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叶片儿与沙美丽》之八:失格的名誉

来源: 2021-08-12 08:47:28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55288 bytes)

自从沙美丽摆脱了恶心之后,这个世界在她眼睛里,顿时变得格外亲切和美妙,因为闻到任何气味都想呕吐,那种活法真的非常糟糕。

在学校里难免与关心碰面,关心有时候也会施舍般地给沙美丽温情的一瞥,沙美丽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和孟霞才是一类人,如果我们熟悉的男人,胆敢伤害我们的女朋友,我和孟霞如果知道了,即便没有能力把这个男人撕成碎片,也一定不会放过他,至少把他骗我女朋友的钱要回来,因为没有什么比被骗色的同时又被骗财更悲惨了!但是这个关心呀,她实在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人,是我不管怎样努力也理解不了的那种人,——我真是愚蠢透顶,还拿她当我最信任的朋友,捧在手里怕掉了……

经历了这么一场身体上的革命……沙美丽不禁窃笑:可不就是一场身体革命吗?!并且,还闹出一条人命来了,只是我没有和那个小生命相处过,我们之间没有机会建立亲密感情,他或者是她即便是死了,我也很难找出伤心的感觉。

每当想到自创的“身体革命”这个概念,沙美丽就会对自己产生一缕敬意,这种与生俱来的自嘲精神,不知是救了她,还是毁了她,总之从此当同龄女孩子欢笑的时候,她的脸看似笑了,心却再也笑不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她放过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没有放过她自己!

既然没有办法放过自己,就只能对自己下狠手随意糟蹋了:沙美丽开始穿暴露的衣服,尤其喜欢穿把自己的胸、小蛮腰以及大长腿统统显露出来的那种衣裤,再往鼻梁上架一副大框的墨镜,走在校园里自然会引来不少师生的观望。

终于惹得学校忍无可忍了,鉴于一把手正校长是个油腻腻的中年男人,由中年女性副校长出面找沙美丽谈话,副校长说:“沙老师,你看你穿成这样儿,身材是非常漂亮,但你不是舞蹈演员,你是人民教师呀,那些高年级的男同学,正处在性早熟的发育时期,你让他们想入非非,家长会有意见哪!”

副校长自始自终面带笑容,最后还友好地拍了拍沙美丽的肩膀,然而副校长并没有问她堕落的原因,同事们曾私下评价一把手是个坏心眼,很喜欢暗地里整人,但副校长人还不错,她也是从基层的一般老师做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沙美丽不想让副校长在校长面前难做,在离开校长办公室之前,她说:“以后我会注意的。”

副校长十分高兴:“小沙,我相信你喔!”

回到家之后,被母亲叫到家里的外祖父,已恭候沙美丽多时,一家人各怀鬼胎地吃完了晚饭,沙美丽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不久外祖父端着父亲的烟灰缸进来了,他关严了门,给沙美丽让了一支烟,自己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沙美丽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赶紧站起来要给外祖父点烟,外祖父笑呵呵地说:“小丽,还是让爷爷给你点吧。”

沙美丽从小就叫外祖父为“爷爷”,而父母亲所起的沙美丽这个名字,爷爷也是一直叫“小丽”而不是美丽,后来沈总发现爷爷叫沙美丽小丽,就也改口叫小丽了。

祖孙二人开始吞云吐雾,爷爷说:“小丽,我听你父母说,你学会抽烟了?”

“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当面问我?反而背后说我坏话?!”

沙美丽尽管感到有些吃惊,但抽着爷爷给自己点的烟,内心还是有一些感动的。

爷爷的鼻孔和嘴角冒出稀薄的烟雾,向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说:“小丽,你是知道的,孔夫子曾经说过名正言顺这个问题,——因为你名不正,就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沙美丽惬意地吐着浓浓的烟雾:“爷爷,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别绕来绕去了。”

“你看看你穿的这身衣服,这会影响你的……名誉,——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个人品,如果你失去了这个,你的前途就毁了!”

沙美丽笑了:“爷爷,你说我不过一个小学老师,又有什么前途呢?”

“谁说小学教师没前途,——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小学老师很好啊,将来桃李满天下……”

“爷爷,我是音乐老师,我又不教语文和数学,——那满天下的桃和李子,根本就没我的份儿……”

爷爷语重心长地说:“小丽,年轻人最重要的就是戒骄戒躁,有句古话叫人到无求品自高,这是爷爷人生的座右铭,你只要踏踏实实地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去想桃和李子有没有你的份儿,——另外,时代还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爷爷受过……受过的那些,不希望你们这一代受。”

“爷爷,你……您就别给我讲这些大道理了!”沙美丽不敢说其实我受的那些,不比你文革时好受多少,“我觉得您虽然受过那些,却还是这么幼稚,——还有沈总,我感到你们都挺幼稚的……”

的确,沈总说的话她几乎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记住的只有八个字:遇人不淑,难以启齿。

“说你爷爷幼稚,你不幼稚吗?!”母亲推开沙美丽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用手扇着鼻子上的烟味,“爸,你听听她现在说话,都有点儿胡搅蛮缠了……”

“妈,你倒是进来坐啊,干嘛在外面偷听呢?你又不是克格勃!”

母亲进来了,同样关严了门,对爷爷说:“爸,你看这孩子,全是你宠坏的,——你居然还陪着她抽烟……”

“妈,我是跟你住在一起的,我又不跟你爸住在一起,你爸怎么宠坏我了?不都是你宠的吗?!”沙美丽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从床上站起身来,“妈,你可真会推卸责任……”

“沙美丽,你信不信惹恼了我,我打你?”

“我当然信了。”沙美丽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不过嘛,如果你打我,我一定会离家出走。”

爷爷也从床的边沿站了起来,对母亲皱起了眉头:“小丽都这么大了,你最好注意点儿说话方式,她是个有思想的孩子……”

“我没有思想,——我是个笨蛋,我是个傻瓜!”沙美丽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以后谁再说我有思想,我就跟他拼了!”

母亲无奈地摊开双手:“爸,你都亲眼看见了,原来她只是有点儿任性,现在就像条疯狗似的,——见谁咬谁……”

“哈哈哈……”沙美丽大笑起来,扑过去亲了一下爷爷的脸颊,爷爷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我还真想变成一条疯狗,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堆臭狗屎,哈哈哈……”

“小丽,别笑了,你满嘴跑火车,成何体统!”爷爷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他盯着沙美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说你是臭狗屎,我们是什么?”

沙美丽停止了大笑,从爷爷的烟盒里拽出一支烟,拿起烟灰缸旁的打火机,给自己点燃,然后背对着爷爷和母亲,望着窗边那棵梧桐树的枝叶,心想: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不过这条狗真够猛的,把我咬成了活死人,——大概行尸走肉,就是我这种样子吧!

爷爷在沙美丽背后,一字一顿地问:“小丽,你希望我们怎么做,你才能调整好自己?”

沙美丽望着窗外梧桐树的绿叶,同样一字一顿地回答:“我要你们别总是在我面前瞎唠叨,让我耳根清静清静。”

“好,我们可以做到,你会不会别再这么穿衣服?”

“我会。”

沙美丽说完,又吃吃笑了起来,心想:我不再这么穿衣服,不是因为你们不再瞎唠叨,而是我已经答应我们校长了,——只是,我遇人不淑,我难以启齿,我也不能写信告诉沈总,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理解!

看来人与人之间即便是再彼此信任,也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沙美丽越发理解当初的孟霞,为什么给爱她的人留下问号死去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淹没了她,她只想逃出去。

当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只有星期六的晚上,才是人们放松和狂欢的时刻,因为第二天可以睡懒觉。

沙美丽经常会在星期六晚上,在家穿上宽大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到市工人文化宫,那后面有很大的一片广场做露天舞池,那段时间里还有乐队伴奏,她在文化宫的女厕所里换上凸显身材的窄小上衣,然后和不同的陌生男舞伴跳交谊舞,她喜欢快乐的曲子,比如《单程车票》、《莆田进行曲》和《春天里的花园花儿多美丽》等等;她迪斯科跳得也相当好,常常会一个人独舞,然而总是有一些男孩子盯着她不放,犹如苍蝇发现了裂缝的臭鸡蛋。

有时候碰到自己喜欢的小伙子,舞会结束之后,两个人会躲在某棵大树下接吻,这都是从那些蜂拥而至的国外电影里学来的;沙美丽扭动着身体,任凭她这颗臭鸡蛋被苍蝇叮咬,她既不制止,也不鼓励,犹如一个活死人。

某天晚上沙美丽遇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他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当沙美丽和其他男士跳舞时,他就不跳了,站在舞池的边缘望着沙美丽旋转,一支舞曲结束之后,男孩会立刻来到沙美丽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下一支曲子你跟我跳。”

沙美丽于是乎就和这个男孩开始约会,她谈起那天爷爷主动给她点烟的情景,男孩听了之后赞叹:“你爷爷真棒,就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

她于是乎就天真烂漫地笑了,仿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她站在高处俯视假装幸福的自己,心想:为什么我不敢告诉别人我受伤了,非常、非常、非常严重地受伤,并且直到此刻我还处在抢救当中……但是,我遇人不淑,我难以启齿。

为了不让这个单纯的男孩陷入感情漩涡,沙美丽对男孩说:“我只想跟你恋爱,不想和你结婚,我们谁都不要把自己的真情投进去,——如果你遇到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可以马上告诉我,我会立刻滚蛋,在你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相信时间长了,你会被我的真心感动。”

“傻孩子,我只想跟你逢场作戏,怎么会被你感动呢?”沙美丽笑了,望着男孩青春洋溢的脸,她感到自己的心已然苍老。

“如果你喜欢上别的男孩儿呢?”

“我当然会马上告诉你喽,跟你分手,——我又不想脚踏两只船,这样我会特别痛苦,也会看不起我自己的。”沙美丽双手搂着男孩的脖子,贴在他的身体上,“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真心喜欢上什么人了。”

“我要你真心喜欢我!我要你快乐,——因为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男孩的情话纯真无邪。

“你年纪轻轻的,做好你自己就是了,别管别人快不快乐,像个老年人似的。”

然而被伤得体无完肤的沙美丽,与这个心地单纯的男孩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她那颗受伤的心,在男孩的专情面前,还真就得到了些许治愈,不过直到分手,她也没有告诉男孩自己的姓名,更不问男孩姓甚名谁。

某天晚上,沙美丽在自家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跟送自己回家的男孩告别,然后目送男孩远去之后,她走到楼房那著名的一侧时,有个熟悉的声音掠过她的耳膜:“沙美丽!”

沙美丽敏捷地刹住自行车的后闸,一只脚洒脱地踩在地面上,扭头看到叶片儿,立刻怒从心头起,随即在心里就骂上了:这个混蛋,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去追别的女人了吗?

是的,倘若白云纠缠自己的那段时间里,能够被叶片儿撞到几次,就凭他的大个头,也会把白云吓得屁滚尿流,——是的,对那种东西只能用拳头,或者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道理是绝对讲不通的。

叶片儿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自行车旁边,等待着沙美丽的反应,没想到沙美丽说:“咱们顺着这条路,散散步吧。”

两个人在人行道上向西走去,夏风携带着梧桐树的清香,轻柔地按摩着人的每一寸肌肤,令人心旷神怡,不时地有知了在鸣叫,点缀着夜晚的街景。

叶片儿终于开口了:“有一天中午,我见你戴个蛤蟆镜,通身上下把自己打扮的,像个业余华侨似的,——当时,我感到特别吃惊,都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说话了。”

沙美丽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沙美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不喜欢奶油小生吗?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和一个男孩儿十指相扣,他比奶油小生还要奶油,跟你梦中的罗切斯特,差得实在太远了!”

沙美丽心想:哦,他都看见了,这个懦夫,如果他当时出现的话,就会把坏人吓跑的,——其实,我一直喜欢他这种成熟的男人形象,他爸那一关还没有过去,他自己又是一关……

“你果真喜欢罗切斯特那样的男人吗?我看未必吧!或许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或许你就是找个借口搪塞我,——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如果你找个优秀男人,也让我服气你……沙美丽啊沙美丽,你太让我心寒了,我听到一些传闻心都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谣言,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回答。”

沙美丽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到一棵梧桐树下,反问叶片儿:“你不是在追我吧?有你这么追人的吗?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话吗?!”

“沙美丽,我们两家在你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着比别人更亲密的往来,你也知道我家那种情况,我一直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所以你家就是我心目中,美满家庭的样板,你是我的初恋,你是我一生的全部爱情,我当你是心肝宝贝,碰都不敢碰你一下,你却主动跑到别的男人怀里,——还,还怀孕了!我以为你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不是品德败坏的那种人……”

“叶片儿,你真是贼喊捉贼,猪八戒倒打一耙!”沙美丽一把推开自己手中的自行车,自行车重重地摔倒在地,“我爷爷原来对你爸那么好,就像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因为他自己的儿子夭折了!结果呢?——结果,史无前例的文革来了,要不是你爸去什么造反派那儿揭发我爷爷,我爷爷能被戴着大高帽挨斗吗?我还亲眼看见有人打我爷爷,踢我爷爷……”

“沙美丽,原来你在这儿挖个坑等我哪!你记我父亲的仇,也不能在我身上报复吧?!”

“我不是报复你,我只是忘不了:那天我看见你爸在大广场的台子上,指着我爷爷的鼻子,声泪俱下地揭发我爷爷,什么话能让我爷爷死,你爸他就说什么话……然后,我跑回家的路上,从天上下起了饺子雨,其中有一只饺子,比我的个子都要大,这只大饺子张开大嘴,把我像肉馅儿一样包了进去,我在那只大饺子里,差一点儿就被闷死,从那天开始起,我一下子就长大了,不!”沙美丽猛然想起了白云事件,不禁黯然神伤,“不,我没长大,——那天我没长大!”

“你,你……”叶片儿想起那天深夜,在沙美丽窗下看到的那场饺子雨,“你这不是幻觉吧?”

“我幻觉个屁!你这个混蛋,听不懂人话吗?”

叶片儿顿时生无可恋,他原本是想提出疑问,听沙美丽讲下去与饺子雨有关的一切,没想到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粉碎四人帮了,你爸为什么不到我家跟我爷爷道歉,是不是他终于爬上去了,用不着我爷爷了?!我爷爷从来没说过你爸一个字的坏话,”沙美丽喋喋不休外加颠三倒四,仿佛失去儿子的祥林嫂,“我爷爷在家里,根本就不提你爸,但是他已经这么老了,你爸就不能去安慰一下他那颗受伤的心吗?!其实,你爸也不用跟我爷爷说对不起,他只要像文革之前那样,主动到我爷爷家,跟我爷爷聊聊天就可以了,是不是我奶奶包的饺子,你爸现在感觉不好吃了?你还有脸请我吃饺子?!叶片儿,等你爸给我爷爷道歉之后,再说咱们之间的事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咱们之间啥事儿都不可能了,——你们父子俩啊,我真是佩服极了!”

“你少说父子俩,——我是我,他是他,别把我跟他划等号!”

沙美丽扶起自己的自行车,把摔歪的车把正了过来,跨上去正要骑走,叶片儿吼了一声:“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呢,——听说你插足某人的家庭,难道全世界的单身男人都死光了吗?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如果某人不具备罗切斯特的高贵,你就惨了……”

“混蛋!我的事儿轮不到你说话,插足某人的家庭怎么了?我愿意!叶片儿,你长得这么好看,相信很多女孩儿喜欢你这种类型的,不要总盯着我这棵树,——我这棵树挺脆弱的,又吊不死人。”

沙美丽说完,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叶片儿望着渐行渐远的沙美丽,一颗清泪滴落在他的心头,他多么怀念那个动辄害羞的女孩,如今她简直不知羞耻了,什么话都敢说……

一颗清泪滴在枕巾上,叶片儿从梦中醒来,母亲像往常一样,先是提醒他快去尿尿,然后照顾他吃早饭,还告诉他青天白日满地红的line群组,将要在碧潭举办一场认罪祷告,母亲说:“这次只要弟兄去,不要姊妹去,底迪,你帮马麻去一下。”

叶片儿不敢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在碧潭哪里,只好先Google恶补一下相关常识,于是乎接近中午的时刻,他对母亲说许久没去碧潭了,想过去踩点,母亲看他如此用心,自然非常高兴,他拿起秦思远的钱包,里面有一张悠游卡、身份证以及几千块钱台币,他想兄弟,不好意思,我又你占便宜了。

他坐上地铁台湾人称为捷运的,每到一站,就听见有好几种语言报站的声音,于是他Google查询,原来是在用国语、英语、闽南语和客家语一一报站,——台湾在很多细节方面,的确和大陆完全两样,比如无论是小吃店还是快餐店,吃完之后顾客要自己把餐具和厨余等等,分门别类地放到垃圾箱内,这让习惯于吃完抬起屁股就走的叶片儿,一时感到很不习惯。

车厢内响起了报站声,当叶片儿听见国语报出新店站到了,他刷了悠游卡走出捷运站,一眼就看见碧潭两个大字。

顶着炎炎烈日,叶片儿穿过前往碧潭的狭窄小路,两旁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吃店招牌,他径直走向那座一九三七年建造的吊桥,坚固的吊桥隐约有颤悠悠的感觉,似乎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身为吊桥的职责。

当叶片儿即将走到吊桥中央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妇人,他问:“小姐,请问这个地方就是碧潭吗?”

妇人停下脚步,望了望桥下不蓝也不绿的涟漪潭水,一口男人的声音:“看来我的障眼法成功了,你居然没有认出我来,还叫我小姐,——也没住多长时间嘛,你变化不小。”

叶片儿感到这个声音十分耳熟,但眼前身材臃肿的妇人,令他不敢往蝗虫身上联想,然而想到妇人刚才说到了障眼法,于是乎他试探性地问:“有一只来自启示录的蝗虫,请问你听说过没有?”

妇人一巴掌打在叶片儿的胸膛上:“哥们儿,就是我,——我就是那只,来自启示录的蝗虫啊。”

“哎呀呀,我总算见到你了,你快点儿把我跟秦思远换回来吧,——他母亲对我太好了,这段时间我越来越内疚,总担心秦思远的安危。”

“你不用担心,秦思远在你家住着哪。”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交往的有些女人如果去找他,岂不是吓死小伙子了?!你看我这张年轻的脸,平坦得像一条刚铺好的公路……”

“你放心,秦思远的原则是:不出门,听见门铃声也不开门,因为他一个人都不认识,在那边他的line和脸书全都上不去了,他也没办法向台湾这边求救,只好独自承受这突来的变故。”

“他就只是吃我冰箱里那点儿破东西了?”

“这还用说吗?!”

“小伙子可怜哪,以往被母亲照顾惯了,现在孤零零被你抛到我那个破房子里……”

“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这些天你在台湾的生活,体验得怎么样了?”

“怎么说呢,感觉就是全民皆政治吧,这让我想起了毛泽东时代,我们中国那边的全民皆兵,——不过这一切等我回去了,慢慢消化消化再说。”

太阳把碧潭的吊桥护栏晒得滚烫,有稀疏的几个人在碧潭的岸边走动。

叶片儿望着桥下的潭水,接着说:“记得有部美国电影,说是有钱的老白人,把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年轻黑人的身体里,两颗灵魂会发生冲突,——所以,我感到不能理解的是,我来到秦思远的身体里,完全感觉不到他灵魂的存在。”

变身为妇人的蝗虫沉静地回答:“叶片儿,你们是互换,又不是你去抢占秦思远的领地,——你们的灵魂互不干涉内政,完全属于你们自己。”

“那……小伙子照镜子看见我那张老脸,岂不是吓坏了?”

“这还用说?还有你那一口浑厚的大陆腔,他也被吓得不轻。”

“既然这样,你还是帮我跟他换回来吧。”

“现在还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咱们不是已经见面了吗?你把秦思远平移过来,再把我平移回去,不就行了吗?”

“起初上帝创造天地,上帝说要有光,立刻就有了光。”蝗虫妇人挽起叶片儿胳膊,在向吊桥的对面走过去,“你和我都不是上帝,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之所以游荡到这儿,还是在找我的冠冕,如果冠冕找不到,我就回不到启示录了。”

他们走过吊桥,陡峭的石壁上“碧潭”两个白色大字如行云流水,叶片儿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那两个字的上面,只听蝗虫在身后说:“叶片儿,咱们来看一下秦思远的情况。”

叶片儿来到蝗虫身旁,只见面前的潭水上面出现一个电影屏幕,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躺在熟悉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叶片儿说:“镜头推上去,让我看一下沙发上的人。”

“你以为自己在操控摄像机拍新闻哪?”蝗虫说着,对着屏幕喊了一声,“秦思远!”

沙发上的身影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接着在客厅里徘徊着寻找声音,叶片儿终于看到了正脸,对蝗虫说:“这不是我吗?”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你和秦思远,你们是互换灵魂,——现在你的这个身体里,是秦思远的灵魂。”

“哦,原来你是这么操作的。”叶片儿对着谭水上的屏幕说,“秦思远,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

秦思远听见了叶片儿的声音,他转过身来与叶片儿对视,蝗虫轻声说:“他能听到你的声音,应该看不见你的。”

叶片儿点了点头:“我相信应该是这个原理,——小伙子可怜哪,没有母亲给他做好吃的,我冰箱里的东西估计也吃完了……”

“叶片儿,你这才说到点子上了,——就是因为秦思远快要没吃的了,我才暂时放弃寻找冠冕的线索,跑到这儿跟你会合。”

“我还是打个电话,叫外卖小哥给他一天送两次盒饭,再到超市里给小伙子买点儿零食,我多给小哥点儿跑腿费。”

“看来这一次,你还是有点儿收获的。”

叶片儿拨通微信上他经常联络的那个外卖小哥,告诉对方自己现在不在家,自己一个亲戚的孩子住在家里,还说那孩子没电话,请他务必说服小区门卫,把东西送到家门口,然后不管是按门铃还是敲门,都要等里面的人开门接到东西,他再离开。

小哥说自己尽量做到,还说:“到时候我会随时联系您。”

“你到超市,多买一些你们男孩儿喜欢吃的零食,我会多给你一些服务费的。”

“大哥不用,到时候该收多少就是多少,我还要长期为您服务呢。”

“那就谢谢你了小哥,你辛苦了,等我回去再当面谢谢你,——现在,你先去超市买男孩儿喜欢吃的零食,再把你们最好的盒饭订一份,然后送到我家给那个男孩儿,谢谢!”

小哥说:“大哥您太客气了,我就去忙了,到时候我再联系您。”

叶片儿结束和小哥的通话,心想到时候我回去,应该给小哥买一盒台湾的凤梨酥,或者一份其他搞不清内容的什么伴手礼,别的人我就不声张了,只一份小礼物,也花不了秦思远钱包里几个钱,毕竟这小哥帮我照顾了“我母亲”的儿子……关键是,我感到心中有愧。

蝗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踏上了吊桥,给叶片儿一个妇人的背影,叶片儿慌忙追上去,气喘吁吁地问:“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了?”

“前面那个女人,好像……应该知道我冠冕的下落,我得过去问问她,先再见了!”

蝗虫说着,如同一阵旋风,只在眨眼之间就到了吊桥的另一端,与一个妇人并肩走着,一边走还一边攀谈着,很快就在叶片儿的视线里消失了。

当叶片儿快走到捷运站的时候,远远望见“新店站”三个大字,陡然想起八十年代有首台湾歌叫《一样的月光》,他至今记得歌词“一样的月光,一样地照着新店溪”,不知道这个新店,与歌里的那个新店溪,是不是一个地方?

当时这首歌风靡全中国,那句“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令迷惘中的青年叶片儿怅然若失,——当时他想:台湾人真会写歌,旋律好,歌词更是好极了,一下子写进骨子里,可谓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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