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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 -- 落玫(四/完)

(2016-01-26 11:28:49) 下一个

在出国最初的两年里,我们都还有通信的。最后一次交流的时候,我告诉她我打算读博士,问起她是准备出国还是生孩子,她回信说两个都没打算,“因为病了”。病了?二十几岁的人,无非得个感冒罢了,能有什么病呢。我没有把这病放在心上,只是我们从此就失去了联络。

十多年前,我们这些失散了许多年的中学同学开始大规模的聚会了。从那时开始,每次回家我都想找牟玫的,可是每次回家总是时间不够用。“等下次吧”,每次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聚会上找到的同学越来越多了,可是牟玫从不在其中。问起有关的同学,回答总归是个“勿晓得”。

我越来越想念她了。走过越多的地方,认识越多的人,就越发感念她真挚和直率的可贵。在朋友里,她是一直扔给我重话的那个人。有的朋友稍微说我一下,我就恼了,可是牟玫的重话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让我生气。因为她聪明因为她真诚,所以她的重话总是准的。即使有误会,误会背后的逻辑也是合理的。二十多年不见了,我多么想和她分享彼此这些年来对生活的许多感受。我知道我们的交流是不会让人失望的,无论我们分别在不同的环境里浸润了多少年。因为,在小时候,对于诗歌我们曾有过那样相似的天真的感动,对于真假我们曾有过那样相似的本能的判断。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

等到通过辗转了又辗转的渠道打听到牟玫的下落,才知道她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是血液病,就是从二十多年前她写信告诉我“病了”的时候开始病的。那么就是说,当我们其他失散许久的中学同学们因为再见激动地拥抱尖叫的时候,她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挣扎。那么就是说,当我把寻找她的计划一次一次往后推移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等不了我多久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那晚,我在父母家的淋浴室里放声痛哭。我即不知道她病了,她的辞世,我也过了十年才知道。我的友情对于牟玫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念她,又责备我自己。我的眼泪混着花花的流水转眼就旋入污水槽里去了。我想起了我们初潮来临的年龄里,流血不止的牟玫脸色苍白地坐在教室里的样子,那个时候其实就是病灶的开始了。可是我们那么年轻那么天真,谁都没有在意,她连父母都没有告知。原来,在那一个万物生长的春天,在许许多多安静地排着队,等待着长大的小树叶里,她就是被沉重的积水打中的那一张。

我常常想起牟玫。梦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住在新城游泳池隔壁的弄堂里。她还是从前预备对我开口讲重话的那一副严肃的样子,不同的是她总是穿了病号服,要不就是躺在病床上。只是慢慢地我不再责备自己没有回去看望过她了。这些年来,如果我带着幸福的爱情去看望她,如果我带着可爱的孩子去看望她,如果我带着学业和职业的满足感去望她,我知道她是会为我感到开心的,但是我不能肯定我离开的时候,敏感的她内心是平静的:如果你少女时代的朋友在兴兴头头地生活,而你只能躺在病榻上毫无希望地等待奇迹的发生。我的消失也是好的,我宽慰自己说。

今晚,我又想念牟玫了。从书架上取下泛黄的《普希金抒情诗选》,翻到《一朵小花》的那一页,我的可爱的早已枯萎的小茉莉,居然还在的。我记得那个夏天里爸爸的花盆是有点淡淡的臭味的,那是因为刚刚在泥里埋了鱼肚子的关系。我还记得满盆开放的小茉莉给小小的家带来的满屋子的清香,我摘了一朵放在茶杯里,又摘了一朵夹入诗集里。我更记得在牟玫家读诗的时候,还新鲜着的小茉莉掉在书桌上,我小心翼翼地拣起它时,她嘲笑我说,“侬这个人,有辰光是蛮戆的。”

牟玫,我知道你和你的养父母都已经过世了,现在可以把压在你心头的秘密说出来了。我不知道你们葬在哪里,不能在清明时节到你的坟上献上一束鲜花,那就让我把这朵小花送给你吧。这首诗,你小的时候是听我读过的,现在如果你再能听到我的朗读,你应该知道的,是我来看你了:

  
《一朵小花》  

普希金(译)戈宝权  

我看见一朵被遗忘在书本里的小花,  
它早已干枯,失掉了芳香;  
就在这时,  
我的心灵里充满了一个奇怪的幻想:  
它开在哪儿?什么时候?是哪一个春天?  
它开得很久吗?是谁摘下来的,  
是陌生的或者还是熟识的人的手?  
为什么又会被放到这儿来?  
是为了纪念温存的相会,  
或者是为了命中注定的离别之情,  
还是为了纪念孤独的漫步  
在田野的僻静处,在森林之荫?  
他是否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吗?  
他们现在栖身的一角又在哪儿?  
或者他们也都早已枯萎,  
就正像这朵无人知的小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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