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父辈是山---姨爹(一)

(2021-11-20 18:33:05) 下一个
(一) 引子
 
阳台窗墙上,静静地挂着一把棕扫把。
 
虽然,十几个小时飘浮的云雾和十几年漂荡的海水,已冲淡了家这碗甜酒(注1:家乡话:醪糟。下注均同),但当毛伢子走到阳台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大概很少有人注意扫把,当然也就不知道这把扫把和日杂店里卖的有什么不同。但毛伢子心里清楚。
 
店铺里卖的,大多是木杆扫,摸起来粗粗的,顶手。这把是竹杆的,杆子不大不小,摸起来凉滑,握起来正好。竹杆黄中带绿,上端手握的部分呈暗红色,有年头了。中部棕叶与竹杆的接口,切斩平整,一圈一圈的走线,整齐紧密,在棕叶中部和底部之间,还多扎了几排结实的麻线。而店铺里的呢,通常做工粗糙,仿佛穿着长短不一、宽大蓬松的柔道服,随便扎几圈完事,所以用不了多久就散架。最不同的是扫把的底部,也就是扫地的部分。市面上的一般就由几片棕叶叠成,像只鸭蹼,扫起地来硬扎扎的;而这把竹扫的棕叶,已经被剪割成许多小小的棕线,细而厚密,呈扇形舒展,像只大排笔。因此,扫起地来软软的,有弹性,可以贴着地面走,所以扫得干净。
 
毛伢子看到这把扫把,手就自然地被吸了上去。拿下来扫了一扫,还是那么厚实、稳当、柔软。其实,毛伢子晓得,阳台角落里并没有什么灰尘。不过,这有意无意一扫,就扫出了记忆角落里一本尘封发黄、掉线卷角的图书(注2:当地小孩话:称带图画的小人书为图书),也就扫回到四十年前的城西石街,河东木屋。
 
(二) 春
 
“咯咯咯------咯”,街上不晓得哪家的鸡叫了。姨爹睁开眼,掀开床头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街灯还亮着,但天边已露鱼肚白。“哒”地一声,屋里灯亮了,床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十点来钟我叫毛坨来拿”。“嗯”。姨爹翻身下床,顺手将睡在床里侧毛坨肩头的被窝捏紧。他穿好衣服,摸了摸衣袋里的钥匙串和钱包,关上灯,提起小桶子(注3:街上土话,即马桶),掩上门,朝楼下走去。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南方木屋。左右两边,上下两层,各有一间大房,每间房又从中后部用木墙隔成一大一小两间房,一共住了四户人家,姨爹姨妈就带着毛坨租了上楼右手边那隔开的房中较大的一间,月租两块五。楼下中间既为过道,也是每家人的厨房。过道的一边,每隔一米多砌着一个水泥灶,一共三个(另一个在楼下右后部靠近楼梯处),另一边和灶错开,平行摆着三张长方形的小饭桌。过道西头是大门,中部的屋顶有几片明瓦,东头右边是楼梯口。楼梯比较窄,一面靠墙,另一面没有扶手。每格梯子间距有点高,只铺着水平木板,垂直部分是空的,并没有木板连接,走在上面抖动明显。除了住的人多,这栋屋的另一个特点是冬凉夏暖。因为临街向西,故一到夏天,整栋屋西晒厉害,住在里面的人,就成了大蒸笼里的肉包子。由木板拼成的墙有缝隙,细伢子们(注4:小孩子们),象毛坨和隔壁的五脑壳,就喜欢玩侦察兵---不开窗,透过墙缝把屋外的情况看个清楚(其实大人们有时也玩这类把戏)。不过一到冬天,这透眼墙就成了透风墙,尽哈冷气,所以,得多糊几层报纸来堵它的嘴。
 
打开大门,初春凉爽的晨风不邀自来。姨爹走到街边小巷的公共厕所里,将小桶子倒了,回到厨房,点燃了灶台上的煤油灯。然后,抽开灶眼盖,用松火钩把炉灰淘尽,再从码得整齐的柴火堆里拿些细枝,借着灯芯上的火,点燃了,放进灶膛。烟顺着火苗,袅袅升起来,姨爹加了些细柴和粗柴,从碗柜顶上取下一把包着布边的蒲扇,对着灶眼,呼呼扇了起来。火光渐渐增大,将暗暗的厨房照亮了,也把生火人的脸映红起来。姨爹又加了些大柴火,再用火钳挟了四五块干煤球架到柴火上,接着扇了几分钟。柴火焰渐渐收敛了,但黄黄的,偶尔还飘些蓝色的煤火焰慢慢地升了起来。火发燃了。姨爹从水缸里舀了一杯水,挤了点牙膏,站在街边刷牙。完了,进屋揭开灶上的瓮坛盖,昨天留的半坛水也热了,就舀出倒进脸盆里,再把瓮坛水添满了。洗完脸,把水倒进小桶子里,用马桶刷把将它刷干净了,提着它走到街边的昏眼(注5:下水道口),把水倒了,再往小桶子里倒了一瓢清水。回得屋来,炉火正旺。架上锅,把昨晚的剩饭剩菜热着吃了,又从开水瓶里倒些开水在碗里喝了。洗完锅碗,添几坨煤,用松火钩通一通,放上催壶(注6:铝水壶),再把灶肚盖的三只眼对准,封上。然后,拿着一把带盖的、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洋瓷缸(注7:瓷杯),卷支旱烟喇叭筒,健步上街。
 
街临江,叫碧湾街。和城里许多其它的街一样,碧湾街的一部分也是麻石砌的。下游不远的丁字湾产石料,麻石据说就是从那里运来的。青青厚厚的大石条,高低不是很平整,在晨露中两三行并排拼着,石条和石条的缝隙间,填满黑土。这些青白的宽条间插着油黑的细带,像黑白琴键,追着晨风晓露,一路远去。
 
“彭嗲(注8:嗲:敬称,爷爷的意思),又去买豆腐脑啊?”斜对面刷牙的后生问。
“你想跟(注9:帮、替的意思)我买啵,三伢子?”
“要得唦,只把钱放在我这里,杯子就不要哒啰。”
“你咯咋鬼崽子(注10:这个机灵鬼),”姨爹只答腔,不停步。
“帮我带点啰,”旁边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腰圆型的铝饭盒和五分钱。
饭盒在这一带蛮有名---盒子的上盖、侧面和底部都用红漆写了个大大的“钱”字,字周还画了圈。因为这,大家就叫盒主“钱盒子”。
“我要毛坨在十一点来钟送来,好啵,钱盒子?”
“要得要得”。
 
慢慢地,在漱口声,咳嗽声,刷桶声和吆喝声里,又参合进一种机械转动的声音。四六巷子口热气腾腾,一扇门前,十来个人排成一队,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是一家豆腐店,豆浆斗正在过浆---机器通过皮带轮变向,带动悬挂着的一个锥形大白布兜不停地左摇右晃打摆子。
 
离姨爹还有几人远的时候,门里舀豆腐脑的人看见了他,就喊了起来:
“彭老倌,买几分钱的啦?”
“八分钱。”
“哎呀,今天咯(注11:这么)大方啰,怕是用两个碗装吧。”
“嘿嘿,钱盒子要打(注12:买)五分钱的。”
“我就猜得出。哪里这抠啰,每回都只买三分钱的。”门里又冒出一句。
“就三个人,为必(注13:难道)还要吃一桶啵?”门外的顶了一句。
“是的啰,你以为跟你屋里一样,六只猪啰啰,一吃一潲桶。”后面有人帮腔。
“哈哈”,人群一阵哄笑。
“杨老倌欸,你这个背时鬼,我叫你屁都冇得吃。”门里的人也笑咯咯地。
 
轮到姨爹买了,他就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撕张烟纸,抓把烟丝,说:“吃一口啵,邹老倌?我姨妹子找人从贵州那边买的,好吃啦。”
“你咯哈(注14:这种)烟,锯(注15:读“各”;辣,呛的意思)喉咙。”邹老倌边说边接,把它放在稍远一点的架子上。然后,略微屈身,用一把薄铜瓢,从大缸里,一瓢一瓢均匀地舀出豆腐脑。虽然是一分钱一瓢,但邹老倌在那个“为人民服务”的瓷缸里,装了三瓢一小半。看到铜瓢,姨爹问:“何解(注16:怎么)凸了一坨?”
“问策汉子那个化生子(注17:败家子)啰。”
话音刚落,里面一年青人应声:“犟脑壳撩的唦。”
“哦,哪天拿到我的鞋墩上锤两下?”姨爹递上钱。
“不麻烦哒。要百粒圆啵?一分钱十粒,两分钱又是一餐,还不要找钱。”邹老倌说。姨爹犹豫了一下,“算哒。”因为在他上班的附近有一个街道办的图书室,一分钱可以看两本图书,而他知道毛坨喜欢看书,所以打算把找回的两分零钱留给他。买好了豆腐脑,姨爹横过街道,在准备穿过对面“云华楼”包子铺,去往河边的时候,邹老倌的喊声又飘了过来:“搞哒半天,才两分钱的,比彭老倌还抠。”
 
沿河贴岸,几个属港务局管的大货运码头一字排开,每个码头上都盖着一个长约一百五十米,宽约五十米的仓库。姨爹来到“老糠码头”的货棚(注18:街上土话,即仓库)时,双重大门都关着。他就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大号的,先将铁栏杆门的大锁打开。货棚的第二道关口是两扇大木门(其中右边的木门一侧还挖了个小门),拇指粗的铁扣上,也挂着一把大锁。姨爹把第二把大锁开了,铁扣解了,再打开小门。进得货棚,又从里面把两根平行地横卡在两扇木门上的长木梁卸下,最后从外向里缓缓将大木门推开。于是,晨光浅照中,货棚像个大个子,半睁半闭地从睡梦里醒来。
 
大门的右手边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台,侧边是办公室。工作台简明干净:墙上斜挂着几本帐簿和一把算盘,墙边摆着热水瓶,桌上放着一部手摇电话、彩色和白色粉笔盒、几瓶墨水和一些点水笔。办公室则更简单,四壁如野,三条长板凳环绕靠窗的木桌,两尺见方的平地灶上坐着一催壶,角落里堆着油柴、木炭、煤团、扫把和撮箕。
 
姨爹走进办公室,把灶肚子掏空了,油柴木炭一起上,两下就发好了火。打开热水瓶一摸,水是凉的,就用催壶接了点水,把它放在灶上。只几分钟,壶盖便开始跳舞。姨爹抖一抖身上的灰,把残茶倒了,再抓把新茶沏上,点支喇叭筒,端着茶杯,走到堤岸边上。此时,春光始照,大地初醒;脚底,雾绕白练,头顶,云卷葱山。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写于2009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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