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三国演义》

来源: 2017-12-10 14:05:44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7977 bytes)
说说《三国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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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的作者是谁?我小学二年级的女儿和她的同学,都知道是罗贯中。但去问一个中文系的大二学生,回答则很可能是,不好说。

“不好说”当然是一个比“罗贯中”要严谨得多的回答。

《三国》、《水浒》、《西游记》这些书,都是所谓“世代累积型作品”,有一个漫长的成书过程。这个过程里,也许有人作用特别大一些,但他也未必愿意留下自己的本名。不管历史上是否真有罗贯中其人,这个名字最终只能说这是这些人共用的笔名。

看魏晋时人的小说、笔记就可以知道,关羽、张飞的勇猛,诸葛亮的智慧与忠贞,曹操的奸诈与雄才……这些都在人物死后不久就已经传奇化,三国故事也一直很流行。由于讲故事、听故事的人兴奋点不同,慢慢的,就形成了两类不同的三国故事传统。

一个是史传传统。这个传统里的故事讲述人,一般有一定文化水准,但通常也不会太高。大体上,把《三国演义》改成现在最常见的样子的毛纶、毛宗岗父子,可以代表这个群体的较高水平,而下限大概就是鲁迅《风波》里赵四爷的样子,“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

这类人的特点,一是三观很正,把宣传“仁义礼智信”这类传统价值观,当作小说很重要的功能和义务。二是很把正史的记录的当回事,讲故事的时候,会尽量往上靠,不大喜欢胡乱发挥。但说他们更关注历史,那倒也不见得。只是他们既然有且仅有一点读写能力,便很以这种本事为自豪,所以能够接近正史,乃是自己有文化的证明(他们若生在今天,大概就是喜欢盯着古装剧挑历史错误的人吧),至于正史本身也可能会错,那便不是他们措意所在了。

另一个是民间传统,如《全相三国志平话》和许多元杂剧,都属于这个传统。这些作品主要面对不能阅读,通过听书看戏来获取信息的受众,价值观和趣味自然也和这些人民群众更加接近。所以它更看重的道德是“忠义”,——忠不是儒家的忠,而是一种更具体的人身依附关系;义也不是儒家的义,而是通常所说的“江湖义气”,讲究“作威福,结私交”,“济时难而救同类”。孟子最关注的“义利之辨”,在这个传统里便不大考究,相反它毫不掩饰对富贵的渴求。如元杂剧《桃园结义》写关张结为兄弟后,见刘备“实为贵相”,故邀他喝酒,刘备大醉后出现异象:

关羽:兄弟,你见么?他侧卧着,面目口中钻出条赤练蛇儿,望他鼻中去了。呀呀呀,眼内钻出来,入他耳中去了。兄弟也,你不知道,这是蛇钻七窍,此人之福,将来必贵也。等他睡醒时,不问年纪大小,拜他为兄,你意下如何?

所谓“不问年纪大小,拜他为兄”,这分明是西门庆热结十兄弟的调调了。这个传统的另一个兴奋点,是武力崇拜,所以喜欢写智商是硬伤而神勇无比的人物,《说唐》里有李元霸,《残唐五代》里有李存孝,而平话《三国》里,张飞也属这一类,曾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平定了黄巾之乱,至于单挑打得吕布、赵云落荒而逃,那也不在话下。

现在我们所见的《三国演义》,与其说是两个传统的集大成之作,不如说是史传传统排挤民间传统的产物。有人喜欢拿据说更接近罗贯中作品原貌的“嘉靖本”和毛家父子的批评本比较,强调两者的区别有多大多大,其实若把更早的各种三国故事也拿过来放到一起看,就可以发现嘉靖本已经删除了不知多少怪力乱神和急功近利。两个版本是在往同一个方向上努力,毛批本只是走得更远,进一步巩固了史传传统的胜利果实而已。

但《三国演义》里史传传统的胜利,不等于民间传统就此失败。因为它确实更有群众基础,所以该流传还是一样流传,只是没有(也不需要)自己的权威文本而已。如马连良先生《甘露寺》的早期录音,乔国老夸耀张飞的本事,有“曾破黄巾兵百万,[1]虎牢关前战温侯,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云云。据《演义》,破黄巾时张飞并无特别的功勋,虎牢关是三个打一个,当阳桥会断,则是智商捉急所以拆掉的,都不怎么露脸。这些话都只有放在民间传统里,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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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的著名文人,对《三国演义》往往也印象一般。——并非因为鄙视小说这种文体不登大雅之堂,他们中很多人对《水浒》的评价就相当高。原因倒也简单,大文豪往往三观不正,对正史也没什么敬畏心理,所以《演义》引以为豪的忠于正史,在他们看来反而是小家子气。文豪们的语言修为自然是极高的,对不文不白的半吊子文风,更加瞧不上。总之,《演义》方方面面的特征,都刚好落在他们的鄙视链上,而《水浒》是白话,写江湖,这是用新文体讲述新故事,对文豪们反而有陌生化效果,印象自然好很多。

这种重《水浒》轻《三国》的倾向,从明代一直延续到仍有相当旧学水准的鲁迅、胡适一辈。鲁迅论《三国》,留下了“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这样的警句(迅翁喜欢关羽,恰恰是《演义》里离史传最远,而最具民间气味的形象)。不过胡适对诸葛亮舌战群儒那一段,评价是“令人欲呕”,还是让人有些奇怪的。作者为诸葛亮设计的台词,只是逻辑混乱而又自我膨胀而已,实在是小文人常态。这就要吐,未免槽点太低。大概,适之先生见过的争辩太多,知道大多数争论都是无结果的,要说服别人,不可能像《演义》描写的这么容易。

《三国演义》真正在各种三国故事中,取得绝对压倒性的优势地位,其实还是建国后的事。在当下主流的文学史评价框架里,《三国演义》是“四大名著之一”,是“古代文学经典”,甚至是“传统文化瑰宝”。大大小小的出版社一再梓行,而既然有了如此崇高的地位,即使其实并不看,家长常常也会为孩子买上一套。而民间传统的三国故事,却在现在的流行文化面前,被摧枯拉朽,真成了湮没的黄尘古道,远去的鼓角钲鸣了。

现在一般人对旧学自然是荒抛了,连《赤兔之死》那样荒谬的文字,也可以被高考专家何永康教授钦点为满分作文。这样的人再读《演义》的浅近文言,观感就不同于鲁迅、胡适,甚至以为这就算高大上了。其实,现代人必须要做的事太多,对传统有些隔阂,本是完全合理的,只要不因此对“旧”隔岸看景,反而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仰慕之情就好。

 


[1] 现在通行的唱词,这句改为“鞭打督邮气冲牛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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