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浪花
那天,我坐在弗罗里达临近海岸的小屋里,海风轻轻拍打着窗外的树影,我的思绪却再次回到她身上。她的脸依旧清澈纯净,仿佛只需一眼便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心底最深处。她的母亲,那位高大挺拔的女军人,眼神里交织着炽烈的希望与无法掩饰的失望,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命运的残酷与温柔。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两代人的重量,一种无法言说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记忆因此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真实。
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我们总是叫她小三(XS),因为她在家排行老三。这个名字带着几分歧义,却在我们童年时显得天真而自然——那时“第三者”几乎是不存在的。母亲常说,最小的孩子就像黄瓜秧子,是在母亲年纪偏大时才生下的,体质往往更弱。我从大人口中偶然得知,她患有梅尼尔氏症,那是她身体里无法掩饰的隐痛。遗传在他们家显得格外鲜明:父亲俊秀,她和姐姐都生得美丽,而她更胜一筹的是身材——无需刻意维护,便能保持匀称修长。她的衣着总是精致得体,使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高挑。我们同住在一个部队大院,她比我小一岁,按理说不该有太多交集,但我常常在街头看见她,如同一道明亮的风景线,轻易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年我十五岁,本该是豆蔻年华、花季初开的年龄,却被我过成了仿佛炼狱般的生活。每一次走出家门,那些中年妇女的目光便如同尖刀般袭来,冷冽而无情。渐渐地,我想出了对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套子里的人,竭力糟蹋自己的形象,让外界看不见真实的我。果然,这招奏效了,那些目光开始变得迟钝,甚至柔和,我更进一步,在脸上刻意制造出呆滞僵硬的微表情,仿佛一个精神失序的孩子。终于,她们不再注视我,把我归类为无害的存在。
然而,这种长期的压抑与伪装,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我的心底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低语:我必须这样做。因为只要稍有造次,美与丑这个维度就会从我的人生地平线上彻底消失。于是,我只能把爱美的渴望转移到别人身上,通过欣赏他人来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那是一种残酷的自我牺牲,却也是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很快,我的伪装竟然赢得了公众的认可。XS的母亲(Y)在听闻了我的“光辉事迹”之后,立刻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把女儿送到我家,与我同住一段时间,好让XS在耳濡目染中淡化那种在别人眼里显得“过分”的打扮。事实上,她的装扮不过是寻常的整洁与精心,却在周围人的眼中被放大成了不合时宜的张扬。每一次见到我,Y的眼神里都闪烁着炽烈的期待,她毫不掩饰地夸奖我,仿佛在心里勾勒出一个理想的画面:她的女儿也能像我一样邋里邋遢,在她们的字典里,那叫“艰苦朴素”。Y身上那股女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使得这一决定来得迅速而果断。没过多久,我便接到通知,XS真的被送到了我家。
我父母在我的小房间里给XS搭了一张小床。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色上衣,一条浅色的紧身裤,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皮靴——那青春的色彩仿佛瞬间冲破了我们家沉闷的空气,带来一丝意外的活力。我不知道Y曾对她说过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我只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埋头在自己的事情里。XS对我的冷淡似乎有些惊讶,或许在她心里曾模拟过上百种可能:我的说教、我的肯定,甚至我的赞许,然而她等来的却只是我的无视。
她的哥哥姐姐都比她年长许多,那位后来在法院工作的优秀姐姐,也未曾在她的成长过程中给予陪伴。正因我们是同龄人,我们很快就融入了彼此的生存空间。后来回想起来,与她同住的那段日子,竟是我整个青春期里言行最为一致的时期。在她面前,即便一言不发,我也能感受到一种卸下伪装后的轻松,那种久违的自由像空气般弥散在房间里,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真实地存在。
相较于我略显沉默的性格,XS的话总是多一些。她习惯主动挑起话题,而我则常常扮演一个安静倾听的大姐姐。晚上我们睡在两张小床上,彼此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夜晚的静谧里,呼吸声与偶尔的翻身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编织一首只有我们能听见的暗夜乐曲。那两张小床像是青春期的两座孤岛,既保持着各自的边界,又在无形中建立起一种亲密的联系。灯光熄灭后,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安宁,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却无需言语去确认。正是在这样的空间里,我们的青春悄然并行,彼此的孤独也找到了短暂的栖息之所。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我们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低声说道:“你翻身时鸭绒被的声音,好像海浪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从小在W城内陆长大的我们从未真正见过大海,我心里暗暗疑惑,或许她是在电影或电视里听到的吧。是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亲眼看见真正的大海呢?想着想着,我便在她的笑声余韵中沉入梦乡。
还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她小时候常看到我哥走在路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教训”我。我一瞬间想要解释,却在话到嘴边时又咽了下去——我有一个在调皮捣蛋方面极具天赋的哥哥,这种细节,她真的能理解吗?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隔阂,却又因她的轻描淡写而生出一丝温柔的默契。
她也曾带我去过她家做客。那天,她轻轻敲门,门却突然打开,露出一张满脸横肉、布满疙瘩的凶狠面孔——那是XS的哥哥。我身体本能地一紧,几乎要后退。他只吝啬地开了一条窄缝,勉强让妹妹挤了进去,差点把我关在门外。多年以后,我才发现当时对他面相的直觉竟然应验了。他后来两次入狱,皆因刑事案件。更讽刺的是,他第二次抢劫的对象竟牵扯进了一桩贪污案,而那个家庭曾与我们毗邻而居,两家共用一个厨房和厕所。那家的父亲,是一位朴实得近乎典型的老农民模样,脸上写满了厚道与辛劳,却没能阻挡命运的荒诞与残酷。
一个多星期很快就过去了,我最终交给XS的母亲Y一份我这辈子最低分的答卷——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对XS的穿着打扮说过哪怕一个字。我心里清楚,只要我稍稍开口触及这个话题,她的父母就会顺势展开一场冗长的“教育”,而我不愿让她在我面前承受那样的压力。我的沉默让Y在之后见到我母亲时都显得有些尴尬,她的眼神里透出失望与无奈。最终,她垂头丧气地把女儿领回了家。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交集渐渐稀薄,仿佛一条曾经并行的河流,忽然分岔,消失在各自的方向。
那天,她的身影又一次在我们二楼的窗前轻轻掠过。她穿着一件收腰的格子花纹上衣,一条刚好过膝的裙子,既不算短,却也带着几分轻盈。脚上那双高跟长筒靴勾勒出她修长的小腿,与裙摆的线条衔接得恰到好处。这是她一贯的装扮,仿佛为青春量身定制的标记。那一刻,她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无法抹去的画面。
我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为她的骄傲,也有几分轻蔑,更夹杂着一种熟悉的亲近感。那种交织的感受让我无言,只能在心里默默低语:“你真傻。”这句话带着温柔的责怪,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怜惜,像浪花拍打心岸,留下久久不散的回响。
不过,我有时还能从父母那里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据说,她在自己睡觉的小房间里,常常敲打着隔壁父母卧室的墙,大声抱怨:“妈妈别打呼噜,我睡不着觉,头疼。”那声音里既有稚气的直率,也有病痛的无奈。还有一次,我父母去她家做客,她热情地迎上来,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吃苹果。”接着,她竟用削土豆皮的方式,一片片地把苹果皮削落下来。那一幕让我记忆深刻——在成人的眼里,这或许是另一种“不合规矩”,因为她把做家务的标准与同龄男孩的随意方式划上了等号。可在我看来,那却是她独有的天真与真诚,是她在夹缝中仍然坚持自我的一种表达。
我大学毕业后,主动选择了离家较远的N城工作。偶然间听说XS也去了深圳,她在那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们两个终于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大海——那片曾经只存在于幻想中的辽阔,此刻却在各自的眼前真实地翻涌。
后来,我移民到了加拿大。父母告诉我,XS在深圳的境况并不理想。她的母亲Y想寄些钱补贴女儿的生活,却被她的哥哥得知,竟然当场扇了Y的耳光。那个一家三口长期依赖父母、啃老不去工作的哥哥,甚至会对父母动手。在他的眼里,父母的每一分钱都理所当然属于他这个儿子。那种荒诞的逻辑与残酷的现实,让人心里生出难以言说的沉重。XS的身影在我记忆里依旧明亮,但她的命运却像浪花一样,被一次次拍打、吞没在无情的暗流之中。
去加拿大M大读研之前的那个暑假,我在一家福利机构找到了一份工作。面试那天,人事部门的一位高高大大的白人经理抛出一个我以为显而易见的问题:“你对XD这种事情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我几乎没加思索就回答,“不好呗。”
他紧接着问:“假如现在有一个残疾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因此剥夺他的生存权吗?”
“当然不会!”我斩钉截铁地回应。
他点了点头,语气放缓:“想象一下,一个XD的人,其实也是精神上受困的人,他们是最需要我们帮助的群体。”随后,他开始讲解如何与这类群体相处的一些细节与原则。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本以为简单的问题背后,隐藏着社会对弱势群体的深层考验。
这一段经历像是我人生的一道分水岭,让我第一次直面“帮助”与“偏见”的边界,也让我在走向大海之前,先学会了如何在现实的浪潮中辨认人性的重量。
第二年暑假,我回国探亲时听说XS在深圳工作期间染上了某种依赖。回到W城后,她被父母强行关在家里。长期的压抑与无助让她一步步走向绝境。最终,她选择了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每次打扮得鲜艳张扬走在街上,总会引来一群人尾随在后面,”她们这样直白地说。在这样的提醒下,我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她从小就被贴上了“不安分”的标签。于是,这一切的发生在旁人眼里似乎都成了理所当然。
那天,我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干活,不经意间谈起了这件事。她语气平淡地说道:“哦,她家楼层不高,跳下去的时候没立刻死。挣扎了一阵,被送到医院才断了气。” 母亲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琐事,更像是在谈论一个罪有应得的结局。
我猛地转过身,惊诧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心里掀起无法言说的波澜。而她依旧背对着我,专注于手上的活计,仿佛这一切根本不值得她与我对视一眼。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只是死亡的冷酷,更是人与人之间隔阂的冰冷。
“院里开大会的时候,还当众批评了,”母亲依旧用平静的口吻说,“说什么有些父母教育不好子女,XD!Y两口子低着头,什么话都不敢辩解。”
嗯,对,她们更在意的是这个,我心里暗暗想。XS终究没能活过三十岁。我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是否曾幡然醒悟,是否曾意识到自己以善良与无辜的心去看待世界,竟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而我活下来的代价,则是痛苦——一种无法卸下的痛苦,像浪花一次次拍打在心岸上,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许多年之后,她的影子已经融入了我的灵魂,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存在不再只是记忆,而是与我同在的呼吸与步伐。也许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我们终于能再次重逢,在那个空间,我们共同拥有最简单的生活的权力——不必挣扎,不必伪装,只需安静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