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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熟年【48】

(2016-07-06 06:58:18) 下一个

十个小时后,红艳生产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一家人围在红艳床前,尽释前嫌。那晚因误会带来的不愉快,也因为一个婴儿的降生而化解。

礼拜天,全家人都到妇产医院看红艳母子。

二琥凑在小孩子面前,喜欢得手舞足蹈。护士小姐走进来,微笑着说对不起,宝宝要婴儿房了。二琥让开。庆芬坐在红艳床头。红艳歪着脖子,目送护士抱走孩子。

二琥喜眉善目对红艳说:“误会,之前都是误会,你给我们全家立了大功,妈谢谢你,也给你道歉,给亲家母道歉。”红艳不说话,她还是有些生气,就因为二琥当晚一闹,孩子比预期早产一个多星期,而且孩子生下来,连眉毛都没长全。

庆芬说:“也不能怪亲家母,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有时候难免有误会,都是正常的,多理解多包容吧,要说有错,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家里本来地方就不富余,我还老拖累大家。”倪俊忙接过来说:“妈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二琥说:“对对对,是一家人,房子现在是小了点,以后不行咱也弄一套,让俊他爸掏钱出点首付,你们也出一点,两家凑一家,给孩子好一点的成长环境。”倪俊一听,高兴地一把抱住二琥,说妈还是你好。二琥握住庆芬的手说:“幸亏你来了,你说我虽然自己坐过月子,但你要我伺候月子,我真是没经验,你是红艳的亲妈,又是忙里忙外的第一把好手,你来了,我放心,现在的月嫂,又贵还不一定得力。”庆芬微笑点头,不语。

等倪俊、二琥都走了。红艳半闭着眼睛对她妈说:“听听,这没在哪呢,就不想伺候月子了。”庆芬说她不想伺候就不伺候,反正我来伺候就好了,谁让女儿是我生的呢。红艳说,哪有刚生产完,就说这个话的,真是不上道。

“也可能是真没经验,现在的婆婆也没几个能伺候月子的,不像以前了。” 庆芬说。红艳笑着说:“就你心善,不过老妖婆今天倒说了句人话,提到买房的事了,希望不是一时兴起。”庆芬说,既然说了这话,肯定是有考虑的。

“那也是因为我生了儿子,立了功,不行,我这一会去就得赶紧提买房子的事,人那点感恩的念头,不能超过十八天,再久就淡了。”红艳握紧拳头。

庆芬说你啊,就是急脾气。

“这就得趁热打铁!”刘红艳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在医院住了没几天,刘红艳就转移回家了。因为是顺产,红艳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每天就只能躺在床上,且近夏,就更加烦热。更讨厌的是上厕所,尽管家里是坐便器,但刘红艳一坐上去还是有些痛,且有些便秘,一度要用开塞露和痔疮膏减轻痛苦。可二琥一律不管,每天就是围着孩子转。

 红艳躺在床上,庆芬忙里忙外,又是用毛巾帮她擦身体,又是张罗着用姜水帮她洗头。红艳问:“孩子呢?”庆芬说被你婆婆抱出去遛弯去了。

“这么小的孩子,遛什么弯,吹到风怎么办?再说这要喂奶了马上,快把她叫回来。”红艳有些不高兴。庆芬说,唉,没办法,谁让她是奶奶呢。红艳当即反驳:“奶奶?奶奶怎么了?你还是姥姥呢,我还是他妈呢!”说完身体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庆芬忙说:“行了,你也别生气了,我去叫,这月子里落下毛病可是一辈子的。”红艳也没什么。庆芬跑去外面叫二琥,二琥正抱着小孙子在胡同口,一群大妈围着她,瞅个没完。一个说:“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像他奶奶,你看着眉眼,这嘴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琥一阵得意,昂着脖子说:“那是,这叫隔代遗传,你看这耳朵,更像。”庆芬不吱声走过去,说亲家母,孩子该喂奶了。

二琥一转头,看了看庆芬,没说话。围着二琥的几个大妈也狠狠地打量了庆芬一番。二琥故意放大声音说:“这才多大会儿,怎么又要吃,也不按一天三顿了。”蓦地,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二琥慌了神,抱着孩子摇摇晃晃地哄,可孩子还是哭。庆芬从人群中挤过来,说我来抱,二琥只好把孩子递过去。庆芬顺着孩子的头搭上胳膊,把孩子抱成四十五度角,然后轻轻地吟道,好宝宝,快睡着,结果也神了,摇了没几下,孩子就不闹了。庆芬笑着说:“孩子有些饿了,而且刚才孩子的头有些朝下,所以憋得哭。”二琥立马窘得满脸通红。其他几位大妈也知趣儿地散开了。两个亲家一前一后回了家。

红艳已经等得不耐烦,但因为伤口未愈,每次喂奶都需要“大动干戈”,再自己腰下垫一个枕头,所以孩子抱来之后,红艳就让庆芬帮忙,做奶前准备。二琥有些不耐烦了,嘟囔了几句。红艳脸憋红了,二琥也没动手帮忙。好不容易,红艳喂上了奶,二琥也不走,红艳觉得很不舒服。站着看了一会儿,二琥说:“艳儿,咱这宝宝名字还没起呢吧。”红艳抬眼看了二琥一下,说是还没来得及起。二琥说:“那行了,我给起好了,就叫倪小琥,琥珀的琥。”

“叫倪小琥?妈你开玩笑呢吧。”红艳不屑。二琥说什么开玩笑,我说真的,人家都说,这孩子跟我长得有点像,又是个男孩,叫小琥,挺好。

红艳气得只能一个鼻孔出气,说不出话来。庆芬打圆场说这个再商量商量,名字对孩子挺重要的。二琥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出去了。

二琥一走,红艳就跟庆芬抱怨:“你说这老太太是不是疯了,孩子是我生的,怎么会跟她长得像,像得着么,名字还要随她。”庆芬说,你婆婆也就是这么一说,不过这也说明她确实喜欢这孩子。

“喜欢孩子也不能这样啊,倪小琥,还黄小琥呢,直接唱歌去得了,没那么简单。”红艳眼睛睁老大,“刚生下来这会儿,还说出钱买房子,现在也不提了。”

庆芬说,还是慢慢来。

红艳有些毛了:“妈,你总是说不急,现在孩子也生出来了,我这筹码马上就没了,不急能行么,再过俩月,我身体好了,我们娘俩再这么住下去也不实际,不赶紧想办法,我们住大街上去。”

庆芬不说话。这么多年,她多少有些软弱,丈夫在的时候听丈夫的,丈夫不在的时候,又有点怕女儿。

红艳见庆芬委屈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苛责。

到了晚上,倪俊回来了,进门就说:“红艳,孩子的名字有了,叫小琥,怎么样?”红艳头立刻就大了,说我不同意,是妈的主意吧,什么小龙小虎的,一点文化含量都没有。倪俊嬉皮笑脸说,不叫就不叫,干嘛发这么大火。

红艳说倪俊,我跟你说个事儿,在生产的时候,妈可是说了,给我们出钱买套房,我们有时间一起提一提,如果有这个心,就尽快弄,也没什么好拖的。

倪俊没什么意见。他也想搬出去,毕竟成家了,几代人挤在这个平房里,也不是回事儿。但他爸妈手里到底有多少存款,他心里也没谱,而且他也不想把父母逼得太紧。但现在丈母娘来了,孩子又出生了,情况大不如前,不能不提前打算。

周末,二琥跟老倪在厨房说话。老倪说:“去老二那工作的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二琥正在洗菜,听到老倪这么说就停了下来,问为什么。老倪说:“老二现在离婚也闹不清,心情不是很好,我前两天去找他说这个事,还没说几句,他倒把我冲得老远,让我也别去上班了,每个月补贴给我点钱算了,你说这叫什么话。我啊,也不去受这个洋罪。”二琥说:“你怎么也没跟我说就去了,早知道我陪你去,唉,以前还能疏通疏通,现在春梅跟他闹翻了,连个疏通的人也没了。老二现在被那个女的挟持着,谈恋爱不像谈恋爱,结婚不像结婚,现在婚还没离掉,感情却坏完了,我听说春梅还要打官司。春梅的要求是财产补偿,按说是算男方的过失,是男方出轨,法律按说是会倾向于春梅这边,可是话又说回来,春梅没证据啊,她能怎么办?仅仅凭电话记录,一些照片根本不足以算是证据。唉,春梅真可怜,这么多年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自己又生病,我觉得我要是伟强,她提什么条件我都会同意的,春梅就是禁止他和倪俊那个同事结婚,不过这个姓周的小姐,也不能说是多坏的人。都是命啊!”

“缺少证据?”老倪问。二琥说是啊,即便去法院告,也需要证据吧,光用嘴说是没用的。老倪噢了一声,没说话。二琥把菜放在菜篮里,斜着眼睛跟老倪说:“现在的孩子啊,没几个孝顺的,咱这大孙子还起名,我就说叫倪小琥,红艳那丫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真气死了。还有她妈,也是在帮腔。”

“这都是小事,孩子愿意起什么名字就起什么名字吧,你跟着瞎掺和什么。”老倪皱眉头。二琥一下就嚷起来了,说不行,你要说话,你是爷爷,一家之主,这个名字得给我定下来,就叫倪小琥,这孩子毕竟是我们倪家人。这点发言权都没有,还得了!老倪跟着打哈哈。

红艳穿着睡衣,跟倪俊进来了,分别叫了声爸、妈。老倪答应着,二琥没理。两个人站着没走。二琥觉得奇怪,他们两个平时很少来厨房。

红艳首先开腔:“爸、妈,现在孩子也顺利出生了,我也快出月子了,我打算好了,下个月开始,我就去找工作。”老倪忙说也别太累了,量力而行。二琥没搭腔。倪俊跟着笑笑,脸上有些尴尬。

“妈上次说,等一切都落定了,就都出点钱,凑个首付,定套房子,为咱们的宝贝创造好一些的生活环境,培养他成才,我看现在也是时候了,房价一个劲儿涨,真是不能等。”红艳微笑着。

二琥当头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红艳小声说:“妈,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您在医院说的,您忘啦?”二琥说我没记得有这回事儿,更何况现在哪是买房子的时候,国家正在调控呢,说不定马上还要降,现在着急买了,等于自己挖坑自己跳,再说现在咱家还有个地儿住,又不是说要住大马路上去了,非买不可了,可买可不买的就先不买,过日子就要打算着过,再说现在小琥刚出生,用钱的地方在后头呢,别说什么奶粉钱吃饭钱了,以后的教育费还有这费那费,多着呢,都买房子买掉了,以后也是喝西北风。

刘红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她还是稳住气场说:“但是妈您是说要给我们出首付的,这话妈不会这么就否认了吧。红口白牙,可不好出尔反尔。”

二琥一口咬定:“没那事,我没说过这话,你听错了。”

红艳见讲不过二琥,一跺脚,回屋去了。倪俊要去追红艳,二琥大声喝止:“不许追!”倪俊踌躇了一下,还是追过去。红艳冲进屋里,抱着庆芬就哭。

老倪见状,对二琥说你也太厉害了,不管说没说,你这个态度就不对。

二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哧声,不屑道:“别以为生了孩子就成龙成凤上天了,我们这个家,不是她说了算,这还没出月子呢,就想买房,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分家吗?买了房好摆脱我们、甩掉我们,现在房子什么价,就算买,也买到河北省去了,有什么意思,离那么远,天天赶长途,养个儿子,谁不希望留在身边,那圣贤都说,父母在,不能走远,她倒好,连跑都不带穿鞋的,恨不得光着脚就跑,做梦!”

红艳在里屋听到二琥的叫骂,呜呜地跟老娘哭诉:“哪有这样的,当初说的好好的,说凑钱买房,我又没说都让她出钱,我们家也出钱啊,而且房子买了,也不是说光写我一个人的名字被我一个人独吞了……而且,而且房贷还不是我们自己还……连首付都不肯出的家长,还算爸妈吗?我是假的,这她孙子不是假的吧……真是……狠心透了……虎毒还不食子呢……自己说过的话,全是放屁!放屁!”倪俊冲进来安慰。红艳却骂:“你给我滚!滚!”

就这么着,刘红艳和吴二琥算杠上了,庆芬、倪俊、老倪夹在中间,都不好过。同一屋檐下,两人却刻意避开,形同陌路。二琥发挥泼皮精神,笑呵呵故意露话给庆芬听:“不理我,不理我正好,我要谁理?我月月有退休工资我怕谁?真是不孝顺,女不孝,妈之过,没有教养。”庆芬听了别扭,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一个人偷偷抹眼泪,她不敢让红艳看到,她怕红艳难过,也怕红艳压力太大。月子还没坐满,刘红艳就跑出去找工作了,但因为脱离职场太长时间,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感觉,面试了几个公司,都不是很理想。所以每天回来,情绪也十分低落。二琥一看到红艳低落,就在背后幸灾乐祸地说:“活该!不孝顺的人,天打雷劈!”老倪听她话说这么重,也觉得惊悚,只能劝说,算了算了,你一个做长辈的,这么刻薄做什么。

二琥立马回嘴:“谁刻薄了?谁刻薄了?!我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饶人!”老倪连忙收声。

一天傍晚,庆芬出去了。二琥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孩子可能是饿了,哇哇哭,怎么劝都不行,二琥和了点牛奶喂他,可孩子死活就是不吃。二琥急得心都焦了,在门口张望。

刘红艳跑了一天,拎着小包回来了。刚进门,二琥就说:“红艳,快,孩子饿了,快喂点奶,哎哟我的小乖乖,饿坏了。”红艳理也不理,目不斜视地走回屋里去了。二琥瞬间明白了,她大叫:“刘红艳!”

红艳置若罔闻。

“刘红艳!你是不是一个妈?”二琥咆哮。

红艳含着泪,极力忍住,轻轻地关上门,门一反锁上,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看着孩子哇哇大哭,实在是不忍心,可是事到如今,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也只能用这种办法,来逼婆婆二琥一下。她初做人母,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谁还能比她更在乎孩子?孩子的每一声哭泣,都像锥子一样刺着她的心。

二琥发了疯一样在外面骂着。红艳捂住耳朵,靠在墙上,极力想让那声音别传入耳朵,可全没用。

庆芬回来了。二琥抱着孩子,劈头盖脸骂过去:“你去管管你女儿,孩子都不喂了,这像话吗?才刚出生的孩子呀,没得吃是要他饿死吗?是要我的大孙子饿死吗?这是人干的事吗?这丫头真是猪油蒙了心!良心让狗吃了!当初要不是我同意你们来这儿,现在你们还喝西北风呢!作孽啊!走,都走,你放心,少了你那口奶,孩子也饿不死!我就当孩子没你这妈!”

庆芬哀求道:“亲家母,不要骂了,不要骂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二琥不听,持续骂着。

红艳忍无可忍,几乎到了崩溃边缘,腿一软,身子顺着墙壁向下滑,手抱着头,蜷缩着,好像一只受伤的刺猬。

庆芬在外面敲门,说红艳开开门,开开门……

蓦地,红艳站了起来,猛地拉开门,风一样冲出来,奔向二琥,一个抄手,硬是把二琥手里的孩子给夺了过来,然后又发了疯似的朝门外跑去。

春梅从悉尼回来了,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她变美了,自信了,更重要的是,她有事做了。伟强这个原本她生活中的焦点,慢慢从她的视野中模糊,虽然她还和倪伟强同住在一套房子,但春梅似乎很少与他争吵了。每天早晚,春梅都积极做瑜伽,上午她会去买菜,做自己喜欢吃的饭菜,同时学习厨艺,只不过以前她是为别人做,现在,她为自己做,而下午,她则会到社区居委会做义工,了解社区的老人养老构成情况,她还成立了一个银发协会,属于老年人心理互助机构。伟强抬头低头看见她,她也只是淡淡地打个招呼,表情很平静。

春梅平静,伟强一下就慌了。因为这个春梅是他没见过的,如此积极,向上,懂生活,懂得爱自己。他总是想参与到春梅的生活中去,但他努力了几次却发现,他怎么也介入不进去。伟强说,春梅,我来帮你洗菜。春梅说,谢谢,不用,我能行。伟强说,春梅要我帮你跟居委会的人打个招呼么,我比较熟。春梅说,真的不用,我跟他们都已经是好朋友了。

在伟强眼里,春梅漂亮了,以前春梅总是皱着眉头,一脸心事的样子,但现在她面容舒展,姿态轻盈,唱歌,跳舞,享受美食,更重要的是,她还在积极地帮助别人。

一个晚上,春梅洗完脸,在做面膜,伟强走到她面前说:“春梅,我想跟你谈谈。”春梅面无表情,她脸上的绿泥掩盖了她所有心事,她不能说话,便点了点头。伟强说春梅,我知道错了,为什么你就不给我一个机会呢,你现在帮助那么多人,对面楼的郑姐,一单元的李大爷你都肯帮,为什么就不能帮帮我呢。

春梅瞪着两只眼看着伟强,还是不说话。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打了人了,也出气了,我也受到惩罚了,”伟强情绪有点激动,声音跟往常大不一样,“你到底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你以前说,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一个相爱的人慢慢变老,现在呢,我们都老了,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我也是受害者啊,以前你忙于工作忙于家庭,我没有体谅你,但反过来看,当你忙于这些的时候,你不也忽略了我吗?我之所以犯错误,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现在我愿意改了。为什么就不能有个机会,为什么?”伟强大声喊着。两滴眼泪从春梅绿色的脸颊流下来。

春梅从桌台上拿了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道:是你自己惩罚自己。

伟强说:“是,我是该受惩罚,但是我不希望你这样对我,你打我骂我都好,我们还是当初那一对在北京闯荡的人,不是吗?”

春梅又在纸上写:真正的爱不求结果的。

伟强说:“好,那我等,时间会为我证明,哪怕到时候我白发苍苍。”

说完,伟强走了,春梅木在那,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已经原谅了他,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心软——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她告诫自己,每一个女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

伟强没有办法,找到二琥,说嫂子,你要帮我劝劝春梅,夫妻过日子,总不能像这个样子。

二琥说:“现在的春梅,已经不是以前的春梅了,等有机会我再说说她吧,你们这个家也真是怪,以前春梅那么在乎你,你不在乎她,现在她不在乎你了,你却如此紧张。”

伟强叹了一口气,说:“这世界上,变得最快的,也许就是女人的心,我还是先搬去宿舍住吧。”

 

92

五龙山庄一场大闹,让周琴在医院躺了三天,又在疗养院住了两个多月。不过身体上的还是次要的,五龙山庄一场祸事,对于三个当事人的精神,也是一次大的冲撞。张春梅彻底对倪伟强死了心,毅然决然提出了离婚。倪伟强则更加两难,他不愿意离婚,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春梅,她毕竟陪他走过了那艰难的岁月,尽管在灵魂上,他们渐行渐远。对周琴,伟强同样是更多愧疚。

至于周琴,挨了一顿打,则让她的心变得狠了、坚硬了。过去,她始终把自己和倪伟强的关系定位在“情人+知己”,她珍惜和伟强的相处,他们联手做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周琴始终觉得,自己和张春梅,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也没打算跟伟强结婚,张春梅也管不着她什么,过几年,她事业做大了,人也做累了,就找机会申请去国外做访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想在国外定居、养老。

可现在不了,她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张春梅一点颜色瞧瞧,她要让那个凶悍的原配知道,她不出手,是给她面子,没有她周琴做不到的事。

周琴站在疗养院的水池边,池中的睡莲静静的,太阳照下来,水面又明又亮。倪斯楠走到她身后,拍了她一下。周琴回头,脸上一怔,她没想到斯楠回来看她。她和斯楠虽然谈得来,但她还没天真到会和一个妈妈竞争女儿的爱。

斯楠没说话,手插在口袋里。周琴倒先自我解嘲:“是不是很可笑,躺着中枪。”斯楠还是没说话。

周琴说:“你不会也是来打我的吧?我现在毫无反击能力。”斯楠笑了笑,说那倒不至于。

“你恨不恨我?”周琴在池塘边走着,“可是每个人都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适合自己的伴侣,有时候身不由己。”

斯楠笑笑说:“周姐,我一直很佩服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周琴说,你小小年纪还想那么远。斯楠说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周琴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说:“如果我老了,希望那时候我能赚到足够的钱,买一个带花园的房子,每天种花,种菜,过简单的生活。”

斯楠说:“你不是怕孤独的人么?”周琴愣了一下,说干嘛这么问。斯楠说,我爸爸比你大这么多,即便你们可以在一起,他大概也会比你早离开,他最好的时光已经没有了,而你才刚刚开始人生,你不觉得遗憾么。

周琴笑说,吃亏,谈感情就不要怕吃亏。

“也行,只要自己不后悔就行。”斯楠陪她走完了一圈,又坐了坐,便走了,还说公司的事她来照看就好。周琴说谢谢你。

周琴算到伟强可能晚上回来看她,可等到晚上八点多,不但人没来,连个电话也没打来。周琴想给伟强打个电话,可考虑再三,还是算了。倪伟强最近心情很糟,一直住在学校宿舍,每天除了在实验室做实验就是躲在小屋子里,对人避而不见。

斯楠从疗养院回来,在家门口遇到一个快递小哥,说是送一个快递给春梅,斯楠顺带把它签收了。回到家,随手朝桌台上一放。春梅从屋里出来。

“妈,有你一个快递,”斯楠一边拖鞋一边说。春梅系个围裙,满手的面粉,最近她在学着做面包。“挺有心情啊,恢复过来了?”斯楠问。

“那怎么办,生活还得继续,我也想开了。”春梅故作轻松。斯楠说好,那我帮你做,做面包,我可是比你内行。斯楠洗了手,便跟春梅一起站在烤箱边,又是和面粉,又是调口味,忙得不亦乐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春梅和倪斯楠都陷入到做面包的快乐中去,终于,一锅面包出炉了。

斯楠戴上棉手套,去抽面包屉。春梅用手指戳了面包一下,说哎哟有点煳了。斯楠说煳了好吃,煳有煳的味道。春梅把面包一个一个拿出来。

看着春梅专注的样子,斯楠忽然叫了一声,“妈。”春梅嗯了一声,没抬头。斯楠不说话,春梅又问,你刚才不是叫我吗?斯楠戴着手套抱住春梅,有点哽咽地说:“妈,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春梅说:“傻孩子,怎么了就哭了,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斯楠说:“无论到什么时候,不管爸和你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我都是你的女儿,都不会不管你,不会不问你。”春梅听了,也有些激动,只是不住地说傻孩子,傻孩子。斯楠又说,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春梅觉得女儿说得好玩,便问说你怎么看。

斯楠说:“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感情,谁也不敢保证是天长地久的,也许有人中途死了,也许彼此感情不好就分离了,而无论怎么样,孩子都是两个人情感的延续。”春梅说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有你就够了,我也看开了,日子还是自己过,以前我靠这个靠那个,也没用。

两人正说着,门外想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春梅一去开门,只见刘红艳抱着孩子站在门外,眼眶还有点红,怀里的孩子哇哇哭着。春梅知道出事了,忙让红艳母子进来。红艳匆匆走进卧室,也顾不上雅观不雅观,解开衣服,就给孩子喂奶。孩子吃到了奶,一会儿就不哭了。红艳这才顾得上跟春梅和斯楠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春梅着急问,“这都几点来,怎么带着孩子跑来了。”

红艳刚想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淌。斯楠说红艳姐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都会过去的。春梅又去拿了一条手巾给红艳擦眼泪。红艳深吸一口气,把二琥怎么骂她的,她又是怎么带着孩子跑出家门的,给说了一遍,唯独没提买房子的事。

“我还当多大事呢,好了,我去给你婆婆打个电话,”春梅一边逗孩子玩,一边说,“都是自家里的事,说开了就好了,孩子还这么小,你这么带着他来回跑,回头受风病了也是麻烦。”红艳连忙说不要打不要打,她说二婶,我就在你这住一夜,明天就回去。春梅说:“那也得让家里人知道吧,不然他们多担心啊。”

红艳说我来的时候已经告诉他们了,也许我们都静一静就好了,二婶你放心,我明天就回家。春梅没再说什么,帮红艳放了洗澡水,放完后叫红艳洗澡。

红艳说,我这刚坐完月子没多久,还不敢太碰水,还是擦擦吧。

春梅说也行。刘红艳放下孩子,一个人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就着热水,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身体。产后,她胖了许多,肚子上还有明显的妊娠纹,乳房也些微下垂,刘红艳忽然感到一种青春流逝的悲哀。她是不顾一切地逃出来了,可她妈妈庆芬呢,今晚还要在那个家住,还不知道婆婆二琥会怎样对她。打倒不至于,骂肯定是少不了。她出来没带手机,也不能通知妈,但她知道,事到如今,只能再忍一忍。

春梅在外面敲门,说洗好了吗?要我帮忙吗?

红艳忙说不用,跟着加快进度,洗完了。斯楠已经去睡,只剩春梅跟红艳说话。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小小的,播着家庭类节目,两个孩子,一个老人,为个房子的事吵来吵去。红艳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又实在说不出来。

春梅握住她的手说:“二婶平时跟你接触不多,但你的苦你的难我都知道,也理解,一个人在这边打拼,虽然嫁了人,但还总觉得不是自己的,没有安全感,现在你妈妈也过来了,你就更想独立,有话语权,我以前何尝不是这样,但后来我想想,自己也许太过急功近利了,渐渐地我也变了,改了,我以前照顾老太太,也是无怨无悔的,你要知道,只有你把人家当家人,人家才会把你当家人。如果你只把那个家当做旅馆,又怎么能融入进去呢,现在孩子出生了,就更是血脉相连,就更是一家人了,跑出来可以,但想一想,气消了,就回去吧。”

红艳说:“那婶子这么多年为家庭付出,值得吗?叔干嘛这样?”

春梅一怔,然后说:“当局者迷吧,一个人不能要求别人太多,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就可以了。”红艳的一句问话,无疑挑动了春梅的心事。她没心思继续谈下去了。谈别人的事容易,谈自己的事难,大多数人都是把嘴长在别人身上的。

“那好,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会好的。”春梅站起来,回卧室。今天斯楠跟她睡,斯楠的卧室空出来,给红艳母子。红艳说了声谢谢,也去床上躺下。

但她睡不着,孩子也不睡,睁着两眼看着她,红艳自言自语道:“臭孩子,就叫你倪奋起好不好,我们也要奋起直追。”孩子咯咯地笑了。红艳心头的愁云也稍微有些消散。

春梅也睡不着,坐在床上,随手翻着小说看。看得眼睛累了,也没有困意。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给二琥嫂子打个电话比较好。毕竟红艳在她这,又是刚吵过架,不报一声平安,到时候万一有什么误会又是烦事。

想到这儿,春梅就拿过手机,拨通了二琥的电话:“喂,二琥嫂子啊,孩子和红艳都跑我这儿来了……噢……哦……闹这么厉害啊……什么也别说了,都平安,好好,明天早晨见。”春梅放下手机,这才安心地躺下休息。

电话那头,二琥气得直跳脚,骂道:“哼,还不是逃到我们老倪家的门里去了,还能跑去哪?人呐,不要忘本,哼,现在我就去抓人,就是给她两对翅膀,也飞不上天去!”老倪劝说行啦,这都几点了,就让她在春梅那住一夜吧,明天再说,你再闹出个好歹来,惊到孩子。

二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惊到孩子?你说话要负责任的。到底是谁惊到孩子。”老倪不跟她争辩,说行了行了,睡吧。二琥根本不听,一面穿裤子衣服,一面还嘟嘟囔囔不停,还没等老倪进行第二轮劝说,二琥就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可刚出门走几步,二琥又退了回来。外面下着雨,她不得不找了把雨伞,这才跑着出去。

老倪追到门口,却被大雨拦住,他只能跑回屋里,对倪俊喊:“快,去追你妈,去你春梅婶家找你老婆去了!”倪俊吓得脸皮一紧,慌忙穿雨衣出去。庆芬也起来了。老倪拦阻:“亲家母,你就先别去了,雨下大了。”庆芬不听,没带伞,跟着跑出去。

还是二琥最快。到了春梅家,就咚咚咚猛敲门。春梅来开门,睡眼惺忪,一见到落汤鸡似的二琥,瞬间醒了大半。

“人呢!”二琥夺门而入。春梅也有些慌,说在呢在呢,嫂子你先平平气再说。可二琥哪里肯听,也不脱鞋,湿漉漉地就往卧室跑。春梅跟在后面,不停地劝。

“哐当”一声,吴二琥把斯楠卧室的门撞开了。按开灯,床单上有个人睡过的椭圆形陷痕,那旁边还有一个小椭圆的痕迹,但床上却空无一人。

“人呢!?”二琥转头问春梅。

春梅也慌了神,说刚才还在这儿呢,这怎么回事,斯楠也醒了,走出来赤着脚在门口看。倪俊和庆芬到了,全身湿透。

“妈你先别说了。”倪俊嚷着进来。庆芬跟在后头。可等他们走到卧房门口,看到神情落寞的春梅和怒气冲冲的二琥,再看看房间里头,一下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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