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叶片儿与沙美丽》之九:诚实在街上扑倒

来源: 2021-08-16 07:22:40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54034 bytes)

距离确实会赋予记忆某种神奇的张力,叶片儿的思绪游走在一九八九年的春末夏初,以一种跨时空的情怀,去回望被岁月打磨得更加逼真的往事。

一个多月以来央视的黄金时段,总在播出大学生们在天安门广场的活动,一开始是悼念胡耀邦,然而不久尝到自由甜头的学生们上瘾了,又想要民主和人权之类的,并用绝食来表示自己爱国爱到底的决心,这期间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赵紫阳出面安慰学生,全国人民看电视看得群情鼎沸,感到老百姓与代表共产党高层的赵紫阳,能够如此真诚而平等地零距离交流,是中国迈向民主自由的前奏,于是乎对祖国美好的未来充满了憧憬。

身为男人的叶片儿,尽管同时又做电视新闻记者,他对政治却始终不敏感甚至是迟钝,——如今面对天安广场的大学生运动,他的思维只局限在国家各大媒体的报道范围之内,完全摸不到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他自己没有任何想法,——私下里,他有时会问自己:我总是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小说,是否跟我在政治上的麻木有一定关系?

当时他所处的整个市电视台,对天安门广场的学生运动没有明显的特别反应,只是新闻部开会时,部主任提醒跑教育口的记者,可以到本市的高校里走一走,拍一下本市大学生对天安门运动的反应,部主任说全国各地省市一级的电视台,一直都是紧跟中央台走的,——现在中央台这么报道,我们当然也要跟上。

叶片儿尽管缺乏政治头脑,常识还是有的,所以每当他想起一九一九年的五四运动,同样也是青年学生发起的,地点也同样在北京,——那么,时隔七十年之后,今年的这场学生爱国运动,接下来同样会具有划时代的伟大意义。

那应该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叶片儿刚采访完市政府某局,中午公款大吃大喝一顿,相关负责人还塞给他两盒云烟,自然也是公款买的,为了不超出预算只买了一条云烟,哥几个每人两盒,还给局座也留了两盒,原因是中午喝了五粮液,菜品也是一流的,花销太大。

在从友谊宾馆大饭店返回的路上,遇到本市的高校学生在大街上游行,他们模仿天安门广场的动作,打着横幅标语,比如“爱国无罪,言论自由“,还比如“不自由,毋宁死”,另外还有不同的高校名称横幅,原来是三个高校联合在一起,学生们还高唱《国际歌》,叶片儿在车里看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虽然他不跑教育口,却也下车拍了一些全景、中近景以及特写镜头,因为他没有看见跑教育口的同事,心想拍一些镜头回去给他用就是了。

叶片儿拍完正要上车,却看到马路对面的人行公路上,沙美丽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些游行的大学生。

相关负责人顺着叶片儿的目光,也朝沙美丽那边望去,同时轻声问:“叶记者,你遇到熟人了?”

叶片儿点了点头:“是我们家的世交,我很长时间都没见过她了,你们先回去吧,到时候我自己打的回台里。”

相关负责人拿过叶片儿手中沉重的摄像机,体贴地说:“你过去打个招呼吧,我们在车里等你,——没关系,你们慢慢聊。”

叶片儿对正要转身离开的沙美丽挥着手,同时叫着她的姓名,沙美丽看见他,站在原地亭亭玉立,安静地等候着他。

他走过马路,感到沙美丽整体看来似乎成熟了很多:“我到你学校找过你,张师傅说你调走了,不过他说,他不知道你调到哪个学校了。”

“是啊,我调到另外一所小学了,对我原来的学校保密。”

“什么原因呢?”

“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机缘巧合吧。”

“该不是跟男朋友的机缘巧合吧?”

“不是,纯粹是工作方面的机缘巧合,——我现在的这个学校,他们缺音乐教师,我恰好认识教导主任,就过去了。”

“咱们彼此留一下电话吧,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联系一下。”

“好吧。”

叶片儿从胸兜里抽出圆珠笔,沙美丽从自己黑色皮包内掏出一个小通讯本,正要从里面撕下一页,叶片儿拦阻她,说:“我把我电话号码写到你通讯录上,我再记一下你的号码,——我的包在后面那辆车里,我先把你号码记在手上,到时候咱们可以相互打电话。”

沙美丽默认了叶片儿的一系列做法,而叶片儿也清楚沙美丽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不过他还是执意在沙美丽的小通讯本上,写下了自己单位的电话号码。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应该是六月四号晚上的电视黄金时段,堪称中央台美女帅哥的新闻主播杜宪和薛飞,两个人晚间口播新闻时居然黑衣出镜,当他们播到之前天安门广场上,那些“反革命暴乱”的大学生以及北京市民时,不但如同念悼词一般,语速缓慢而沉重,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似乎夹杂着一些个人情绪,而杜宪给人的感觉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叶片儿当时就愣住了:这究竟想要表达怎样一种意思呢?

接下来,央视的晚间新闻联播就开始否定这次的天安门运动,杜宪和薛飞也在镜头前消失了,台里个别同事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议论起来,有的说:看那天晚上这俩人播音那阵势,这种结局也是必然的,跟党公开唱反调那还能行?现在国家定性六四事件,都反革命暴乱了,你们还敢在那儿播音时哭丧着脸,也就是这种下场了,呵呵呵……

还有的同事说:听说杜宪她弟弟正上着北大,她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至于什么内幕,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把关于内幕的主题深入下去,然而勇于发表个人看法的少数同事,那种态度总是风轻云淡,似乎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亲眼目睹同行倒霉更为刺激的了,何况这倒了大霉的同行还比自己高出了许多。

也有一些同事保持沉默或者释放自己的同情心,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侃总是占上风,因为他们经常外出采访,自认比在室内工作的同事懂得多……叶片儿郁闷了,他不知道是环境改变了这些人,还是这些人原本就如此顽劣?!他曾经到乡下采访过认识不了几个字的农民,真心发现有些农民的人品和境界,远远高过他身边的这种类型的同事。

然而这股邪气,却偏偏在叶片儿的工作环境里占主导地位,所以要想保持轻松愉快,恐怕只能与环境沆瀣一气了,然而叶片儿找不出办法说服自己,于是乎他只能再度想起惠特曼的诗:我坐着,观望世界上所有的忧患,所有的压迫和耻辱……看着,听着,一声不响。

当时在媒体界流行这样的说法:素质最高的是报人,其次是广播人,最没有素质的就是电视人了,——因为电视人读书的寥寥无几,拿着摄像机随便晃几个镜头,回去抄几句对方给的资料,一条新闻或者一个专题片就出来了。

当时,还有另一种传闻,说是美国人宣称中国无记者,台里的同事听到这种对中国媒体界的否定,大多拍手叫好,称赞美国人说得到位。

叶片儿不得不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他想:我们一干人等占据了这个良好的平台,我们并没有经过严格筛选,只是运气使然,就开始骄傲地以为老百姓是愚民,其实我们这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首先才是大大的愚民,——我承认,我自己就是个愚民!

不管现实发生了什么,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而是非善恶标准,不是逼到绝境的时刻,往往是低于生存欲望的……的确,生活还要继续,叶片儿也还是要不断地跑出去采访,因为即便不需要他养家糊口,他至少要养活自己吧,——至于六月四号凌晨,那场被政府平息了的反革命暴乱,并没有影响叶片儿的生活节奏,自然而然地就被他抛到了脑后,远不如约会沙美丽来得重要。

某天上午,他去采访一个即将变更为私人承包的中型国有企业,他不记得什么原因临时换了这条线,也许是因为不熟悉,他直接来到老总的办公室,敲门之后,有个男人在里面拉开了门,他说我是市电视台新闻部的,男人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摄像机,放他进去了。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正给一个趴在老板桌上的男人打针,周围站着三四个男人,年轻女护士打完针之后,被打针的男人露出健壮的屁股,男人提上裤子,正在系皮带的时候,那个开门的男人看着叶片儿,对被打针的男人说:“某总,这是电视台的记者。”

某总系完腰上的皮带,威风凛凛地望着叶片儿:“哪个电视台的?”

“咱们市电视台的。”

叶片儿回答之后,给某总以及周围的所有人,一一递上自己的名片。

“哦,咱们市电视台的,自家人。”某总对身边另一个男人说,“吴主任,按省台和中央台的接待规格。”

吴主任点了点头,领着叶片儿走出某总办公室,说之前省台和中央电视台曾采访过某总,叶片儿笑着应酬:“我们市台来晚了。”

叶片儿跟着吴主任拍了一些镜头,吴主任又给叶片儿一大堆该企业历年来的资料,中午的饭局某总并没有到场,吴主任对叶片儿说:“我们企业正面临着转型,某总现在特别忙,他将以个人的名义承包,继续领导着我们……”

听着吴主任的介绍,叶片儿眼前不时地闪现出某总刚打完针的屁股,他想假如某总依然控制着这个企业,这个企业恐怕就完蛋了,——他连往屁股上打一针,都要搞特权,去单位的卫生所或者是医院,有那么难吗?

在该企业的小车把叶片儿送回台里之时,吴主任送叶片儿一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他强调这完全是按照某总的吩咐。

叶片儿下午在机房里编辑这条新闻时,满脑子都是某总的屁股,心情于是就很不好,于是乎他拨通了沙美丽新学校的电话,说他手中有一盘录像带,是一个朋友去美国探亲时带回来的带子,内容是六四天安门广场的情况,和正规电视台所报道的相反,想请沙美丽到台里看一下。

沙美丽问:“如果相反的话,就是那些学生没有暴乱了,是吗?”

“不仅仅是这样,还有杀戮。如果你愿意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我可以去接你。”

沙美丽说:“还是我自己过去吧,你们电视台那么显眼的一个单位,很容易就找到。”

叶片儿到电视台门口等候沙美丽,先带她先来到制作机房,给沙美丽演示了一下机房的编辑机和切换台,然后又陪她到演播室里打开碘钨灯,指了一下新闻播音员所坐的位置,最后又带着沙美丽到播出机房,告诉她每天晚上这座城市的新闻联播以及电影和电视剧什么的,都是从这里用录像带播放出去的。

那个时候还没有非线性编辑程序,所有的设备都很原始,介绍起来也非常简单,电视台同事们的任何亲友过来,基本上都会被带领参观这三个地方,外行人很容易就明白电视台的日常工作程序。

沙美丽一一看完之后,对叶片儿说:“没想到你们电视台的工作环境,比很多单位都要简陋。”

“是这样。”

叶片儿点了点头,就在制作机房的一个机子里播放录像带,声音开得极小,在天安门广场上,坦克和装甲车开进学生静坐的地带,警察在向学生开枪,学生们抬着受伤的同学奔跑,以及地上和三轮车上的学生尸体,另外,还有一个北京市民站在坦克前,试图以自己羸弱的身躯阻挡坦克开进广场,沙美丽喃喃地说:“我觉得他很勇敢。”

“这叫勇敢吗?这是暴乱分子!”

新闻部主任原本沉默地站在一旁看录像,听沙美丽这么一说,才终于开口说话了,并拍了拍叶片儿的肩膀,说:“小叶,别看了,咱们新闻部门,要时刻和党保持一致,太出格了对自己不利。”

叶片儿点了点头,从机子里退出录像带。

新闻部主任又说:“小叶,我这全都是为了你好。”

叶片儿回答:“这个我知道。”

围在一旁看录像的其他同事,没有一个人说话。

沙美丽的情绪被挑了起来,她问叶片儿:“这和我们平时在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不是学生砸了装甲车,把解放军打伤了吗?怎么变成解放军开枪,把学生打死了?!我很难理解的是:中国政府怎么会允许军人,向手无寸铁的学生开枪呢?”

新闻部主任皱着眉头,向叶片儿伸出手:“小叶,把带子给我。”

“主任,这是我借朋友的,说好了我要还给人家的。”

新闻部主任缩回自己的手:“那你就赶紧还给人家,以后别在台里放这个了,传出去咱们台跟中央唱反调,咱台长不掉脑袋,乌纱帽也得丢了。”

叶片儿没说什么,同时用眼睛制止沙美丽再问下去,然后离开机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一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拎出来,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和沙美丽推着各自的自行车,一同走出了电视台,沙美丽问:“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是我的上司,新闻部主任。”

“没想到。”

叶片儿说前面有个新开张的粤菜酒家,他们家的桂鱼很好吃,沙美丽痛快地答应了。

很快就到了粤菜酒家,叶片儿点了清蒸桂鱼、文昌鸡、炒牛奶和广式菜心,还给沙美丽要了一份一品燕窝,沙美丽问为什么只要一份燕窝,叶片儿回答:“这是专门给你要的,我中午吃的太丰盛了,——我们采访时吃公款,总是营养过剩,回家以后只想喝粥配咸菜。”

沙美丽说:“我减肥,不吃主食。”

叶片儿回答:“我知道现在有不少女士,在饭桌上都不吃主食的,所以,我就没给你要米饭。”

沙美丽看叶片儿抽烟,说:“你也不问一下,对面的女士抽不抽烟。”

叶片儿感到惊讶:“你还抽烟啊?”

“我算是老烟民了。”

叶片儿赶紧打开中华烟:“抽这个吧,——女士要抽,就抽点儿好烟。”

“我抽烟无所谓好坏,只要嘴巴不停地冒烟儿,我的心就会很平静。”

叶片儿又给自己要了一小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又要了两个白酒小酒盅,打开茅台酒给小酒盅满上,执意要和沙美丽干杯。

沙美丽抿了一小口,说:“我闻到白酒会翻胃,所以再好的品牌,到我嘴里都是一个味儿。”

“你多喝就习惯了。”

“多喝也习惯不了。”沙美丽把剩下的一口茅台酒,放在了一边,“再说,我也不想勉强自己多喝。”

“红酒你可以吗?”

“红酒可以。”

叶片儿立刻要了一瓶红酒,服务生送来两只高脚杯,十分专业地给两个人斟上,他们品着红酒,沙美丽提起了刚才在台里看到的录像带内容,她说自己还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叶片儿笑着说:“我突然发现,我们两个有一个点,还挺像的,——我们的内心都保留着一块地方,装那个叫作良知的东西,这非常难得……是难得,因为有些人的良知睡着了,有些人的良知,可能早就死了。”

沙美丽也笑:“你喝高了吧?”

“我中午的酒还没醒哪。”

“鸡的味道很特别,好吃。”

“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可以经常带你过来吃。”

沙美丽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呢?!对了,到底谁是真的?”

“嗯?”

“是反革命暴乱,还是政府杀学生?”

“我想,应该是后者吧。”

“那……全中国不管是电视台还是报纸,为什么要那样栽赃学生?我记得还通缉他们的领头人,对吗?”

叶片儿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国家的新闻媒体,就是这种工作性质吧。”

“你们可以颠倒黑白,但不可以有自己的观点,是吧?”沙美丽喝了一大口红酒,“然后你们把黑白颠倒了,却摆出一副正义在握的样子,——能做到这份儿上,不简单哪。”

“难得遇到你这么透彻的人。”

“这也是生活经历造成的……哦,对了,你刚才不是说到良知吗?你把黑的说成白的,又把白的说成黑的,你的良知会不会有疼痛感?”

“怎么不会呢?这也是我经常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吧,——不过,我们也不全是这样,也经常会实事求是地报道,不然一个堂堂的电视台,还混不混了?!”叶片儿把小酒盅里的茅台一饮而尽,又喝了一口红酒,“等一下吃完饭,你方不方便到我那里坐一下?”

“到你哪里?”

“台里前段时间分房子,给我分了个一室一厅。”

“可以,不过你别再喝白酒了,不然要打的回去了。”

“好,我不喝了,你也少喝点儿。”

“我酒量还说得过去吧。”

叶片儿望着沙美丽陶醉地吃着燕窝,心想:我恨不得把所有我正在享用的,都拿出来和她共享,——比如,如果她是我妻子,别人请我吃饭,方便的话我就可以带她去吃……当然,如果她不反对,我随时都可以接上她,一起去吃饭。

两个人一瓶红酒喝完,结账之后走出粤菜酒家,沙美丽显然是喝多了,她骑着自行车,在人行公路上唱起了歌:“啦……,啦……,啦……,曙光透进路旁的林荫,铃声打破黎明的寂静,姑娘驾驶清洁车,晨风吹动着你的衣襟,啊……,啊……,你是健康和幸福的天使。”

沙美丽唱到这里,就猛然停了下来,叶片儿说:“这歌真好听。”

“《美丽的心灵》,朱逢博唱的,我喜欢好多年了,——哦,现在不是晨风,是晚风了,咯咯咯……”

叶片儿被沙美丽欢快的笑声感染了,当他再度想起上午看见的某总屁股时,心情也不再那么阴郁了。

沙美丽几乎是跳上了楼梯,叶片儿用钥匙扭开两道门,穿过客厅走进房间,沙美丽坐在沙发上:“叶片儿,你家有红酒吗?没有的话,下楼去买。”

“有有有,给您老人家备着呢。”

沙美丽笑了:“你撒谎了吧?!咱们两个之间,说话不带这么虚伪的!”

“是是是,我平时自己会喝,是自己备着的。”

叶片儿洗干净两个高脚杯,像酒家里的服务生那样,各倒了小半杯,同时还说:“你少喝点儿。”

沙美丽喝了一大口红酒,然后抓起酒瓶给自己的高脚杯里,咕噜噜地倒了大半杯红酒,又喝了一口之后,才说:“我喝酒喜欢一次喝个够,我喜欢那种头晕晕的,看这个世界蒙蒙胧胧的感觉,——这个时候,我会感到生活美好的不得了。”

叶片儿问:“你现在感到生活美好吗?”

“嗯,挺美好的。” 沙美丽的脸颊已经变成绯红色,她拿过那盒打开的中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烟酒不分家,我抽烟了啊,——如果一直抽下去,到明天早晨,我自己就会抽掉这一盒的。”

“抽吧,反正别人送的,——只是你一直抽烟,还想抽到明天早晨,你不困吗?”

“我是不会困的,如果你困,可以随时上床休息,我不会打扰你的。”沙美丽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她是学不会把烟吞进肚子里了,“叶片儿,谢谢你今天邀我去电视台,让我看了一个……一个真相,恰好又看到你们单位新闻负责人的态度,——从前,我一直把电视台,看得很崇高。”

“调到电视台之前,我跟你的感觉一样,就是奔着崇高去的,但理想总是会被现实打败,所以嘛,我才会时常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也曾想过换个单位,但是怎么说呢?出去采访时享受着高接远送的待遇,要想放弃这种东西,心里难免会有很大的挣扎。”

“嗯,你这话很坦白,说穿了就是一种虚荣心。”

“你说的没错美丽,就是一种浅薄的虚荣心在作怪。”叶片儿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高脚杯拿在手中轻轻摇晃着,“还是教师这个职业好,至少不用昧着良心,还可以把自己掌握的知识,全都传授给学生。”

“你的话让我惭愧,——如果拍着良心说话,作为教师在授课过程中,都会有失职的时候。”

叶片儿看见沙美丽把烟蒂按进烟灰缸,就在沙发上移动一下要给沙美丽点烟,没想到被酒精浸湿的胳膊有点不听使唤,他的手无意之间碰了沙美丽的手指一下,沙美丽的脸一下子变得冷漠起来,随即她的眼神里又露出明显的敌意。

就在这一瞬间,沙美丽感到一股电流穿过自己的手指直冲头顶,她内心升起了一种由衷的颤栗,因此她立刻躲开自己的身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端起高脚杯走到窗口,望着窗外的夜空,一边喝酒一边抽烟一边想:我以为这种感觉已经死了,原来在叶片儿这里……还可以找到,只是一切都晚了,——我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执迷于他爸道不道歉呢?当然,他爸必须道歉!

而依然坐在沙发上的叶片儿,根本就不知道此时此刻沙美丽的感受以及内心想法,因此当站在窗边的沙美丽转过身来时,他说:“你酒品不错,喝高了,也没有让自己失控。”

沙美丽笑了:“彼此彼此,你酒品也挺好的。”

“男人都很坏,美丽,你千万不要相信男人。”

沙美丽继续笑着:“也包括不要相信你吗?”

“当然不包括我了。”

“你不是男人?”

“我一直都想做个好男人,——如果你允许……允许我保护你,我说不定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好男人。”

沙美丽耸了耸肩:“还是不谈这个话题了,——说到底,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大概以朋友的方式相处,也许会长久一些……比如今天晚上,你我虽然同居一室,又都喝了酒兴奋自己,但我们却可以像哥们儿一样相处,这样不是很好吗?”

“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

“有。”

“我指的是,一点儿暧昧都没有的那种。”

“是的,——你看,你我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如果你我做不到呢?”

“那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叶片儿苦笑一下,因为这已经是他对话的天花板了,接下来如果不采取行动,再拿话去挑逗沙美丽,就显得自己太……无聊或者太无能了,然而无论怎样,他都绝对不敢对沙美丽用强的。

结果,两个人彻夜未眠,当他们喝不动酒了,就一直不停地抽烟,他们聊东聊西地聊了很多,就是没有触碰到各自的感情问题,也没有谈及叶片儿的父亲向沙美丽的外祖父道歉之事,——他们始终就只停留在空谈的层面上。

当两个人连手都没有握一下就道别的时候,叶片儿望着沙美丽骑在自行车上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邀沙美丽到家里,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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