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沈星:牛鬼蛇神的队列里,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来源: chufang 2024-02-10 18:11:42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68466 bytes)

[童年] 沈星:牛鬼蛇神的队列里,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一个转身,光阴就成了故事
一次回眸,岁月便成了风景
作者简历

沈星,笔名日生前辰。恢复高考后第一届理科女。随80年代出国大潮赴美留学,工作,旅居至今。酷爱祖国文化, 闲暇时喜欢搬文弄字。

 
原题
童年里那些
难忘的记忆
 

 

 

作者:沈星

 

童年,在懵懂幼稚的意识里,记忆捕捉的是那些撼动心魄的场景。

砸门

那年的春末初夏,期末考试后带着五分儿成绩单回家,爸爸妈妈的喜悦只是在阴郁的面容上闪闪一过。那时小学一年级的我,不谙世事的困惑爹妈的反应——五分到顶了呀?老师的评语也不差啊?

这个夏天在沉重压抑中度过。爸爸答应我新学期开学第一天一起去学校参加我的开学典礼。

一天妈妈回家很晚,那是一个仲夏闷热的晚上,汗水沁着脖子。9点了,我们还在等爸爸回来一同吃晚饭。

突然,我听到门上重重的砸门声。

近来我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左邻右舍的灾祸都始于这种声音,接踵而来的是抄家、批斗、游街。重重的砸门声在沉寂的夜晚越发令人心惊肉跳。

我幼小的心灵根本弄不明白周遭的变故,但四邻那些往日逗我玩笑的伯伯、婶婶们被揪斗的恐惧场面,隐隐觉得不知啥时轮到我家?

整天我的心怕得缩成一团。今晚这声音终于落到我家的门上!

姐姐去开门,两个戴红袖箍的人厉生呵问妈妈在哪里?我吓得捂住耳朵缩在书架后面颤抖得像风中芦苇,冷汗伴着热汗流淌。

那两个人离开后,姐姐随妈妈回到屋里,掩面痛哭……

从此,家中就不再看见爸爸的身影。姐姐告诉我他被关进了牛棚,要我听话不要惹妈妈生气。那时的我根本不懂牛棚是个什么梗,只知道应该同牛有关系,但能悟出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猜新学期开学典礼可能连妈妈也不能同去。实际上此后我再也没有进过这个小学的大门。

凌霄花

那是夏末的一个清晨,5点多钟,我被外面一片噪杂喊声吵醒。我爬上窗台,顺着声音望去,是从左边邻家的院子里传来的。院子终年门户关闭,之前从未见过住在那里的人。而这一天,在这样的场景下,我第一次看到了女主人,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邻院是一处很漂亮的庭院洋房,每到夏季,围墙上开满了火红的凌霄花。我经常在围墙下玩耍,那些凌霄花衬映着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以至于启今,每当我看到凌霄花便会想起童年的那座邻院。

那天邻院里一群红卫兵手持棍子、皮带,跟在女主人身后。那是一个高挑瘦弱的中年女士,正在把一箱箱书画从屋里搬到院子里。女士上身只穿了一个背心,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

到上午10点多钟,只听见一阵吼叫,书画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山。院中间燃起了大火,女主人跪在火堆前,不断把书画扔进火中。那时正值三伏天,骄阳似火,女主人的手臂和胸前的皮肤上泛着又红又亮的光。

邻院的火一直烧到傍晚,红卫兵走了。女主人回屋了。只留下一片冒着烟的纸灰。

天黑很久了,隔壁院中又传来一片吩嚷,只见一辆太平间的车子停在那里。据说女主人回屋后立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成人后才知道,那座洋房里住的是民国名门后裔,以收藏国宝级书画著称,那些国宝已葬化在那堆灰烬中。夫妇双双自尽于文革初始。

敲门

日子在瑟瑟中抖过。妈妈每天回家很晚,要在单位写检查。这天晚上同样是很晚到家,脸上的神情异常的悲切…… 我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我们正准备吃晚饭,听到门上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来人是妈妈最要好的朋友的孩子们,三兄妹——大学生、初中生、小学生。进门就泪水涟涟……妈妈伸开双臂把这三个泣不成声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妈妈显然已经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母亲,妈妈亲如姐妹的朋友,一个善良美丽正直关爱的学校教师,因为丈夫是一个小小资本家,被批斗后不堪污辱,冲到学校楼顶纵身跃下。

三个孩子的精神已被这种人生的突变击垮。母亲没有了,父亲在牛棚里不知归期。妈妈问他们今天吃东西没有,他们摇摇头,那时已近午夜时分。

妈妈陪三兄妹在饭桌前坐下,他们把母亲的遗书递给妈妈。颤抖着展开好友的遗书,看到那熟悉的字体,妈妈已是泪流满面。难以置信前几天还见过面的她已不在人间。

多少年后,三兄妹其中一个告诉我,那是他们一生中最难忘的晚餐。

秋叶

我和我的几个玩伴,不是爹妈进牛棚,就是爹妈写检查交代不夜不归。每人脖子上挂着一个钥匙,那是自家大门的钥匙~我们同命相怜,狗崽子是我们的共名戴姓。

学校已经不能去了——挨骂根本不算事儿,挨欺负挨打是家常便饭。总有人变着法儿的整治我们!诸如女崽被抬进男厕所,男崽被群马蜂蜇得送急诊室之类的事儿时有发生。

爹妈不在家没人管也有享乐之处。

山中没了老虎,猴子便是大王——海玩儿!我们到处游魂打弹,在院子里从早上玩到天黑。玩各种大人在时没空儿玩的游戏,而且是男女混合。什么风吹雨打,什么骑马砸骆驼,还有打垒球、拿大顶、拔河、跳房子、跳皮筋已经不够刺激过瘾。时间是大把的,童趣盎然!

我们饿了就啃冷馒头,渴了就喝水龙头的自来水。馒头没了就光喝水,饿急了就挨家敲门讨要吃食。

文革前我每星期都会生病去医院,小伙伴们送我的外号“病秧子”。自从过上了近乎自生自灭的日子,神奇得病痛都不带我玩了。

秋天来了,来得匆忙。大风也来了,空气在变冷。这将是个多事之秋,深秋的多变尤为难测。

这一天,突然的大风降温,我们都没穿够衣裳,更不知道冬天的棉衣放在家中哪里?要知道,我们那时都只是些七、八岁的娃儿。

大人不在……但院子里满地是金黄的秋叶,那阵大风把所有的树叶都刮到地上。

乖乖,老天还真帮我们这些倒霉鬼!

天快黑了,我们七手八脚把树叶推到正对着爹妈回家的必经路口位置,堆成小山,然后钻进去,只露出一个个小脑袋。每个人都眼巴巴盯着路口,等待着自家大人的身影出现。

树叶,裹着身子,挡着风寒,散着清香。呵护着我们这些无助无辜的狗崽子。

在上天的眼中,我们是同样的无邪烂漫天真的孩子。

浩荡的牛棚大军

爸爸进牛棚没多久,我们全家被赶到专门给牛鬼蛇神家属住的宿舍区。

每家无论几口人都是给一间房子。这儿曾经是日本兵营的马厩,因多年失修,房子的条件极其糟糕简陋。家中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厨房,抽水马桶?那是天方夜谭。

我还新结识几个“狗崽子”玩伴。爹妈不在家,啥事都得学着做。

我们一起捡煤渣,一起去那个至少有一里路的粮站背米面,搭伴排队买菜,砌搓生火、垒灶台、搭厨房棚子的经验。晚上还会坐在院里说些小孩子的大人话。

一转眼已是爸爸进牛棚的第二个冬天了。

狗崽子们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全校所有的牛鬼蛇神这个星期四下午都会到这里的校园大礼堂开会。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看到被关进牛棚久别的亲人!

我已经快两年没有见到爸爸了。想念与恐惧让我莫明地慌乱,鼻子发酸。惧怕什么?我也搞不清楚。那样的年代,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恐惧已成为一种本能的心理常态。

牛鬼蛇神家属宿舍区对面的大路是进入大礼堂的必经之路。

星期四早上,妈妈发现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啦?我怕妈妈伤感,没敢告诉她原因。妈去上班前叮嘱我不要搞事,我点点头。

整个上午我都像没头苍蝇似的惶惶不安。一个小伙伴跑来报信,牛鬼蛇神们一点钟会经过这里。

中午十二点一过,我就躲在我家厨房棚子背后等待。棚子是依着一颗粗大老槐树搭建的,躲在大树后面看对面大路的动静是天赐的宝地。

一点钟刚过,不知谁大喊一声“来了”我向大路上望去,乌压压一大片!心中嘀咕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们排成八路纵队,低首步伐整齐浩浩荡荡地走来。我一眼就看到了走在第一排的爸爸垮着大步,人瘦了许多,脸晒得黝黑…… 他两边的高个子使他位置很容易被辨认。

看见爸爸的身影,躲在大槐树背后的我,全身不可遏止地抖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摸糊了眼睛。我紧咬着嘴唇,怕自己哭出声来,使劲用手捂住嘴巴。等我擦掉眼泪的工夫,看见爸爸的只是背影了。从小在爸爸背上长大的我,眼下只能远远地躲藏偷看,而且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这是一支五六百人的庞大的队伍,里面的很多面孔我都认得。这些人大都是曾经和爸爸一起工作、合作的教授和高层领导,还有知名人士,很多我们的邻居和爸妈的朋友。他们做为牢犯从这里走过,失去财富,失去尊严,失去自由,甚至失去亲人……但他们在毁灭中依然站立!能够活过这场浩劫,他们心中一定有着不灭的信念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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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考验人性的年代 -海智子- 给 海智子 发送悄悄话 海智子 的博客首页 (83 bytes) () 02/11/2024 postreply 20:5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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