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贏家,百歲許老與太太。
不久前去拜訪一位百歲人瑞,許行,我們認識其實很久了,以前住的地方離他家不遠,後來搬家之後距離太遠,來往便少了。此次聽説他剛過了百歲生日,加上另位也是住得很遠的朋友特地為許老做了生日蛋糕,囑我務必親自送到,於是驅車前往。
許行先生與太太1987年由香港移民加拿大,一直住在溫哥華一所獨立屋,他們沒有子女,但二老興趣廣汎,以前還有兩份中文報紙的時候,【明報】和【星島日報】是他們的每天必讀物,不僅讀報,還會將他們認爲重要或有保存價值的文章剪下來收藏,前面講到他們的興趣廣汎,那是從政治、經濟、國際、兩岸問題、中港問題,以至美術、藝術、烹飪及生活常識的廣汎啊。
站在門口,按鈴,我已聽到房内的鈴聲,但依舊等了一陣子,門開処,許老以他那永遠不變的笑容出現在我面前,“哈哈,你來啦!”,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許老任何時候都是笑容滿面。我拎着大小四袋東西進門口,實在不好拿,只拎了三袋上樓,許老竟幫我拿起第四袋,我忙跟他説-----我一會下樓來拿,你不要動。誰知我飛速將那三個袋子送上樓,轉身下樓,百歲的許老居然提着那第四袋,一手抓着樓梯扶手,一級一級地上樓,我趕忙衝過去將那袋東西接過去。
剛才門鈴響,許老應該費了一番功夫,才下樓爲我開門,現在回到到樓上卻還要幫我提東西,真讓我不好意思。同時也暗暗佩服許老以百歲之齡,仍可以自己上下樓梯,想來一般的生活自理應無問題。
與許太多年未見,相見甚歡,二老雖然精神不錯,但聽力都有所欠缺,尤其是許老,基本無法與他對話,花了幾千元配了兩耳各一助聽器,結果不幸丟失了一個。另外比較明顯的是牙齒只剩下了了幾隻,聼許太講,許老執意不願做植牙或佩戴假牙的手術治療,因此,咀嚼就成了問題,好在他吃的很少,咀嚼也就不成爲負擔了。
與許行先生相識,也是因許老在香港也是文化界人,他1977年創辦【觀察家月刊】,内容包括時評、文學、美術、音樂、歷史、文化等,那時我還未移居到香港,故,未曾親眼目睹,据了解由於許行先生對藝術的酷愛,他堅持每期都用幾版彩頁和黑白介紹當代藝術家作品,並開闢美術專欄。有香港行家認爲這樣辦雜志,簡直就是“票房毒藥”,因彩頁成本貴,香港真感興趣的讀者也甚少。許老曾跟我説過,從商業的角度而言,他完全明白,但他樂在其中,雖然他為這本雜志蝕了一大筆錢。
香港是商業社會,凡事講究是否賺錢,許老早年曾在香港做貿易生意,賺了一些錢,但這本雜志卻令他賠了錢。不過事情的另一面則是,香港長期以來沒有一本美術雜志,許老的雜志則有彩色畫頁介紹畫作,於是很多畫家將作品送來發表,因此,許老那時便結識了不少成名或未成名的畫家(包括大陸畫家),我所知道的,名氣最大便有范曾。1981年,雜志因虧損過鉅,不得不結束。
1986年,原本在【明報】供職並撰寫專欄的哈公,牽頭辦【解放月刊】,内容主要是評論時政,豈知不足數月,哈公罹患癌症過世,真的是出師未捷身先死,於是,擔任總編輯的金鐘先生接下重任,將月刊改名爲【開放月刊】,並聘請許行先生作為【開放雜志】的顧問。後來儘管【開放月刊】經營不易,依然一直做到2016年。2000年之後,當時我得知許行每個月都會把從香港寄過來的【開放雜志】,分送到溫哥華的幾大書局,而他不會開車,我便自動請纓,每月開車跟他一起到書局送雜志。
那天在許家坐了沒多久,許老送給我一本他2019年出版的書,書名【悠閑歲月】,副題是---許行藝術興趣作品選,内中包括他早期創作的油畫、雕塑、石膏像,還有近年的紙漿畫、書法木刻等十幾種不同題材的作品照片。
許行先生最難能可貴的是,對他感興趣的藝術作品,一旦看到便潛心研究、琢磨,然後身體力行,自己動手製作。2018年(那一年他已年過90)的一天,他在街上見到一位街頭藝術家在擺賣畫作,那作品似油畫卻又不同於油畫,於是他買了兩幅回家研究,終於在畫框後面發現有Pouring Painting字樣,然後又再上網查詢,終於了解其製作過程。從此便開始了他的新創作----買來各色顔料,運用他自己的技巧,居然也創作出一批甚有特色的抽象畫。
除了藝術愛好,其實許老還是香港不多的一位蘇共問題專家,從1918年蘇共成立以後的諸位領導人,如列寧、斯大林、托洛斯基、布哈林、赫魯曉夫等人物,他都可以如數家珍,據説他還可以看懂俄文原版著作,据知許老生於戰亂,從未有機會進入大學學習,然而自他年輕時便開始研究蘇共歷史,或許這也與他對藝術的愛好有共同之處吧。在他家的樓下,猶如圖書館般排列著幾個書架,收藏的書籍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關於蘇共問題及歷史的,有中文的也有俄文的,有雜志也有厚厚的精裝書,有些甚至出版于三十年代。
許老是溫州人,1950年前後來到香港,至今講話都帶着濃濃的鄉音。當年許行只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怎麽會單身南下來到言語不通的香港呢?据了解,許老還曾經是托派,所謂托派即托洛斯基派,這與他當年研究的蘇共歷史有密切關係。托洛斯基當年在蘇共政治局與獨裁、專制的斯大林產生矛盾,斯大林於是將托洛斯基放逐至墨西哥(後來被暗殺),當年很多人是同情托洛斯基的,此事傳到中國後,也獲得不少人的同情,這些人便被稱作托派。而中共也一步一趨仿照斯大林的作法,排斥並抓捕托派分子,許行先生想來也是出於無奈,因此而離開大陸,只是許老從未提及這久遠的事。
不過話説回來,當年從大陸逃往香港的商人,多數因恐懼財產被共產而不得已離開家鄉,而許行先生則是屈指可數的一位從蘇共理論研究出發,認清中共治下的中國大陸發展路向,義無反顧地來到香港,九七回歸前十年的1987年,又移民至加拿大。如今人生百歲,還收到英國查爾斯國王伉儷的親筆祝賀信,這人生之圓滿,實令人羡煞。
至於許老的長壽秘訣,我從未問過,但從他幾十年如一日的笑容滿面,可見他的内心是開心的,寬容的,善良的,雖欠缺的是兒孫繞膝之福,但他們夫婦有很多朋友,香港的、大陸的、法國的、日本的,幾乎年年都有從世界各地來探訪他們的友人,忙得不亦樂乎。
另外很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們夫妻感情甚好,許太對許老所有的興趣愛好,都加以支持、贊賞,對朋友們也是一律熱情如故。他們現在出外雖需藉助助行器(walker),但每天必外出,買報紙,買菜,甚至搭巴士換天車,只爲去Costco買更新鮮的魚肉類。如此的每日自行外出,當然也保持了他們生活自理的能力,連家傭都沒有請。
我在送給許老的生日卡上贈送他四個字:人生贏家,走過百年精彩人生,如今依然,人生贏家當之無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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