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欢唐诗宋词。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等大师级诗人的作品都带给我思想的启迪和艺术的享受。这些大师中我最景仰的是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是中国宋代最重要的文学家与思想家之一。在中国文学史上,苏东坡几乎横跨所有文体: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创豪放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散文:列入“唐宋八大家”,书法: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合称“宋四家“。
他的一生是典型的才子坎坷仕途:早年受欧阳修赏识而成名;因反对王安石新法多次被贬,主要贬谪地有徐州、黄州,杭州、惠州,儋州等处。而正是在这些贬谪生涯中,他写下脍炙人口的一些千古名篇。
九十年代初有一次我去湖北陆水水库参加会议。会后游览了附近的长江赤壁。它在蒲圻县(今赤壁市)西北36公里处长江中游南岸。公元208年,孙权刘备联军在此以火攻大破曹操大军,奠定了三国鼎立格局。临江崖壁上刻有雄浑大字“赤壁”,为唐人所题,已逾千年。在这里,我联想到苏轼被贬黄州时,曾泛舟长江,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与前后《赤壁赋》,抒发人生旷达之思 。这三篇作品,一词两赋,皆以黄州赤壁为背景,一写豪情,一论哲理,一绘奇境,共同构成了苏轼文学与精神世界的巅峰写照。
《念奴娇·赤壁怀古》全文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此首词气象雄浑,意境宏阔,寄托了苏轼对历史、人生与自然的深刻思考。《赤壁赋》中“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哲思与写景,成为千古传颂的名句。
苏轼的贬谪地黄州我也去过。那里的长江江岸因苏轼的赋词被称作“文赤壁”,而真正发生赤壁之战的蒲圻赤壁被称作“武赤壁”。
九十年代中我被聘为海南省大广坝定期检查专家组成员,数次到海南出差。大广坝距离儋州市约170公里,可谓近邻。苏轼于1097年被贬至当时边疆绝地海南儋州,是他受挫的低谷期,在此谪居三年。但是他在逆境中依然写下了大量传世的诗文,成为他文学创作的重要高峰期之一。
他的诗作《儋耳山》写到:“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馀“。此诗借山与巨石自喻,抒发了怀才不遇却傲然独立的胸襟。《寄儋》写:“结茅来此住,岁晚有谁同“。心境孤寂而意境深远。《入寺》写:“我是玉堂仙,谪来海南村“。他以佛理自慰,体现贬谪中的精神自持。《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写:“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表达了精神上对苦难的超越。他将蛮荒之地的困苦生活,视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精神奇旅。贬谪岁月,反而成就了他完整的豁达乐观人格。
苏轼一生与杭州西湖结下了深厚渊源,他曾两度任职杭州(通判与知州),将杭州视为“第二故乡”,并在此创作了多首万家传诵的诗词。他的《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写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此诗开创了西湖的“西子湖”雅称,是乃对西湖之美的恰当概括。《八声甘州·寄参寥子》写“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他将西湖作为友情的见证,表达了对杭州与知己的深切眷恋。
九十年代末,我多次参加大坝安全监测专委会活动而去到浙江杭州。会议之暇,我爱流连于西湖苏堤之上,那是“西湖十景”之首“苏堤春晓”的所在地,春日桃红柳绿,如诗如画。而此堤正是苏轼所主持修建。公元1090年,任杭州知州的苏轼组织20万民工,历时半年,全面疏浚西湖。利用挖出的葑草和淤泥,在湖中堆筑了一条全长5里多的南北长堤。堤上建六桥、设九亭、植杨柳芙蓉、便利交通,巩固湖岸,解决了湖泥淤塞问题,成为“中国水生态治理的典范”。后人感念其功,命名此长堤为“苏堤”。由此我才知道,苏轼不仅是大文豪,还是一个心系大众、为民造福的工程官员、水利达人。
公元1077年四月苏轼任徐州知州。他到任仅三个月,黄河于澶州曹村决口,洪水席卷四十五州县,直逼徐州城下,水位高达二丈八尺(约9米),城内人心惶惶,富户纷纷准备外逃。苏轼挺身而出,高呼“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他亲赴一线,“庐于城上,过家不入”,身穿布衣草鞋,手持工具,与军民一同奋战在抗洪前线。他突破宋代地方官无权调军的限制,亲赴武卫营恳请驻军支援,最终调集五千军民,筑起长达6里多的防洪大堤。历经70余日的奋战,洪水终于退去,徐州城得以保全。他以身许城的担当,成为后世官员的楷模。他修建的纪念抗洪胜利的黄楼,至今仍是徐州城市精神的实物载体。
1094年,苏轼被贬惠州,仍心系民生。他见广州百姓饮咸苦水、疫病频发,便向广州太守王敏仲献策:引白云山蒲涧泉水入城,以竹管相连,铺设十余里。此工程被后世誉为“中国最早的自来水系统”,比西方早数百年。
在惠州,苏轼主持修建“东新桥”(浮桥)与“西新桥”(石桥),并修筑长堤。工程中途资金告罄,苏轼捐出皇帝御赐的犀带,并写信向弟弟苏辙求助,苏辙夫妇亦捐出黄金。民众感其义举,纷纷捐资,终使工程告成。
苏轼不仅是实干家,也是水利理论家,著有:《熙宁防河录》、《禹之所以通水之法》、《钱塘六井记》。这些著作体现了他“实事求是、因地制宜”的科学治水理念,被奉为经典。2019年,水利部正式公布苏轼为首批“历史治水名人”,肯定了他在中国水利史上的卓越地位。
我景仰苏轼,因为他的诗词体现了开阔的视野、深邃的思想与超凡的艺术才华;更因为他的人品旷达超然,笑对风雨,热爱生活;还因为他情系河山、仁爱为民、躬身实干,是水利史上的先驱。他有儒家的担当、道家的超脱、佛家的慈悲,是中国文化史上理想人品的集大成者,他像一座巍巍的崇山,屹立在华夏大地之上,令人深深钦慕、高山仰止。
2026年3月28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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