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诗经,家风——思齐、下武、文王有声

本帖于 2026-04-04 13:10:32 时间, 由普通用户 ww911 编辑

记得有篇英文报道,夸赵小兰父女在美国创业;下面评论说:他们又不是真底层,本来就是精英,懂上层规矩,爬上去当然容易了。可是,凡是出过国的,谁不知道中外有别?不过,这评论或许有点道理,好习惯到哪里都吃得开。古代会是一样吗?看看周王家的规矩吧。

思齐(大雅)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闻亦式,不谏亦入。
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

大致意思:
想念上升大任,文王的母亲。想念喜爱周姜,京邑房室的妇。大姒继续善音,法则百此男。
顺从于宗庙的先祖,神不要是怨恨,神不要是哀痛。典范于独妻,到于兄弟,用来治理于家庭、国家。
和谐处于居室,恭敬处于宗庙。不显赫也看,不压也护养。
遂大毛病大断绝,厉害的假大怪罪。不询问也使用,不直言规劝也采纳。
遂成人有德行,小子有成就。故的人没有厌弃,赞誉选择此士。

首章是想念女性先祖,接下来句句都是叮嘱。

先是祭祀:要供奉祖先,好好敬神,别委屈,别埋怨。

再谈小家:想让妻子做到的事,自己先当榜样。对兄弟也是同样道理,君主以身作则,才能管理天下。以德服人,核心圈不能乱啊。

然后说细则: 在殿堂上要注意和谐,气氛可以轻松点。别只跟位高权重的说话,忘了低级官员。 宗庙里,务必恭恭敬敬,共事的还是这群人,但态度不能一样。另外,各路神灵都要上供,别只顾着安抚发威的那位。

最后讲讲做事方式:大毛病要改,大的假话不能容忍。该定的规则,不要等人来催,该做的事,也不要等人来劝。

以上都能做到,先祖们就放心了。

时光流逝,隔了两首诗,《诗经》里有依稀的回应:

下武(大雅)
下武维周,世有哲王。三后在天,王配于京。
王配于京,世德作求。永言配命,成王之孚。
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永言孝思,孝思维则。
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
昭兹来许,绳其祖武。于万斯年,受天之祜。
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于万斯年,不遐有佐。
    
大致意思:    
下面勇猛连接周国,世代有智慧王。三后在天上,王婚配在京。
王婚配在京,世代上升起请求。长久说配合天命,完成王的信用。
完成王的信用,下面国土的榜样。长久说对父母先祖的思念之情,孝思连接法则。
喜爱此一人,应和美好、循德。长久说对父母先祖的思念之情,明亮啊继承人实行。
明亮此(人)来应允,准绳他祖先(的)勇猛。往极多此年,接受天的福。
接受天的福,四方来奉送礼物表示庆祝。往极多此年,不远有辅佐。

首章的“三后”,可能就是《思齐》里的大任、周姜和大姒。武王大婚,要告诉天上的母亲、祖母。

它后面还有一篇同时赞美父母的。

文王有声(大雅)
文王有声,遹骏有声。遹求厥宁,遹观厥成。文王烝哉!
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文王烝哉!
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匪棘其欲,遹追来孝。王后烝哉!
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王后烝哉!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皇王烝哉!
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皇王烝哉!
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
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

大致意思:
文王有声誉,遵循大有声誉。遵循索求其安宁,遵循展示其成功。文王君啊。
文王接受使命,有这军事功绩。已经征伐在崇国,起城邑在“丰”。文王君啊。
捣土建城那疾流,起“丰”那匹配。不是急她的贪欲,遵循补救慰劳孝行。王后君啊。
王功绩那光明,连接“丰”的矮墙。四方所聚集,王后维系骨干。王后君啊。
沣水向东灌注,维系大禹的功业。四方所聚集,皇王维系法度。皇王君啊。
镐京、辟雍,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想法不服从。皇王君啊。
考察龟甲烧后出现的裂纹来预测吉凶维系王,住所是镐京。维系龟纠正它,武王完成它。武王君啊。
沣水有枸杞,武王岂不做官?遗其谦逊考虑,用来亲近辅助的人士(“子”是尊称)。武王君啊。

用这三首的排序编个故事。

帝辛四十一年春,有件大事:文王没了。岐邑街头议论纷纷。

一个说:“怎么会呀?他身体很好的。九年前渡河,我颠得头昏,他下船比我走得还稳。”

另一个哂笑:“你也讲了,九年前。九年前你什么样?”

这个反驳:“能跑能跳,腰还没伤,怎么了?我身体是差多了,他没变。几个月前还在丰邑见过呢,几十级台阶,人家一口气就上去了。”

第三个说:“听说是生病,毕竟八十多了。”

第四个问:“那,伯邑考会扶灵回来吗?”

路人接口:“伯邑考也没了,走得比文王还早。最近镐京生病的人很多,当心点吧。”

镐京,冷冷清清。一栋僻静的房子里,有几人对坐。

一人叹了口气,说:“早知道就不来了。现在倒好,回不去啦。谁能想到,此地连天命都会算错。”

坐在对面的劝:“别灰心,不是还有个太子吗?”

原先的说:“别提了。我听说他从生出来起就是太子,这么多年了,你听说过他做了啥?不都在靠伯邑考撑场面?”

第三个插口:“这倒不一定,他运气不好。十几年前,文王刚关到羑里的时候,他十九岁,正好错过接班。说不定现在能行呢?再等等看吧。”

等到年底,这几位收拾行囊,去岐邑参加武王的即位典礼。天寒地冻,一路上的辛苦,自不必说。还好没有白来,他们总算是松了口气。武王确实看不出什么王威,但好在进退得宜,也说得过去。

因为他排练过的,就在隔壁——京邑。由大姒主持,祭祀女性先祖。她心里也没底,本来一直要儿子低调,安分;等在伯邑考后面,总归会兄终弟及。谁知道文王他们创业过半,中道崩殂了呢?还好,武王表现不错。大姒放了一半的心,再叮嘱几句:

要敬祖宗、敬神,别跟长辈和祭司冲突。要以身作则,不让人家有挑刺的机会。妈从小教你恭敬兄长,待人和气,如今板起脸来有点难。不要紧,在宗庙里坚持一会儿就可以了。殿堂上,该怎样就怎样,不用刻意去学你的兄长。

娶妻,一个就够了;纣王就是老婆太多,各路姻亲都来攀附,才闹得家宅不宁。别听他们说什么姻亲多、力量大;咱们家从你太爷爷开始,一直只娶一个,照样越来越强。

以后等你当了王,拍马屁的不会少。记住,假话讲得再好听也是假的,必须当场拆穿,否则人人都胡说八道,你还能听到真的吗?错处改不掉,倒霉的是自家。另外,朝堂上别只盯着重臣,职位低的也要照顾到,能站在你面前的都不简单,别小看人家。

总而言之,说话、办事都想在前头,大家会服你的。

武王频频点头。

过了几天,即位仪式圆满结束。众人松了口气,尤其是武王,他一直担心母亲撑不住。大姒自己并不在意,只想多做点,最好帮儿子把路都铺平。

武王即位时三十八岁,超越了商朝人的平均寿命。但他面对的是在位四十二年的纣王,时年六十多岁,武功卓著。谁敢看好他?

大概是神灵吧。帝辛四十二年,武王即位七日,从吕尚(姜太公)那里受丹书。古书上还有丹书的来历。

《宋书 卷二十七志第十七 符瑞上》记载:“尚出游,见赤人自雒出,授尚书曰:「命曰吕,佐昌者子。」”

文中的“雒”指洛水。传说中,那条河自古出龟书,至少在黄帝那时就有。后来尧帝、大禹的时代,洛水也分别出过龟书,现在轮到武王了。

它不是吕尚主动拿出来的。武王即位三天,问上古帝王怎么治国?吕尚说他有一本来头很大的丹书,要武王先斋戒三日才肯给。如此恭恭敬敬请来的丹书,里面有什么呢?无非是“敬”胜“怠”, “义”胜“欲”。只有一句:“凡事,不强则枉”象是针对武王讲的,也许大家都觉得他该强硬点吧。

接下来的两年,武王的母亲与夫人先后离世;大姒亲手搭的班子,却依旧滚滚向前。那些人还为武王定了吕尚的女儿(邑姜)作续弦;又安排她在京邑风光大嫁。证婚人发言,讲的就是《下武》里的话;直说婚配是为了事业,武王保证会顺应天命,继续打仗。整首诗,分给邑姜的只有八个字:“媚兹一人,应侯顺德。”

勉勉强强包一层婚姻外壳,里面全是政治。

没想到,他俩真有了感情。八年后,武王伐商成功。这时再看邑姜,怎能捡了这么大的漏呀?不行,得给她找点姐妹。

于是,武王百忙之中再添一桩心事。不断有人到他面前议亲,姑娘们个个有才有貌有地位,提亲的人也都德高望重,他一一婉拒过来,实在是吃不消。最后灵机一动,把《思齐》加到《大雅》里,广而告之,家教是要“寡妻”,请诸位省省心吧。

没人听?那就再加首《皇矣》,提醒众人,周人向来武德充沛,会翻脸的。别烦啦!

众人还是不听。他们不顾武王大病初愈,仍然喋喋不休:令堂当年非常看重先夫人的,对吧?没错,是让您只娶一个,先夫人能力强啊。这邑姜才徳不足,没人帮忙不行的啦。

武王只好再放首《下武》,把他们当年说过的话全翻出来。“媚兹一人”,是吧?我还在“三后”面前发誓了,现在哪敢欺瞒祖先?

这顶大帽子太过沉重,压得众人没法反驳。坊间又有个传闻愈演愈烈:当年武王很闲的,全靠伯邑考四处奔波,创下这番基业。王位呀,以后该给伯邑考的后人。他们连要几个王后都想好了。

周公立刻出来辟谣,让人写了《文王有声》:文王厉害,大姒厉害,伯邑考厉害,最关键的是:武王也厉害呀。他本来就是太子,预定的君王,说什么“不仕”嘛!

教后代待人接物容易,要守住“独妻”的家风,太难啦!

 

 


注:
1、按辈份排,应该是周姜、大任和大姒。《思齐》里却先说大任,然后是周姜、大姒。这么安排,也许是因为武王见过奶奶大任的,所以先追忆她。从诗中的口气看,大姒可能当时尚在。

  另外,《大明》里有“挚仲氏任”一句,说明大任是挚国的次女。按同一逻辑,“周姜”就是周国姜女,所以前文一直设定她是原本的周国人,古公亶父是从豳地搬过来的。
  
2、“则百斯男”:很多网上的解释说,这句意思是大姒生了很多儿子。无奈人力有穷尽,一人生一百个的壮举前所未见。于是有人退一步,说大姒不嫉妒,让文王纳了好多妾,她自己生十个,加上妾室生的,纳九个妾吧,一百个儿子也不是生不出来。问题是,按自然规律,这些儿子,还应该伴有一百个女儿。两百个孩子?想想都晕,文王哪来的精力造反?

  因此,本文把“则”作“法则”解,为此男(武王)立了一百条法则。听听好象很多,其实数一数,短短的一首诗就已经列了十三条。多乎哉?不多也。

3、把先祖放在神之前,大概先祖比较好说话。

  “神”这个字,字典上说是会意,从示、从申,“申”是闪电的形状。可见那时的“神迹”很吓人,所以作者说,别怨恨,别哀痛,不提感谢。《道德经》里有段话:“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可见,古人认为,神伤人是普遍情况。
  
4、“芑”,字典里有三种可能:芑菜、枸杞、杞柳。芑菜太寻常,排除。杞柳在河北、辽宁、吉林、黑龙江、山东等地比较常见,离得远,排除。所以文中选了枸杞,它可以长在河岸旁,离产地也近。

5、文王年纪大,天然带着权威;伯邑考小点,也算长者,然后再到武王;这个梯队年龄相差都在二十岁左右,很合理。

  大姒嫁过来的时候,伯邑考可能十几岁,原本一直是太子。大姒是帝乙做媒,她儿子肯定会把伯邑考挤掉。从《竹书纪年》看,武王两岁时,大姒默许文王占“毕”地,很可能是想补偿伯邑考。又过了十几年,周国蒸蒸日上,说不定,等姬发快成年的时候,文王觉得伯邑考分得太少,想拉点帮手做票大的;然后纣王警惕了,先派军队过来示威,最后干脆把文王关到羑里。

  《史记》说“武王同母兄弟十人......其长子曰伯邑考”;但是《程寤》里就说武王是大子,那时镐京还没建,伯邑考多半在世,大子不是他。因此本文设定,伯邑考是文王前妻生的。那兄弟十人,说不定是堂兄弟们加在一起,十人。

  顺便说一句,纣王在很多书里写的是“受王”。

6、吕尚受命辅佐文王之子,跟大姒灵梦直指武王不一样。有可能当时武王的地位不太稳,还有别的选择,比如,伯邑考的弟弟,年纪比武王更大一点。

7、周成王是武王即位两年后生的,那时武王四十一岁。所以本文设定他娶邑姜时丧偶了。

  《史记》说:“吕尚......其先祖尝为四岳......封于吕......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吕”是他祖先的封国,所以吕尚的女儿可以姓姜。

  网上说“四岳”在宝鸡附近,他祖上离周国不是太远。而且又在纣王手下干过,从殷商过来的人比较相信他;这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或许在《下武》的作者眼里,这场婚姻是权宜之计,主要想借武王打击殷商异己,所以用邑姜拴住武王就行了,没下什么本钱。

8、《大戴礼记 武王践阼》里有丹书的内容,如下: 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此言之谓也!且臣闻之,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

  那堆仁不仁的,怀疑是后世所加。周朝之前的夏、商都不止十世,说“其量十世”很没道理。武王问的是昔帝之道,口口声声“不仁”、“不仁”,什么意思嘛。

9、邑姜和吕尚的关系在《左传》里有点痕迹.

《左传 昭公十二年》昔我先王熊绎,与吕级,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

鲁国、卫国,先后封给了周王的兄弟,所以说“鲁、卫,王母弟也”。那么,“齐,王舅也。”,正好吕尚封在齐国。传统上认为邑姜是吕尚的女儿。

10、《文王有声》里有四个主角,分别是文王、王后、皇王、武王。本文设定,这是四个人。那么,王后应该是大姒,皇王是伯邑考。

   再往下推:文王作丰邑,大姒“筑城伊淢,作丰伊匹”,匹配丰邑的是镐京,在沣水旁。那么,“淢”是指沣水,正对着后面的“丰水东注”。镐京是建给伯邑考的,因为后面预备武王接班,要给伯邑考补偿。当时大概准备让伯邑考先当王,管理“镐京”、“辟雍”。“辟雍”是学校,收的都是贵族子弟,伯邑考当校长,肯定能在下一代中间树立威信,从诗中看,他做得很成功。

   而武王能在镐京参与建房,是因为镐京项目由他的母亲大姒负责。

   跟文王、武王不同,伯邑考生前没有封王。皇王可能是谥号,所以听上去特别大,说不定是文王亲自定的。
   
11、《皇矣》里有一句:“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

   这里的“伯”和“季”都是排行。大伯是尊称,王季翻过来就是——小儿子王,听上去不太尊重。武王不是长子,也没把排行放上去。而且,后来的成王,多半也不是武王的长子。

   既然有“作对”这两个字,那么,就可以设定有两股势力,分别推崇大伯和王季,两方可以当对子。从“自”字,可以设定作者的年代也有两股势力,分别推崇伯邑考和武王。

   在大伯和王季时代,两股势力在周人内部,所以两者的冲突直接反应在称号上;而伯邑考和武王时代,可能外部势力推崇伯邑考,但周人内部势力比较偏向武王,再加上众人还要等他伐商,所以没在称号上跟他过不去。

   可能武王的长子(《思齐》里的“小子”)和成王之间也是差不多情形,前任长子和现任长子。他们之间大概没有外人挑拨,因为外人要挑拨叔侄——成王和周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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