怀里,乌黑的头发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草味道。没等颛顼看清,便听“咣当”一声,一个沉甸甸的大葛布袋子已经摔在了地上。
“哎呀!”
那来人惊叫一声,一把推开颛顼,抢上前去抱起地上的布袋,手忙脚乱地拉开一看,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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