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我姥爷

很喜欢那本美国小说:《根》,那些被贩卖的奴隶,经历了重重苦难,一代又一代,繁衍,生存,壮大。
 
我也很想写写我父亲,他是一个有经历的人,遗憾的是,他的经历,把他从一个侃侃善谈的人,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从来不提他吃过的苦,从来也不抱怨什么。所以我无法写他。
 
我姥爷在我12岁那年过世,他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上一个帖子写到,他跟姥姥在土改时被分掉了房子,抢走了铺盖卷,零下二三十度的情况下走了很远的路去投奔了大姨,这些我我妈近年来告诉我的。那一代的人都重男轻女,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肯定不会去投奔女儿的。
 
但是我知道他的一些事,虽然他从来没对我讲过。
 
我小时候爱看书,看很多小说,没小说可看就不管什么有字的东西都看,譬如中国名菜谱,修理自行车,围棋诸如此类。
 
有一次翻我爸爸的写字台,那种有抽屉有柜子的老式写字台,翻到一份手写的材料,是我姥爷写的交待材料。他的成份不好,住在我家不知道是写给哪些人。
 
除了成份交待,上面讲三十年代初,他参加了马占山的队伍,曾任职旅长,参加了一些对日军的小规模战争,最后跑到苏联,然后从苏联回到家乡海伦,继续种地务农。
 
对马占山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因为交待材料是类似检讨书的,马占山并不是共产党,那时只要不是共产党的队伍就是坏的。
 
后来,我从亲戚的口中也听到马占山这个名字,说我姥爷跟着他打仗,管他叫马小个子。再后来,我从母亲口中核实了这件事。
 
有了互联网之后,我查到了马占山,这个人跟日本人打了很多次仗,还曾经诈降,让部队修养,然后又拉着部队离开继续抗日。
 
曾经有一个留日学生,他写了一个长长的帖子,说他在日本的经历,他曾接触过一个老日本兵,那个老日本兵喝醉了的时候,说马占山是中国真正的男人。
 
我姥爷不是马占山,他是马占山手下的旅长。
 
他从来不曾跟我们说起那些经历,因为那些都是政治敏感话题,只要你不是在共产党的队伍里,你就是可耻的阶级敌人。
 
我在成年之后经常想到,那时候家里孩子都很小,他怎么会放心姥姥和几个那么年幼的孩子出去打仗,而这些经历,最后却成为了他不能启齿的耻辱。
 
我也会想到一个那样的男人,被逼离开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自己的房子,自己垒的炕和灶台,连铺盖卷都给人拿走,却无力反抗,他内心会是怎样的愤懑。一个血性男儿怎么忍受的这些。
 
 
姥爷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做冰灯。关于他,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祝愿他在天堂安息。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