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透视与幻想之间行走的怪才画家 – 鸟保罗

从一张邮票走进绘画大师的世界 (9)

在透视与幻想之间行走的怪才画家 – 鸟保罗

1967年,也门王国(当时处于内战与动荡中的穆塔瓦基利亚王国)发行了一套以世界名画为主题的油画邮票,其中一张便是保罗·乌切洛的《圣乔治与龙》。它是收藏在伦敦国家美术馆的乌切洛晚期杰作。这枚邮票虽来自遥远的阿拉伯半岛,却让无数集邮爱好者首次邂逅了这位佛罗伦萨怪才:他的艺术一半扎根于中世纪的金色幻想,一半迈向文艺复兴的几何理性。

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早期画家中,保罗·乌切洛(Paolo Uccello,1397–1475)是一位极具个性、难以归类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既不像马萨乔那样追求彻底的自然主义与人文深度,也不像弗拉·安吉利科那样以虔诚沉思和神圣宁静为核心,而是将晚期哥特式的装饰华丽与早期文艺复兴的透视实验极端融合,创造出一种独特而奇幻的几何世界。

保罗·乌切洛原名是保罗·迪·多诺,绰号“Uccello”(意为“鸟”)源于他对动物,特别是鸟类绘画的喜爱。他出生在佛罗伦萨附近一个普通家庭。幼年即显露出绘画天赋,十岁左右进入著名雕塑家兼金匠洛伦佐·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的作坊当学徒,参与佛罗伦萨洗礼堂青铜门的制作。这段经历让他掌握了金工、雕塑与绘画的多重技艺,也培养出他对形式与结构的敏锐感知。成年后,乌切洛独立创作,活跃于佛罗伦萨艺术圈,曾为大教堂绘制穹顶马赛克、钟楼壁画,并接受美第奇家族等权贵的委托创作装饰画。

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在佛罗伦萨度过,也曾前往威尼斯、普拉托等地工作,但他始终保持一种边缘而独立的姿态:既参与文艺复兴的实验,又保留中世纪的审美遗产。尽管身处艺术革新的中心,他却从未真正融入主流。据记载,他“过于沉迷透视”,甚至“忽略了生活本身”。最终于1475年在贫困与孤独中离世。但正是这种执着,使他成为文艺复兴早期最独特的视觉探索的画家之一。

乌切洛最鲜明的艺术标志是“几何化的戏剧性” :精确的几何网格与飞鸟、怪兽的诗意幻想并存。他是最早系统研究透视的画家之一,但他对透视的兴趣并非服务于自然主义,而是为了视觉秩序与几何美感。在他的画面中,破碎的长矛、倒下的马匹、散落的盔甲被排列成节奏化的几何图案,成为透视线条的延伸,营造出强烈的深度幻觉和抽象的装饰效果。然而他的整体构图却带有非写实的刚硬感:色彩鲜艳却冷峻,人物姿态修长且僵直,装饰性线条强烈,奇幻动物跃然纸上,仿佛中世纪挂毯与文艺复兴科学理性在作品中奇妙交汇。这种“形式大于叙事”的倾向,使他的绘画既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又带有冷峻与怪诞的美感。

《圣乔治与龙》正是他这种“理性极致却又浪漫古怪”双重性的代表作之一。乌切洛至少创作了三幅同主题作品。《圣乔治与龙》又称《圣乔治屠龙记》,源自于中世纪基督教中的一个著名传说:圣乔治来到利比亚城市Silene(今属利比亚境内),该城受湖中巨龙威胁。为安抚恶龙,居民定期献上羊只,羊不足时则献出年轻男女。一天,国王的女儿被选中。她被带到湖边,即将被龙吞噬之际,圣乔治骑白马出现,决心救她。他持长矛勇敢挑战,在激战中刺中巨龙,使其倒地。随后,他请公主用腰带拴住龙,带回城中。市民目睹奇迹,感恩不已。圣乔治宣称若他们皈依基督教,他将杀死恶龙。人们答应,数千人因此皈依。最终,圣乔治斩下龙头,拯救全城。国王为表感激,建造教堂纪念圣乔治。此事迹从此在基督教世界广为传颂。

《圣乔治与龙》,墨尔本版

《圣乔治与龙》局部,墨尔本版

收藏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国家维多利亚美术馆的版本创作于约1430年(62.2 × 38.8 cm),为蛋彩加银箔木板画。在狭长竖构图里,圣乔治身披盔甲下马与龙搏斗。他左手抓住龙须,右手举刀刺向绿色龙头。龙身蜷曲缠绕,嘴大张,露出红色口腔与獠牙。白马立于一旁。右下角为穿着浅蓝长袍的公主,双手合十祈祷。背景上方是高耸的城墙与尖塔林立的Silene城。城邦被置于远景地平线上,带有中世纪晚期绘画常见的理想化轮廓。最醒目的是画面顶端金色背景中出现的以放射状光芒环绕上帝形象,俯视着整个战场,象征神圣监督、祝福与干预。这是乌切洛青年时期的作品,仍保留较多晚期哥特式痕迹(如银箔装饰、装饰性龙纹、垂直叙事布局),但已开始尝试透视深度。整体更接近传统宗教叙事,强调圣徒传奇的戏剧性与基督教胜利的寓意。

《圣乔治与龙》,巴黎版

收藏在法国巴黎雅克玛-安德烈博物馆(Musée Jacquemart-André, Paris)的版本创作于1430–1435年(木板蛋彩画,103 × 131厘米)。画面采用了更宽阔的横向构图。画中身披盔甲的圣乔治骑白马从右侧冲出,巨龙站立扑来。跨下白马急停跃起,圣乔治顺势将长矛斜刺穿透龙嘴。龙翅张开,姿势动态而富有装饰性。左侧是身着华丽红袍,双手合十为圣乔治祈祷的公主。背景被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分割成两部分:左侧是开阔的田野、树木与远处的城墙与尖塔;右侧是山岩与洞穴内部。营造出强烈的空间深度和舞台感。相比墨尔本版,这幅画更明显地体现了乌切洛对透视法的探索:多重消失点、洞穴与远景的几何秩序、地面阴影的暗示,都显示出他从哥特装饰向文艺复兴空间理性的过渡。

《圣乔治与龙》,伦敦版

收藏在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的版本创作于约1470年,是乌切洛晚年少见的油画布面作品(55.6 × 74.2厘米)。画面尺寸较小,构图高度压缩且极具舞台感,可视为墨尔本版的延续。马上的圣乔治用力下压刺中巨龙的长矛,将其制服。长矛几乎与画面对角线平行,形成强烈的透视冲击。巨龙的头被刺倒在地,鲜血直流。龙身被扭曲成三角形,龙尾缠绕,嘴巴大张,显出狰狞与恐怖。左侧公主神情淡漠,身着华丽红色长袍,手牵栓在龙颈的绳子,准备带巨龙回城。身后是梦境般的洞穴入口,脚下草地呈几何形状,远景被极端压缩成平面化的山丘与天空。此作将透视推向极端,色彩鲜艳却冷峻,整体氛围介于童话、梦幻与抽象之间。宗教意味淡化,奇幻荒诞近乎超现实,是乌切洛晚期个性的极致体现。

乌切洛最著名、也最能体现其“透视狂热”的作品当属《圣罗马诺之战》(The Battle of San Romano)。这是一组三联画,创作于约1435—1460年间,描绘了1432年佛罗伦萨军队在圣罗马诺战役中击败锡耶纳军队的历史事件。该作原为美第奇家族宫殿装饰而作的木板蛋彩画。三幅画面高度约182厘米,宽度约323厘米,现分散收藏于世界三大博物馆。

第一幅《尼科洛·达·托伦蒂诺在圣罗马诺战役中》(Niccolò da Tolentino at the Battle of San Romano)收藏于伦敦国家美术馆,描绘了佛罗伦萨指挥官尼科洛率军反击的场景。

《尼科洛·达·托伦蒂诺在圣罗马诺战役中》

第二幅《贝尔纳迪诺·德拉·恰尔达被掀翻下马》(Bernardino della Ciarda unhorsed by Niccolò da Tolentino)收藏于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聚焦于锡耶纳指挥官被掀翻的瞬间,

《贝尔纳迪诺·德拉·恰尔达被掀翻下马》

第三幅《米凯莱托·达·科蒂尼奥拉的反击》(The Counterattack by Micheletto da Cotignola)收藏于法国巴黎卢浮宫,展现了战役决定性的反攻。

《米凯莱托·达·科蒂尼奥拉的反击》

这三幅画真正核心并非叙事,而是透视实验。乌切罗在这里并不在意战争的真实残酷,而是关注长矛如何在地面上形成射线,马匹如何排列,盔甲如何反射光线,战士如何成为透视节点。换言之,他不是在画战争,而是在画透视的秩序。

第一幅局部

第二幅局部

如果把画中人物去掉,画面即呈现出规则的矩形格子地面。地上散落的长矛指向同一消失点,如透视练习的辅助线,形成放射几何结构。士兵手中的长矛排列有序,或平行,或聚焦一点。

第一幅局部

第二幅局部

第三幅局部

在这里乌切罗将马和骑士处理成圆柱体,球体,棱柱体。他们的姿态并非自然,而是为凸显透视结构、几何形状与色彩的有序排列。

第一幅局部

第三幅局部

《圣罗马诺之战》三联画不仅是乌切洛艺术生涯的巅峰,也是文艺复兴透视探索的里程碑。它将军事史诗转化为视觉上的几何游戏,对后世如达·芬奇、波提切利等艺术家的空间处理产生深远影响。

保罗·乌切洛在当时早期文艺复兴中并非主流。他古怪、偏执、穷困,却用画笔在透视铁律与幻想自由之间走出一条无人能复制的窄路。他的“幻想”风格在20世纪被重新发掘,对现代艺术产生了间接却显著的影响,被法国超现实主义者视为“先驱”,启发了现代艺术对非理性,梦境与怪诞美学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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