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羊补牢

真实的记载如梦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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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下的小鬼儿(上六十六)

(2018-08-03 04:06:11) 下一个

(六十六)

第二天一大早儿我睡得还正香,韦平使劲地把我摇醒说:“你看看谁来了。”说着回过头喊道:“你快进来呀!”

是翠民,只见她看见我后呆住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半天她才惊讶地说:“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又扭过头对韦平说:“你怎么不早说啊!”

韦平笑着将她往我怀里一推,说:“你们俩慢慢儿聊着,我买早点去。”说着退了出去还将门关上了。

随着关上的门两张嘴已然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几次想向她说我们最终是不能结合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真诚的神情,幸福的神态,爱恋的目光,火一样的缠绵使我不忍心用冷酷的理智去把它浇灭。

过了很久韦平才回来,翠民向她嗔道:“你怎么这么半天才回来,我上班都快晚了。”

“这我还怕时间短了呢,要是让我撞上你们正那样,我得受多大刺激呀。”韦平笑的坏坏的说。

“你真讨厌,我打死你。”翠民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举起手佯装要打韦平。

她俩年龄一般大,可韦平却显得比翠民成熟得多。她边躲边说:“好好,我不说了。你今天还上什么班啊?还不好好陪陪他。”

“我也这么想。可这就年终了,我今年还从没有过一回迟到早退,更甭说请假了。我们经理昨儿还和我说今年的先进工作者准有我呢。这要是一请假甭说先进没了,就连年终奖也拿不着最高的了。”

韦平露出不解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俩刚才商量过这事,我主张她别请假。倒不是为那点奖金,我知道她是个很要强的人,处处都想比别人强。还有一点没说出来,就是我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得折,她能在单位受到重视对她将来再找个好丈夫是有利的。

“让她上班去吧,不然公安局那儿找我时想到她这儿,一看她正好这几天没上班会找她麻烦的。”我这样说韦平能理解,况且也是蛮有道理的。

“还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儿呢。这样吧,你下班就回这儿来,住在这儿天天能见面就行了。我这儿正好有两付钥匙,小伟在良乡时把他那付给我了。”说着她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来。

“行。”翠民刚要接过来又为难地说:“可我从来没在外边儿过过夜,怎么向家里说呢?”

“咳,这还不好说。今儿你下班后我到你家去找你,就说我爸妈都出差了,我一个人又寂寞又害怕,让你陪我住几天不儿得了嘛。”

“你真聪明,太好了,就这么着。”翠民高兴得拉着韦平的手直蹦,一把将钥匙拿过来,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跑去上班了。

连着几天翠民都沉浸在小别后的温馨中。我虽几次的暗示到这只是短暂的,她似乎没听懂,下班后依旧像小鸟儿一样飞到我的身边,连脸也顾不得洗一下就将我紧紧地抱住了。有时她能捧着我的脸看上许久,好像要将我每一个汗毛孔都刻记在心里。

一次在熟睡中我感到胸前又凉又湿,睁眼一看她没睡,正俯身在我面前凝视着我,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我的胸上。

蓦然,我发现她这两天瘦了,眼窝塌陷,眼圈还有一点乌黑------原来她在强装笑颜,她明白我的暗示,而且是在我暗示她之前自己就想到了。

我将她拦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低声问道:“怎么不睡觉,还偷偷地哭?”

“我被吓醒了。我梦见你站在云雾中对我说‘再见了’,还没等我说话就见你‘啊’地一声,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我一下儿就醒了。我觉得这可能是咱俩最后的时光了,我不敢说,怕不吉利。又不敢哭出声来惊醒你,怕你像在良乡似的我一哭你站起脚儿就走。我现在就想和你多呆些日子,哪怕多一分钟也好。我------我------”终于她哭出来了,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想能有------有个孩子,真后------后悔当初刮掉了我- ---们的孩------孩子。”

怪不得从这回一见到我以来,本来对那事从不主动的她竟没完没了的要。而且一改我们自上次怀孕后采取的体外射精的冷酷、扫兴做法,回回都紧紧地贴住我,让那些东西完完全全地流在她的身体里。

她太天真了,真要是有了,那未婚就孕的名声招来的唾沫就能让她抬不起头来,更甭说人家再知道是我的了。就算这些她能忍受,可上哪儿去接生,将来又怎么养活啊。

我小心地抹去她的眼泪,柔声说:“别瞎想了,睡吧!”像哄孩子似的轻轻地拍着她。

好不容易她睡着了,那两肩仍在抽动,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嘶哑地啜泣。

真爱是没有理智的,不顾一切的爱才使人发狂,哪怕葬身大海。人生能有几会这样的体会?一回就足以!我知足了。

一天晚饭时,韦平突然跑来,她激动地对我说:“小伟回来了,小伟也跑回来啦!”

“他在哪儿,怎没来这儿啊?”我急切地问着。韦平喘了口气说:“在郭仲辉家呢,他说他不能回家来,公安局很快会找来的。让我来叫你马上就离开这儿,晚了就来不及了。”

尽顾了高兴了,怎么就没往这儿想呢。我立刻穿好衣服,拉着翠民和韦平跑了出来。路上我对翠民说:“你去上班,等我和小伟安排好了叫韦平去找你。”

她似乎对小伟的回来并不高兴,起码是没有我和韦平这么高兴。她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说:“小心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一进郭仲辉家,小伟冲上来抱住了我,兴奋地说:“我傻了吧唧的还先去了趟‘新桥’儿,一想不对,大下午的谁会来这儿啊。再说你说那话是当着那么多人说的,只不定谁为了讨好儿就告诉队长了呢。找了韦平才知道你在我家,马上让她去找你,我直接到这儿来等着了。”

我回来那天是星期一,到今儿整七天,可不是又星期一了嘛。

“那待会儿咱还真得上‘新桥’儿看看去,万一宝柱他们也回来了呢?正好儿在那儿吃顿饭给你接风儿。”我高兴地说。

“别介,万一要有人和队长说了,咱不是自投罗网嘛。还是小心为妙。”小伟不同意。

“这样吧,让郭儿去‘新桥’儿看看,没见认识人就上‘和平’找咱去,咱在和平吃饭也一样。”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行,我看这样儿既稳当又没涮(骗)人,就这么办吧。你们一边儿聊着去‘和平’吃着,我上‘新桥’儿看看去。一会儿在‘和平’见。”郭仲辉说着穿起了外衣。

“你是怎么翅儿的,顺吗?”坐在饭桌上,我问小伟。

“嘿,甭提多顺了。”小伟举起酒杯说:“先为咱们第一步的胜利大逃亡干一杯!”

我们一饮而尽。看着韦平将杯子斟满,小伟讲起了他跑回来的经过:“你上医院看病到中午没回来,我想到你肯定跑了。就一直在等着你是否跑成的消息,到晚上九点多了,我听到大铁门咣当一声,只见小狐狸和另一个值班的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我心里这乐啊,肯定你是跑了,不然他们不会是这种表情。

接下来该看我的了,可是我发现小狐狸老是上咱们班来和我套瓷。说什么他是成心给你机会放你跑的,不管怎么说在外边时就互相听说过,他就佩服玩儿的猖的,愿意交这样的瓷器。还不时拐弯抹脚地打听你回北京的去向,有没有窑(固定的藏身或藏钱处)儿。我当然说不知道。暗地里他们对我更加注意了。后来我听说他几次要求队长让他回北京抓你,说什么你在哪儿玩儿他都门儿清,保证不出一个星期把你点(举报抓获)回来。你说丫多孙子。”

“他也不一定就真想抓我,就是想借这机会跑北京玩儿两天。像他们这种聪明人,不就借这种机会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嘛,不敢跑就动这脑筋呗。”我插了一句。

“我就恨这种既做婊子还想立牌坊的人,总觉得自己聪明,好事儿都让他占了。我一看这样儿,我就得好好想个办法了。我发现他们对出去劳动和夜里睡觉时出来上厕所的人看得比较紧,可对白天在圈里呆着和在屋里睡觉的不大注意,一天也不来班里转一趟。咱班有一个小孩,也就十七八岁,一天到晚和我聊天儿,问外边玩儿的事,没两天就和我混的倍儿瓷。那两天他拉稀在家休息,我就乘拿工具时偷了一根锯条,我和他说好了,等我们出工后帮我把后窗户的铁栏杆锯断一根,但留一点儿点儿连着,在锯断处抹上一圈肥皂,使人不注意看不出来就行了。

第二天我和队长说我肚子疼,没出工。我知道10:35有一趟车,就掐着时间从后窗户钻出来跑到了车站。买完票没等一会儿火车就来了,一蹬上火车我这心定了下来。回头冲着茶淀一摆手——别了,司徒雷登(毛选中一篇文章的标题)。就这么顺利地回到了我可爱的家乡——北京。“

小伟兴高采烈地叙说了他的壮举又问我:“你呢,吃了不少苦头吧?”

“咳,别提了,你也知道我,干什么事都不像别人似的有点计划。我去看病时都没想这事儿,突然的机会使我抬腿就跑了。罪没少受,不过总算回来了。来,再干一杯!”

“光听你们俩聊,我都有点嫉妒了,你见我都没这么多话。快吃吧,菜都凉了。”韦平在一边假装生气地对小伟说。

郭仲辉来了,就他一个人。他一进来就神秘地说:“你们猜谁死了?”

这真把我们问住了。他那表情使我想起了林彪死时人们在传小道消息时的神情。可现在在座的我们还有谁会去关心某某国家领导人的死活呢?就算全死光了我们不也还是一帮流氓混混、劳改释放犯嘛。我说:“行了,你别卖关子了,谁爱死谁死,来,喝酒!”

说着倒了满满一杯递给了他。

“小立田儿死啦!”郭仲辉接过杯子没喝,脱口而出。这倒是我想不到的,小立田儿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会死了呢?

“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郭仲辉喝了一口酒,说道:“我在‘新桥’没等着一个认识的人,往回走时碰上了温凯膺,他和我说的。是让和平里的吕显光用刀和斧子劈死的。砍了三十多斧子,就在平安里那儿砍的,砍死立田儿后他跑了。西城分局只是装装样子没真逮吕显光,说这是为民除害。也是,小立田儿也太狂了,逮谁打谁。平时还谁都不份儿,一天到晚踢七个打八个、屁眼夹十六个的。听说有一次他被西四的小刚子用叉子堵在了一胡同儿里,后来他到处找小刚子。打听到小刚子家后去堵小刚子,正好人家不在,他楞给了小刚子他妈一刀。也忒混蛋了,这才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呢。”

“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因为玩儿牌?”我问道。

“对,是为赌。就是昨天的事。”郭仲辉点着头说。

原来,就在我和宝柱折了后,小立田儿带着豁屄等几个人天天抢牌场。前几天又在和平里把吕显光他们给抢了。抢了钱还不算,临走时看见了吕显光不份的眼神,顺手抄起一个茶杯把吕显光花了。还说不服就到新街口去找我小立田儿。

吕显光也是个汉子,在和平里小有名气。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往后在和平里还绰得住吗?想来想去,觉得要出这口气就得让他将来不能再返过头来找自己。他知道小立田儿不是个善主儿,便和另两个和平里的哥们儿商量好了,置小立田于死地,最起码也得让他以后成个残废。打定主意后三人就准备好了切西瓜刀和小钢斧子,在新街口一带找了三天。昨天正好在平安里看到小立田儿和两个人正往护国寺方向溜达,便猛扑上去刀斧齐下,没容小立田儿还手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和小立田儿一块那俩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小立田儿挨了那么多刀斧,还挣扎着踉踉跄跄地想去积水潭医院,摇摇晃晃倒在了护国寺澡堂子门口。西城分局警察来了后,问他凶手是谁,他就是不说。警察告诉他只要说出来就立刻对他进行抢救,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仇我—小—小立田儿自------己报,用------用不着------你你------们------”

就这样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杀人不过头点地,小立田儿做事太绝了,也太狂妄了,终究遭到了报应。

据说,吕显光跑到了缅甸,还做了个小毒枭,不知是真是假。不管他走到哪儿,做着什么,这一生都不会安定了。

“你怎么不吃啊,想什么呢,刚分开这么会儿就受不了啦?”韦平开玩笑地催我吃饭。我吃了口奶油烤杂拌,喝起了酒。

“我想过了,一到过节过年的北京就大清查,咱俩最好去广州。我姑丈家在广州,我还认识几个当地的混混儿,在那边呆些日子也许还能混到香港去。你看怎么样?”小伟边吃边对我说。

“也行,就是不会广东话,别扭点儿。”我说。

“这没关系,我会,再说过不了多久你也能学会。”小伟看我同意了他的提议十分高兴。举起手中酒杯又说:“男儿有志,志在四方。我觉得咱俩在一块儿准能混起来。”

一九八二年元旦前夕,两个魑魅登上南下的列车,妄想闯出一片小鬼儿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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