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归来

来源: 2021-06-20 06:47:50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29918 bytes)

【作者简介】鲁鸣,诗人。个人软能力概念的原创者。曾任中学语文老师,大学哲学老师,管理心理学讲师,现从事信用风险分析。酷爱周游世界和摄影。毕业于南开大学哲学系和社会学系,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医学系社会心理学专业。最早网络诗刊《橄榄树》创办人之一和编辑。已出版文集《缺少拥抱的中国人》,长篇小说《背道而驰》,诗集《原始状态》和专著《软能力》。台湾首届新诗双子星奖、美国五大道文学奖、新大陆二十世纪奖、汉新小说散文文学奖多次获得者。作品被选入多种文本。

 【作者之言】听了李健唱的《父亲写的散文诗》,深深打动了我,让我想起了自己写的这篇《父亲归来》。现推出和大家分享。愿天下父亲有好儿子,世上儿子都有好父亲。

 

 

父亲归来

 

 

 

看电影《归来》,让我联想到父亲,他的故事和我们家早年的遭遇正与电影是曾相似,其故事有些地方和我父亲的故事相似和相同,甚至电影里有些台词也是我父母说过的对话。

 

 

父亲当年抵抗政府说话不算数把公私合营改为国营的政策而被判了五年刑,由上海被发配到青海坐牢。在监狱里,他患了病而提前保外就医。他从监狱出来,上海的家已不复存在,母亲和五个子女(大姐考上大学留在上海)不得不搬迁到了遥远而当时极为落后的柳州,我们家方圆十里连柏油马路都没有。青海没有直达柳州的列车,那时交通不发达,两地之间无飞机航班,即使有他也坐不起。不知他如何从青海监狱碾转到柳州。不过,我可以想像:徒步走很远的路,坐汽车,从西宁-成都-贵阳或昆明转三次列车到柳州,路上花了好几天几夜。

 

 

(父亲在上海,年代不详)

 

 

家里人用木板车去火车站把他拉回家。我太小,没去车站接他。然而,他回到家的场面我至今仍模模糊糊地记得------  母亲把他衣裤脱了(我们家就两间房,没有厨房卫生间客厅。我当时年幼,母亲没叫我退出房间),要他立刻洗澡换衣服,因为他的衣裤不但很脏,而且臭烘烘的,有厕所的味道。父亲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场面犹如电影里的一个画面定格在在我的脑海里。

 

对于我,父亲是陌生的。这是我懂事后第一次见到他。他被关进监狱时,我太小了,丝毫没有印象。见到他,除了叫他一声爸爸,我没有高兴激动的情绪反应。对于哥哥姐姐们,却是两难的场景:庆幸父亲再也不用在青海坐牢吃苦了,可眼前的父亲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亲可爱的爸爸,而是要划清界限的阶级敌人,一个出了监狱的劳改犯。这个人负面影响他们的前途,包括他她们的入学工作分配恋爱对象和配偶。

 

这两难场面以后经常出现。有一次,当着邻居的面,多多少少有些难堪,父亲生气而内疚地对我们说:“爸爸对不起你们!影响了你们的前途。我知道,你们因此恨我……。”

 

这两句话,父亲生前对哥哥姐姐们重复了好几次。这是父亲说过的所有的话中,我记忆最深的两句话。电影《归来》里,陆焉识被平反回家后和女儿的关系没有展开描写。特别是他看了女儿在家里跳吴清华那段舞蹈后,应该说出内疚的话才合情合理才真实。毕竟女儿因为他坐牢而失去了跳吴清华这角色并被分配到纺织厂。

 

 父亲出狱后没有任何厂家企业雇佣他,他挖过土方拉过煤,四年后病逝。我们用当地的水牛拉车载着棺材去埋葬,送他归去【1】。

 

这是中国历史悲剧。那个年代里,有无数的陆焉识,有千千万万像我父亲那样耿直的人被冤枉坐牢,当他们回家时并没有减轻子女的痛苦,反而使后者处于心理分裂的状态,即面对的是既是生身父亲又是阶级敌人,在社会压力和歧视下挣扎。

 

这种归来,对很多家庭是新的折磨。而这样的折磨,比冯婉瑜的失忆症对陆焉识的痛苦更大,因为它直接来自谋生工作单位和学校的拒绝和淡漠,冷嘲热讽甚至漫骂。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好在我学习很出色,一直是班里数理化文各门的尖子。这大大地减少了父亲作为“坏分子”的劳改犯影子在我心里的烙印。

 

在我写作里涉及到父亲这题材。我很多年前的小说处女作,题目就是《父亲》,被世界日报连载。不过,那篇小说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用自己早年的三首有关“父亲”的拙诗作为本文的结束,纪念我的父亲。

 

    【1】 重贴补记 路上还发生了一幕张艺谋电影里没有的场面:当时正值文革武斗,两个拿长枪的造反派拦截了我们,要查看水牛车上的棺材。我哥当时是造反派头目在这千钧一发对方有可能开枪的时刻,只见我哥从腰里拔出双枪对准这两人: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给我滚!这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的父亲

My father

 

父亲陈信源,江苏江阴人

他的名字早被人们遗忘

甚至被家里人遗忘

我从来没有谈起过他

 

今天上午父亲突然出现

他高大英俊智慧的身体是一头野鹿

跳上总裁的办公桌

“这人是谁?他不会说英语。”

我无言可答  沉静看着父亲 四目相对

 

我已经三十年没见到父亲了

他那双崭亮的皮鞋,我记忆犹新

他离开我时掉下的眼泪

还夹在我的书本里

 

父亲不是花花公子

他出身很苦,后来

他去了上海十里洋场

金钱埋葬了他以及整个家族

我从不期待他会出现在美国

更没想到他会这样闯进我的办公室

 

父亲终於先对我开了口

“人生只是一声充满神秘的长长叹息”

我目瞪口呆地相信了他所说的话

刻不容缓请他出去

我只对他说了一句---

“父亲,我不会把你忘记!”

 

 

父亲们

Fathers

【获李白诗歌奖】

 

 

我大口大口吐出蓝色时光

靠近故乡的地方靠近我的心房

一群父亲们走向我,不指望回声

他们走路的姿势延伸我的远方

一盏盏明灯,在与父亲们的对话中

放射出耐人寻味的光芒

 

我折断鞋带,象父亲们被撕裂的早年

泪痕糊住了那些不安分的道路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

我在此地打听故乡的消息

包括被大雪纷纷摇落的果实

 

我的脚印歪歪斜斜

回首往事,我明白父亲们的沉重

我膨胀的下肢在国际都市里喘息

岁月这样记录:一只腿说出另一只腿

 

我在异乡里隆起自己

父亲们为我伸出了手臂

于是我成了千里迢迢传颂的勇士

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人群

我的根往深处扎下去

父亲们看见我的鼓凸

他们说:“你这杂种,你这好小子!”

 

 

 

我们生下自己的父亲

We produce our father

 

我们生下自己的父亲

这是我们的节日

给他佩带上钻石

放他出门,参加环球旅行

让他远离尘嚣,像太阳

照亮我们的汉语

让他成为爱琴海的蓝涛

拍打我们梦想的船只

 

我们有了自己的父亲

他不是我们的影子

他不爱现代高楼大厦

他喜欢惊魂的峡谷

在那里,当地女人向他围拢

我们深深地为他祝福

 

我们遥控抚摸自己的父亲

软弱也伸手可及

黄皮肤中肌肉分外突出

他进入黑夜,用另类途径

读完了全部古书

月光穿越他的胸脯

我们只看见他时尚的衣服

 

我们告别自己的父亲

为他虚构一路顺风的景色

他说他是金蝉脱壳的骑手

可是,我们苏醒的耳朵

听到他与风暴不期而遇

我们只有相信,他会胜利

我们尽欢,用歌舞期待他的归

 

 

【没想到,这首早年的诗结尾也用了“归来”两字。在这偶然里,命运自有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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