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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

(2007-06-30 10:19:37) 下一个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

田雨時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

刊印三十年前舊作篇首語

中華民國三十四年秋,抗日戰爭勝利,在國民政府領導下,展開全國復員工作中,要推東北接收之役最為艱鉅。那是包括外交、軍事、政治、經濟,以至對於中華歷史和文化具深切影響的激烈戰鬪,故稱之為「役」;終於打了一場敗仗。是乃大陸初陷,導致神州沉淪。東北接收三年的災禍,確是來自和我們聯合作戰的主要盟國,和中共、俄共的狼狽為奸;但又何嘗不是自己招來的災禍?至少在接收之前,以迄三年過程中,從頭到尾,我們未盡妥善佈署,終至不能抗拒災禍的擊襲。

東北是我的故鄉,時以三十的少壯之年參加接收,殊不知原是一個山河破碎的惡夢。今日遠寄天涯,偶憶與役往事,從久經塵封的旅筐裏,找出三十年前所寫定名「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副題是「大陸一角初陷自省錄」,內分上、中、下三篇(詳目請參閱「篇首語」之末):

上篇長春階段:中俄談判與徒手接收

中篇瀋陽階段:政治經濟與軍事得失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附錄忠勇人物抽樣東北同胞怒吼

每篇分成若干段、節,均經分加標題。

檢視已逾三十年的舊稿紙,也有如大陸山河變了色。我慢慢的翻,靜靜的讀,有時雙目模糊了,恍若滿是礦產森林糧穀的東北大平原;再度被遺棄鄉土氣重卻最善良的東北老百姓;蘇俄紅軍耀武揚威的強盜暴行;中國共產黨殘民以遑的叛亂罪惡;黨、政、經、軍齊下手的接收競賽;從國軍勝利光輝到最後的喪師失地;一幕一幕,重湧腦海。尤其年來百萬越南難民漂流海上的大悲劇,無非戰後東北難胞開始流亡的續演與擴大。讓我記起:僅經政府決策放棄吉林市,全體軍政人員,率離鄉毀家的數萬義民,扶老携幼,隨同國軍,奔向長春市撤退,結成長達數十里的人龍,夜行曉宿,迭遭共軍襲擊,沿途傷亡萬千,那確是各國難民流離的先奏。實則三十年來亞洲的動亂和戰爭,莫不由東北淪陷為其導火線,亦卽始終以中共、俄共為其罪魁禍首。回首且目擊如此浩劫,思之、思之,焉能不多感、多恨、多撼?

此錄係我從東北接收戰場,似負傷的逃兵踉蹌歸來,參照個人日記、札記、官方文書、報章記載,乃至敵人漏網的多方資料所寫。在現地蒐集資料時,友人勸我「國是蜩螗,唯君多憂,何必徒勞及此?」我大不為然,正色告以「要做這一代興亡鑑的歷史證人」。直至隨政府遷臺後,欣逢海內外一致擁戴故總統蔣公復職之時,正是我持熱望國族復興的心情,執筆完成此錄之際。我無史識,僅是東北接收三年中,本諸我之所見、所聞、所得、所感,乃至我之所言、所行,皆珍視之如零金碎玉,以我為鍊,穿成一串。深懍「見賢思齊;見不賢而自省。」之義:凡秉國政及參與此役之人,誰能無責?我自省,有負良知,未能善盡職守;寫此錄,難免激越,但求不可失實。三十年前,斯錄雖成,惟未刊行,自省之謂,亦意在比。居臺北時,出版家有知之者相請,皆婉拒。

我曾思考過胡適之先生所說:「社會裏還有太多的迴避,史家就沒有勇氣去整理發表那些隨時隨地可以得罪人,或觸犯忌諱的資料。」他也認為:「保存了眞實史料而沒有機會發表,或沒有勇氣發表,那豈不是辜負了史料?豈不是埋沒了原來保存史料的一番苦心?」我非史家,祗是現代史中一名微不足道的配角;試言東北接收這段史實,乃我國家民族以至全人類安危所繫的重要關鍵,迄今曾見幾多眞實完整的紀錄,和比較公允的史論刊出?設長此不肯「觸犯忌諱」的「迴避」下去,豈非永留一段空白?

嘗讀「老殘遊記」,著者劉鶚(鐵雲)先生,自序中慨乎言之:「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國家之感情;有宗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棋局將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時有今昔,況味彷彿,是皆觸動刊行此錄的意向。

回顧我如韓愈所指「氣盛言宜」的年華,秉筆直書;昔日多逞有若「胸懷千載,志吞八荒。」的豪邁意氣,向漢朝「疏陳政事,頗得治體。」的賈誼效顰,喜吐人之所欲言而不肯、不能、不敢言者;我都無悔的忠實記之。而今三十年後重閱,反覺那時過於天眞,何必明辨是非、嫉惡如仇太甚?或許現在來寫,縱然永遠不會積有爐火純青的修養,至少修辭造句多少不同了。況當前已多參考資料,如國際──美國卽公佈那個年代中、美關係文獻較多。但我決不改動一字,寧缺而保原來面目。堅定為「自古無信史」中一段信史,抑為國家民族留一點點正氣。我毫無個人恩怨,初非着意任何主角人物的功過;乃置重制度綱紀,旨在闡述國家政策與設施的得失,庶可懲前毖後。實則大陸一角初陷──東北接收失敗因果,何嘗不是神州全部沉淪的縮影?

有關東北接收著述,所見無多。近年恭讀「傳記文學」第一九一期,選載蔣總統經國先生原著「五百零四小時」(民國三十四年冬在東北的一段日記),僅自當年十月二十五日至十一月十四日的二十天記事,實係長春中、俄談判的重要階段,春秋之筆,鞭辟入裏,洞察中共、俄共狼狽為奸的陰謀;感慨其時主持接收當局的柔弱;一片愛國情操,無限辛酸,洋溢字裏行間,關於「那段對國家命運有重大關係的東北往事」,雖數頁已足窺全豹;自愧我這長篇累牘,反成多餘。

另見「傳記文學」第一七九期載有「張公權(印張嘉璈)先生自述往事答客問」刊誤補述一文,其末多涉參加東北接收事。他在長春階段是很辛苦的,今日卻能虛心答謂「可以說沒有成就的」。有關中、俄東北經濟合作一節,他說:「我在東北,蘇聯代表問我的意見,我答以對於東三省,好似英國對加拿大,這是英國的土地,可是不一定凡事都順從英國,且也可以與美國發生平等互惠的經濟關係,這是我對東北的主張。」讀後,語意莫明;尤其對於東三省「好似英國對加拿大」之譬,惶惑不解。其餘,縱已事隔多年,迄仍存其模稜之見。所幸已具「總之,與蘇聯打交道,是天生一件難事,為常人所難推斷。」的痛悟。公權先生退休後在海外治學的高風亮節,確被世人多所推重。

東北接收之役,是一場智與愚、忠與奸、善與惡、賢與不肖,切不饒人的重大考驗。三十年來,國難世變,驚濤駭浪,幾漸淘盡此役的劇中人;其中的生、死、榮、辱知多少?前後派去督率軍政的主角。如熊式輝自離職至逝世,對東北貽誤事,似無一言交代;總算終能歸正首邱。陳誠事後有悔意,當時雖具謀國之忠,心餘力絀;但是生前最末旅程,對臺灣、對國家,皆有其輝煌貢獻。庸懦禍國的衛立煌,以待罪之身,投奔紅朝,受盡凌辱而斃;他的降賊先進張治中,在對衛致「悼詞」中,居然無耻地說他是「作了善始善終的選擇」。至於杜聿明、廖耀湘等以次敗降將軍,多不足道。

最值追念東北接收之役中,以百萬計的忠勇殉國軍民;願持此錄獻之,謹作三十年祭。

中華民國六十八年九月,於巴西。


傳紀文學社知我寫有此文之後,歷經數載,承迭商刊行;終以此次政府之邀,參加國建會政治組之便,殷囑携稿來臺交卷。自巴西返國,途經美國金山之夕,驚聆東北接收之役重要主持人之一的張公權先生病逝,同深哀悼;因翌晨搭機飛臺,未克參加葬禮,至引為憾。特於刊出此作之始,謹略記以誌念。

雨時附言

六十八、十一、十五,臺北。

附:本文全部目次

上篇長春階段:中俄談判與徒手接收

(壹)接收之役開始
(一)從美國返重慶
(二)南山一片蕭瑟
(三)重劃的新省區
(四)忙於人事佈署
(五)觀點角度不同

(貳)長春滿目瘡痍
(一)孌象的集中營
(二)我有家歸不得
(三)民衆感戴元首

(叁)設立東北行轅
(一)熊式輝的來去
(二)一度匆匆撤退
(三)設軍事代表團
(四)辯護一樁誤解
(五)民間武力根源
(六)停止黨務活動
(七)蔣夫人說故事

(肆)交涉國軍接防
(一)海陸空皆受挫
(二)延宕中狼與狽
(三)接防矛盾困惑

(伍)對俄經濟談判
(一)俄軍搶掠罪行
(二)經濟合作關鍵
(三)紅軍票滿天飛

(陸)日偽俘擄武器
(一)日偽軍知多少
(二)俄軍謊言交待
(三)武器轉移共軍

(柒)豢養共軍壯大
(一)水陸急行竄入
(二)洋土八路併進
(三)中共政治攻勢

(捌)文官徒手接收
(一)張嘉璈超載重
(二)接收省市一瞥
(三)張莘夫等殉國

(玖)松哈被困半載
(一)就地破格取才
(二)強顏苦酒聯歡
(三)目擊骨山血海
(四)李兆麟被刺案
(五)對岸有我故人

(拾)赴錦州求解鈴
(一)置死地而後生
(二)犯上爭辯獲允
(三)官員下旗出國

中篇瀋陽階段:政治經濟與軍事得失

(壹)麕集瀋陽一隅
(一)黨政經軍競賽
(二)搶報紙辦大學
(三)糜爛墮落瘋狂
(四)神聖文教事業
(五)馬占山的幻景

(貳)看政治與經濟
(一)官僚資本作祟
(二)紛紛臨時機構
(三)購運大豆之謠
(四)打銷設常平倉

(參)接收得失檢討
(一)盛會中有高潮
(二)反映東北民意
(三)痛陳對症下藥
(四)從抗敵到建設
(五)呼籲撥雲見日

(肆)北戰場的吉林
(一)風雪中還鄉團
(二)寄望於新東北
(三)前線雲南國軍

(伍)政經新猷偶現
(一)從裁併機構起
(二)調整軍政人員
(三)一時整肅風氣

(陸)為競選去長春
(一)鄉人毀家抒難
(二)選災黯淡無光
(三)吉林省會放棄

(柒)中樞力挽危局
(一)請願團南京行
(二)先發動控蘇案
(三)國民大會屍諫
(四)不祥和的氣氛
(五)重提地方武力

(捌)熊杜前期軍事
(一)一鼓作氣而滯
(二)徒顯曇花一見
(三)竟瀕再衰之象
(四)杜聿明的功過

(玖)陳誠戰績鎩羽
(一)志在整軍經武
(二)何來六次攻勢
(三)心有餘力不足

(拾)衛立煌臨三竭
(一)長瀋錦成犄角
(二)共軍冒險犯錦
(三)最高統帥督戰
(四)廖耀湘大喪師
(五)長瀋瞬間陷落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壹)析雅爾達密約
(一)列強分賘祭品
(二)外蒙古賣身契
(三)旅大歷史重演
(四)鐵路利刃穿腹

(貳)承受聯俄苦果
(一)從帝俄到蘇俄
(二)陰謀兼施南北
(三)扶植中共禍國
(四)復交後放冷箭
(五)不侵犯是詐欺

(參)不友好的友好
(一)變密契為條約
(二)宋子文的折衝
(三)有司豈能無責

(肆)蘇俄排美制華
(一)試探進走着瞧
(二)經濟與第三國
(三)玉碎乎瓦全乎

(伍)中美關係演變
(一)中共宣傳毒素
(二)羅斯福老昏庸
(三)繼承者更曖昧
(四)魏德邁二度來

(陸)馬歇爾大災星
(一)繼赫爾利之後
(二)軍調小組捆打
(三)白皮書一筆勾

(柒)對共政略檢討
(一)政協誤時僨事
(二)積累容共貽患
(三)上洋當入圈套

(捌)矛盾抵銷力量
(一)爭奪各級議會
(二)戰略與權力間
(三)官紳朋黨之咎

附錄

(壹)忠勇人物抽樣
(一)克盡守土之責
(二)軍中有好將士
(三)投降被俘之別

(貳)東北同胞怒吼
(一)同聲反共抗俄
(二)對政協的抗議
(三)皆力贊控蘇案


上篇 長春階段:中、俄談判與徒手接收

(壹)接收之役開始

(一)從美國返重慶

對日抗戰中期,我以財政部參事,因公偕眷駐美。民國三十四年八月,日本向盟國無條件投降,適去加拿大考察途中,連接駐美大使館轉來軍事委員會、財政部電催速歸,參加復員工作。遵令先行返國,經大使館洽搭美國軍機,同行有新任命的中長鐵路助理理事長王徵、農民銀行總稽核寧恩承二位鄉友。循紐約、加薩布蘭卡、開羅、喀拉蚩,至加爾各答,換乘中航機抵重慶,已是十月中旬。

在珊瑚壩機場迎機親友中,有從財政部國稅署長轉任東北新劃省區松江省政府主席關古玉,我問他:「怎麼還未上任大吉?」他笑答:「就等你一同去。」殊不解其意。匆匆偕赴寓所,方告我已被任為松江省政府委員兼財政廳長;承懇以公誼私交,諒解與接受未克先徵同意的職務。

此時,財政部業由財次俞鴻鈞接長年餘,承俞和財次魯佩璋詳釋此項調職經過:原已內定俟我歸來,接關之國稅署長遺缺;(果若是,則一巧合:我初由行政院轉職財政部,就是接關之參事遺缺,他被外放江蘇財政廳長。)惟因行政院院會通過東北各省廳委時,獨松江省財政廳長人選受阻,緣係審核誤會,一再換提未准;我在途中,竟經協調,臨時頂上充數。旣終於不容堅辭此一意外的安排;且從此註定我和關之風雨同舟的搭檔。

(二)南山一片蕭瑟

初冬的重慶,秋老虎餘威猶存,沖昏了頭暈腦脹的高潮中,傳說着有關準備東北接收的故事,我似遠來之客,聽來滿有趣味。

凱歌初唱,隔岸南山立卽熱鬧起來,原以戰時恢復建制的東北四省政府:遼寧省政府主席萬福麟、吉林省政府主席鄒作華、黑龍江省政府主席馬占山、熱河省政府主席繆徵流(馬、繆在前方),多在南山,規劃復員,欣值勝利,紛紛忙於組班,民財建教,選賢與能。殊不料政府公佈重劃東北省區,原遼、古、黑三省(熱河省仍照舊)改為九省二市;煥熱的南山,溫度立刻下降,一片蕭瑟氣象。這幾位老主席,和三數東北耆宿,一榜選充國民政府主席東北行轅政務委員會委員。

關於東北各省市新首長,聞最高當局曾親向行政、立法、監察各院垂詢,多徵東北籍資深者任之(其人選分誌於各省市接收中)。各省廳委人選,傳多紛爭,派系久已有之,於今尤烈,聽到許多恩怨相報的尾聲。

當時,我確深具反感的想過:抗戰勝利了,向在中樞黨政供職的東北人士,為什麼不堅守旣有崗位,竟一窩蜂地搶搭吧士歸故里?是那多年別離的一片鄉思,抑是志在服務桑梓?我雖後趕,亦未例外。

初返,多是躊躇滿志。後來,漸受家鄉父老的白眼與責難:「這些小子也算『衣錦榮歸』一場,其實,都是回來做官的。什麼叫拯救東北同胞於水火?何嘗解除鄉人半點苦痛?眞讓我們失望!情勢危急了,又都掉頭不顧的跑了!」

(三)重劃的新省區

釐定或調整省區,宜為國家根本大計,自非匆匆所能辦;論者謂東北省區重劃,確乃急就章之作。係就日本蓄意侵略乃至吞併東北的偽滿地圖為藍本,自多忽視東北之地緣的國防基本條件;而未能深研幅員、轄區、人口、物產、財力的均衡與發展,亦其重大疏漏。也眞省事,即依原經偽滿一再割裂拼合的十七省,幾乎原封不動的二省併成一省,成為新的九省二市:遼寧省、遼北省、安東省、吉林省、松江省、合江省、黑龍江省、嫩江省、興安省,大連和哈爾濱二院轄市。

重劃東北新省區為一時權宜則可;設作長治久安之圖,萬萬不可。初僅接收少數省市,亦已發生省與省、省與市間的紛擾不少。試擧以現地實際的例證:如原定松江省省會設於哈爾濱市;接收時,卽發生松、哈省市間界線與權責問題,省方由我出面,和哈市長楊綽庵會商,他還爭得面紅耳赤。其時,適民初曾任濱江縣長的莫德惠在哈,請予仲裁,也沒弄清;幸而是一場跡近形式的接收,不了了之。如遼北省旣有地形和新劃鄰省遼寧、安東、吉林、嫩江相互穿揷的治理不易,復加人口稀少與財源不足的建設維艱。從現地所知如許困擾問題,已足說明匆促縮劃東北省區的錯誤。

迄民國三十六年六月五日,國民政府再行公佈東北各省市重新調整的區劃,乃集各方反映意見,慎重研究,省市邊界,多所改變:如松江省會移至牡丹江市;遼北省地區亦與各鄰省互有增減;自皆牽動所有省市界線,和內蒙各旗的劃隸。此次調整,確多改進,卻仍有待於復我河山再度接收的考驗。

(四)忙於人事佈署

國民政府主席東北行轅主任熊式輝,主持接收東北全局事宜。附設政治委員會和經濟委員會:前者由熊兼主任委員;所屬各重要單位,如行轅秘書長胡家鳳,政委會政務處長王佑庸、財務處長文羣,均係熊任江西省政府主席時的秘、民、財首長,皆屬學驗俱豐的主管人才。後者由張嘉璈(公權)充主任委員;多以行政院有關部會東北特派員,兼掌經濟委員會內各處業務。

負責軍事的東北保安司令長官,原派關麟徵充任;旋以駐防雲南的杜聿明部,與龍雲間人地不宜,乃由杜代替關職。杜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戰時率機械化國軍遠征,頗負盛名,各方對之多抱期許。

我返重慶較晚,東北接收人員,幾皆先期成行;曾見因日疾而滯留的東北行轅參謀長何柱國。他赴蘇俄大使館為熊式輝以次餞行晚宴中,天熱腸飲,腦後受電扇風吹過劇,一夜之間,二日失明。何對我談到東北接收前途,多所析論,深抱隱憂。他原籍廣西,早年在東北從事軍旅,日本繼九一八事變佔領東北後,於二十一年突向關內進襲,何是駐山海關適值其衝的守將,迭經血戰,卒未得逞,他確做到「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此卽國軍正式對日作戰起始的臨榆石河之役,賴以稍緩敵人侵略華北的攻勢。抗戰期間,頗有戰功,算得文武兼資,足智多謀,且熟習東北情形。人事關係亦多,設以斯職而參加斯役,必能有其長足貢獻。可惜竟變成瞪眼瞎了!大陸陷前,我因公到杭州,他方閉戶靜養在西子湖畔,訪聚半日,不勝唏噓今昔之感。

何柱國迄未去東北,行轅參謀長職,由歷任戰區參謀長的董英斌繼充;長春階段,董未到差,由副參謀長董彥平代之。

(五)觀點角度不同

勝利帶來國人歡欣鼓舞的氣氛中,卻被共黨公然揭開張牙舞爪的叛國罪行,對於國家的總復員,尤其東北接收的橫遭阻劫,顯示不可樂觀、不容忽視的苗頭。當時,蒞臨長春主持中、俄談判「接防」的大員報告,亦已陸續到達重慶;縱然報章殊少報導,消息嚴密,殆不足掩蓋國人的揣測與關注。且從若干跡象中,如準備出關的國軍行進遲緩;共軍抗命的侵入東北地區;窺悉東北接收之如逆水行舟,且遇觸礁之危,凡具愛國良心者,莫不憂心忡忡。

傳中樞決策方面,面對東北接收艱困,力求集思廣益,有主張採取外交與政治方式解決者;有主張立卽軍事動員猛攻接收者;有主張集中武力掃蕩關內後再向東北推進者。當時據朱家驊告我:文人中如戴傳賢卽持穩健步驟,認為繼冀魯察綏各地形勢鞏固之後,方做軍事進入東北之圖;軍人中如白崇禧以東北戰區遼潤,戰線過長,所需兵力衆多,併加東北天寒地凍,補給運輸,皆有困難,進軍宜多持重。吳鐵城亦以類似情形相告,我祇有若「旁聽生」的敬聆高論。

事實是同時雙管併進:軍事方面已有國軍登陸秦皇島,頗呈一鼓作氣英勇直前的氣象;對俄交涉持續在那墨瀋未乾的「中、俄三十年友好條約」中攪纏着;於茲複雜綜錯的形勢下,自使東北接收的命運莫卜。

史大林在莫斯科耍弄着魔棒,全力指揮中共、俄軍在東北的亂舞;美國愈加討好蘇俄與安撫中共的曖昧;戰後盟國各在謀取自身利益的善後;我們這個號稱五強之一的戰勝國,竟落在內有叛亂、外受強梁壓境的災禍中,環顧國際間逆流衝擊,暗影圍繞,眞不知將何以解脫枷梏中的窒息。


(貳)長春滿目瘡痍

(一)變象的集中營

十月底,從重慶搭軍機飛北平稍停,轉赴長春。平、津咫尺,我未得立卽探候一別八載困居天津的年邁雙親;直至由長春一度撤退,才往團聚。我自北平讀大學二年級時的暑假中,曾回吉林家鄉一行,轉年卽遭民國二十年的九一八事變,從此旅外未歸;此刻重返離開過十五個整年的東北。

長春已是初冬飄雪季節。襯托着人為加工的冷酷陰寒;滿懷遊子久別歸來的喜悅心情,被那股蕭殺之氣,壓得萬分痛苦難言。下機後,入住接收人員羣居的「滿洲炭礦工業株式會社」(簡稱「滿炭大樓」或「滿炭」)。俄兵站崗,門禁森嚴,名為保護,實則監視。初期雖由俄方所設公安組織派來警衛,多係當地青年,良知未泯,尚能相處諧和;後被俄方見疑,乃皆換以俄兵守衛,於是常有停電、斷水、電話不通情事,有時不得不忍受飢渴;並屢傳包圍、驅逐、襲擊的威脅恐怖。

雖僅長春一市,實際尚未接收;此時此地,長春乃中華民國官員蒞臨的中心之區,「滿炭」高懸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惟俄兵的非法罪行,並未毫受拘束。我們是在自己國土,過着集體生活,毋寧說是變象的集中營,絕無充分的自由。偶有外出,三五相偕,亦每途遇俄兵勒索手錶零錢等。國府委員兼中長鐵路理事劉哲暫住友家,曾於夜間被俄兵搶掠。

那時,俄軍搶運東北工業機器設備的高潮稍過,各地卻仍不斷發生俄兵盜劫、強暴、槍殺的慘案,長春亦復如此;工商業停頓,市面冷清,僅有俄兵所叫喊的「上高市場」,(俄人之所謂的「上高」,猶如美國人說的「頂好」。)就是劫後餘生的東北同胞,以及日、韓僑的老弱,搬出殘留傢什衣物擺地攤,忍痛換取俄軍濫發的「紅軍票」,吃不飽,餓不死,苟延渡命而已。

(二)我有家歸不得

我家是清初移民關外的漢人,落戶吉林省扶餘縣(滿清時新城府,又名伯都納。),正在松花江上,長春北去約二百華里,介於長春、哈爾濱之間。終東北接收之役,中經國軍最盛高潮,適進抵扶餘所屬邊境的陶賴昭乃止;一直未克償我重睹田園廬墓的生平宿願。

多從故里逃難到長春的故舊親誼,愁眉苦臉,共話家常,一言以蔽之:都窮了。傾述日本帝國主義透過偽滿的暴虐統治,壓迫剝削;雖民間的破銅爛鐵,早經搜刮無遺,集製敵人侵華的炮彈。盼到「天亮了」:又被俄國人揷入這一脚,比日本人更殘忍,各處洗劫一空;就地扶植共黨,清算鬪爭,殺害無辜,鬧得天翻地覆,眞是狼去虎來,鷹犬同惡。這些善良老實的家鄉人,說至傷心處,常嚎啕大哭,使我也忍淚不止。

遠自松北黑嫩地區的來人,絡繹不絕,皆拋家失業,冒險逃出,奔向接收中心的長春,喜逢政府官員,如獲親人。大都瞞怨接收來得太遲了,比共黨落後一步,就使老百姓墜入地獄深淵。他們冒萬死而來,斬釘截鐵的問一句話:「政府對於接收東北有沒有好辦法?」我實不知如何來回答,唯有連聲「有辦法,有辦法」,意在安撫,而空言無補的話,難免讓人失望;最後幾乎是謊言了。

戰前在北平,我曾兼負地下支援東北一部份反日民衆組織與武裝活動的責任,旋以時勢變遷,移歸有關方面接辦。工作雖斷,線索猶存,自深關懷許多愛國志士的情況。抵長春後,得悉壯烈殉國者有之,毀家抒難貧病交加者有之,負傷或受刑殘廢者有之,亡者已矣,生者來聚,卻多壯志不衰,豪邁不減,絕少私人干求,志在覓取繼續效忠的途徑。後聞復多參加反共,自較昔年反日,犧牲尤鉅亦,傳死事慘重。

讓我良知自責:少小離鄉,出外奮鬪,以亡省破家之人,堅持明耻報國自許,一旦歸來,束手乏策,無以報死者,無以慰生者,眞覺萬分傷痛,萬分慚愧!

(三)民衆感戴元首

鄉人愈對俄軍和共黨的仇恨中,愈見洋溢着愛國思想。常把國家譬作父母,從「哀痛呼父母」中,唯歷經有如亡國奴的身世,才會深明國家必須敬愛;唯有飽嘗失掉政府保護而受盡欺壓的苦味,方知政府對於人民何等重要。東北民衆之愛國家、擁護政府,尤其感戴蔣主席的熱烈心情,非僅文字所能表達。當十四年的淪陷中,最獲慰藉與鼓舞的是蔣主席多次廣播,那是被日偽所嚴禁,不惜冒着生命危險,偷聽祖國的召喚,元首懇摯的訓示。多能記憶猶新,娓娓背誦歷年所收聽的綜合要點,大致是:

—深對淪陷中的東北三千萬同胞關懷,在水深火熱中,政府與全國同胞負有拯救的責任。

—「九一八」是擧國軍民最耻辱的日子,我們必須奮鬪雪耻,驅除倭寇,收復失地。

—我們自九一八失去了東北四省以後,刻苦自強,為的要安定內部,完成統一,充實國力,到最後關頭來抗戰雪耻了。

—國家自衛復土之決心,始終一致。雖至戰士最後一人,領土最後一寸,並不稍變更初志,非俟正義確立,失土收復,我們的抵抗決不停止。

—要求全國軍民冷靜想想:從東北到各地淪陷區的同胞,受敵人蹂躪殘殺壓迫奴辱,所過的是什麼生活?我們怎能不從速讓他們重復自由再見天日?

—我沒有一天不痛念東北同胞,他們淪陷最久,痛苦也最深;但是他們始終在艱危環境中抗爭,多有反日的英勇事績,是值得全國同胞效法的。

—東北同胞們,你們終有一天,得到了解放和自由;黃帝的子孫,永遠是中華民國的國民。

—東北三千萬同胞與全國同胞的生命是整個的;東北一百三十萬平方里土地與全國土地也是完整而不容寸土分割的。我們整個民族和整個領土,是存則俱存。亡則俱亡,生則同生,死則同死,這是我們天經地義的道理。

念茲在茲,不忘斯言,是國家元首之可敬,亦東北同胞之可愛。

日本投降消息初傳,東北同胞日夜留心政府廣播,此時不是偷聽了,且一字一字的抄錄;那不祇是德意,而是賜福音。最讓家喻戶曉牢記清晰,乃蔣主席於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上午十時從重慶向全世界和全國同胞,鄭重發表「對日採取『以德報怨』政策」的廣播詞,其中二節廣泛地在東北民間背誦與傳遞:

「中國同胞須知:『不念舊惡』和『與人為善』是我們民族傳統至高至貴的德性。我們到今天一貫地祇認黷武的日本軍閥為敵,而不以日本的人民為敵。」

「我們更不可對敵國的無辜人民加以汚辱,我們只有對他們曾經被納粹軍閥所愚弄、所驅迫而表示憐憫,使他們能自拔於錯誤與罪惡。我們必須切記:如果以暴行答覆敵人從前的暴行,以奴辱答復他們從前錯誤的優越感,則將成為冤冤相報,永無終止,決不是我們仁義之師的目的。」

東北同胞懍於這一高深哲理的感召之下,確是極盡忍痛的善視日僑,幾無復仇殘害事件。相反的,與那俄軍和共黨對待日俘的肆虐、日僑的慘酷、日婦的強暴,凡非人性的罪行,無所不施其極,眞是不可同日而語。


(叁)設立東北行轅

(一)熊式輝的來去

東北行轅主任熊式輝、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張嘉璈、外交部東北外交特派員蔣經國,於三十四年十月十二日,聯袂飛抵長春,和蘇俄紅軍進佔東北的總司令馬林諾夫斯基開始談判,是謂中、俄雙方首長級會議,商談東北全面接收問題,此項正式會議僅經四次,格格不入乃止。其間,馬林諾夫斯基指定該總司令部經濟顧問拉德考夫斯基,和張嘉璈另行商談經濟問題,是謂顧問級會議。所有商談內容守密;後從軍事與經濟的實際推展。方漸透露此中經過。

集體困居「滿炭」的待命接收人員,深感苦悶,自皆關懷中、俄談判,憂心如焚,頗有「滿樓風雨欲來」之勢。都對俄軍極具反感痛惡的情緒;前於以熊為首的商談亦多諷議:指他缺乏對外折衝的學能與經驗,無挺勁,少耐性,自始卽已過於怯懦,乃使喧賓奪主,蘇俄似一「巨人」,我方屈居「侏儒」。也好有一比,我們原是高坐車中的主人,卻被那蠻橫的司機,不由自主地駕駛奔馳,任憑那大鼻子牽着自己的鼻子走。但是熊式輝對內確有他一套:喜歡且眞長於閉門寫報告、擺威儀、講排場,盡人皆知,不必細表。

熊式輝僅在長春擧行對俄四次談判,且中間一度飛重慶數日;迄十一月十日,再去重慶,卽未返;先後留長春不足一個月。他的對手馬林諾夫斯基,雖有時短期離去,卻直至俄軍撤退前坐鎮長春。熊離長後,徜徉於北平、重慶、錦州,以函電遙為指揮,行轅主任變成中樞向長春頒佈命令的傳達員了。

多不解何以熊從此一去而不再返長春?如果認為對俄軍的爭議艱困,更不應該先自退縮,而要臨難毋苟免的再接再勵;如果認為長春的處境險惡,更靠主腦以身率衆,臨危應變。我常想:任何一個人的本身並不重要;最重要是他的職責。尤其未久稍見轉機,俄軍允許協助接收階段,熊仍不返長春主持交涉與接收,任使大局演變日非,他更負貽誤之咎。

(二) 一度匆匆撤退

熊離長春數日後,於十一月十五日,張嘉璈、蔣經國突接熊指示:「行轅移至山海關,併接收人員全體撤退。」另行組設「軍事代表團」,駐長和俄軍聯繫。此一「撤退」決定,頓使所有接收人員大感困惑,俄方亦極震驚,老百姓愈加惶惶不知所之。撤退前,由張嘉璈向全體宣佈,略加釋明中、俄交涉情形,最後說兩點:一是我們高高興興地來了,又高高興興地走了,總算表達過有如爹娘來看望兒女,一別十多年的安慰,大可了無憾事;二是我們撤回關內以後,不管走到何處,一定都要慎言,不加置評,此種容忍精神,是每個政治家必須保持的。聆聽之下,百感交集,讓人啼笑皆非。

十一月十七日午,十多架軍機滿載撤退人員陸續起飛時,長春機場擠塞着當地居民,扶老携幼,難捨難離,不時傳來一片哭喊聲,聞之飲泣鼻酸。豈眞眼巴巴地望着這批「來看望一別十多年兒女的爸媽」。竟狠心腸而「了無憾事」的又走了!何其來去匆匆?

我搭第二架飛機,幾乎遇險:從長春至北平,約需二小時,此機從中午起飛,迄下午五時尚未到達,北平方面判斷凶多吉少,預備後事。原來飛越北平南去,迷失方向,已因耗油過多,瀕臨強迫下降。我的鄰座,左首是交通部東北電政特派員王若僖,他驚恐失措地對我說,一向從事華北地下工作,共黨最仇視,飛機縱然下降無險,活捉被俘必死,我力勸其鎮靜。右首是資源委員會接收委員張莘夫,虧他俯察地形,認出是豫南,因他戰前在河南焦作採礦,熟悉這一帶,駕駛員受此指點,回頭循平漢鐵路北飛,時近黃昏,遠見北平市北海白塔尖,才算找到,機內藏油幾近最後一滴。最不幸的偶合:數月後,三十五年春。張莘夫於接收撫順煤礦時,痛遭中共、俄軍謀殺殉國;幾卽同時,王若僖到南京述職後搭中航機返東北途中,在濟南上空失事喪生;退撤機中左右鄰座的二位老友,竟相繼於東北接收之役犧牲了!

(三)設「軍事代表團」

行轅撤退後,張嘉璈、蔣經國多時留長春;東北外交特派員公署迄離去,始終協助「軍事代表團」工作。迄十二月中旬,接收人員再度奉命陸續重返長春;張卽在長,主持全局。蔣雖有時來去,由於其人其職,最為人所矚目,據傳初於首長級四次對俄談判中,他皆力持嚴正立場,主張明朗,不肯讓步;後聞被邀赴俄和史大林會晤,經過未詳,當係前往力爭國家權益,有助東北圓滿接收。從俄軍在東北忽留忽撤,對我方忽冷忽熱,窺測其莫斯科之行,是其影響力的。

後期的中、俄交涉:在重慶,由外交部和蘇俄大使館洽辦;在長春,卽新設的「軍事代表團」。行轅副參謀長董彥平兼充團長,團員多係俄文人才,經常和俄軍總司令部參謀長級的對手折衝。俄軍恃其統帥馬林諾夫斯基以次強有力的策劃督導,並時有政治性的顧問參加會談;我方情形則大不同,原本留守的「軍事代表團」,居然負起包括涉及軍事、政治、外交之基本的任務,以及偶發的許多綜合爭議,對方常施劇烈壓力,確見招架不易。這項參謀長級談判,我方人員遇事請示,分寸難拿,處境非常艱窘,殊難對俄抗衡;會商數十次,至三十五年四月,代表團隨同俄軍由長春至哈爾濱,由哈撤離國境而止。

董彥平自三十四年十月七日從重慶率首批接收人員,乘駛赴東北第一架飛機,最先代表政府到達長春,和蘇俄紅軍接觸,貫澈終始之一人。他算中、俄以長春為舞臺,演出這場人類大悲劇中,從開幕到閉幕,忠實賣力的演員,扮演了危難中備嘗勞怨的角色。

(四)辯護一樁誤解

當時與嗣後,一般評論熊式輝,自始未能重視東北民衆武力,不啻為淵驅魚,使之投共。且何不立卽收編偽滿數十萬「國兵」,乃致坐視中共吸收,擴大非法武裝之說;進而指稱東北接收之役,全盤失敗的主因在此。設能深入瞭解史實演變,則必確認這一責備,對熊卻是不公平的。

俄軍分路侵入東北,適值日本宣佈投降,日軍和偽滿「國兵」,幾未戰而降服,全部變成俄軍俘虜。現境與時機,豈容我們去從容收編呢?此乃當時實際背景。

熊式輝並非不知東北接收必賴武力;當他觸及俄軍多方阻撓國軍接防之始,卽於對俄談判中,一再提出行轅籌組地方保安團隊的擬議,皆被嚴予拒絕;俄軍顯已彰明較着的破壞「中蘇友好條約」,曁附款中「中華民國政府在領土內植正規軍與非正規軍」的權力了。

東北行轅曾採取行動,試探組織民衆武力,如擬派林家訓、金鎮、金典戎,分在長春、哈爾濱、瀋陽三市,以視察名義,就地各組保安部隊一、二千名,俄方亦未允。迄後僅為保衛行轅,兼及長春治安,原已商得俄方同意,空運少數保安部隊來長;不料三十五年一月間,此名為「保安第四總隊」,方於夜間值勤,突由駐長俄軍城防司令部繳械千餘名,竟誣我方「秘密組軍」,責以「滋擾地方」,被繳的人馬槍械,屢經交涉未釋。

俄方迭次提出極具侮辱性的文告,禁止中國政府組設包括以任何保安團隊名義的民間武力,一概指稱那是「擾害人民的強盜」、「殺害蘇聯紅軍的敵人」,皆應一律解散,遞交俄軍嚴懲。進而攻擊行轅及接收的少數省市:「組織秘密非法武裝,目的是在危害紅軍。」那正是俄軍力援中共時際,借東北一句鄉諺:「倒打一扒」,此之謂也。

後從吉林省至松北的松江省、哈爾濱市、嫩江省的徒手接收階段,因國軍不能到達,勢必籌組警衛力量;俄方初尚置之不睬,後皆斥為匪賊,連同鄉民偶藏槍械,都被收繳。

綜上事實,殆足說明責熊式輝忽視東北民衆武力是冤枉他。且自俄軍北退到全部撤離,東北行轅和東北保安司令部,自錦州始,迄駐進瀋陽後,已在收復區中,多能吸收輔導地方保安團隊,配合國軍作戰,協同維持地方秩序。

從時間看:初期固受俄方阻撓,民間武力多已早被共黨裹脅驅使;但長春階段設能秘密佈署,至少埋伏聯繫,並非事實所絕不許。從空間看:瀋陽階段,大可放手而為,卻始終未能潛向廣大的松北地區,發動敵後攻擊或騷擾,且殊少策反與分化共軍中東北幹部(包括偽滿「國兵」),確皆失策。熊式輝和杜聿明,當亦難辭其咎。

可惜原本無多的收復區地方團隊,後以時局人事的演變,被指「缺乏訓練,廢弛紀律」,大都為之整編遣散(其事詳後)。因而東北民間武力,幾已自毀殆盡。

(五)民間武力根源

探求東北民間武力之史的沿革,自有深長的潛力與基礎。東北民性的忠義氣概,來自漢、滿、蒙、回的共同姿質,拓荒創業的剛烈驃悍。姑從抗日反滿的義勇軍說起:雖經日本軍閥十四年之久的「掃蕩」,野火燒不盡,直使敵偽無寧日。除初卽共黨滲透的「東北抗日聯軍」,殘兵逃俄境,此次以「洋八路」隨俄軍入侵外,其餘尚多潛伏待命。熊式輝抵長春時,各路英雄,前往請纓,卒皆為勢所阻。

試擧一例:東北淪陷期間,初自吉林省延吉、輝春一帶起義的王德林部三萬餘衆,光復時尚由王之副手孔憲榮率所餘約半數,旣未被納;國軍進抵吉、長後,方經杜聿明驗收之。派孔為東北保安第二支隊司令,兼任吉、遼、安邊區總指揮,該部迭與共軍激戰,幾傷亡殆盡;終有孔在南京自殺的不幸事件(詳後)。

就此,我應附帶略作九一八後領導東北義勇軍,及一部份國軍奮起抗日的點將錄(其中迄今亡者多於生者,且死事多壯烈;無名英雄萬千,惜無從詳列。):誠允、馬占山、朱霽青、李杜、丁超、蘇炳文、苑崇穀、馮占海、鄧鐵梅、李春潤、唐聚五、苗可秀、趙侗、王德林、耿繼周、孔憲榮、吳義成、王鳳閣、錢公來、關爾佳、欒法章、項青山、趙景龍、李海青、鄧文、韓春暄、柳槐三、田樹森、古雪濤、高振鵬、鄭桂林、韓清淪、楊伯珩、賈秉彝、吳月泉、王全一、謝文東、李永和、蓋文華、殷開山、于紀文、郎雲鵬、趙尺子、栗天傑等。同時,從事東北黨務工作人員,自多參加義勇軍活動(其名另詳)。

發動與支援東北義勇軍的機構:純民間組成的「遼、吉、黑民衆後援會」,主持人朱慶瀾、查良釗、何遂、丘念臺、張恪惟,及上海工商界名流。與黨有關的「東北協會」,主持人齊世英、徐箴、黃恒浩、高惜冰、臧啟芳、李錫恩、董其政、周天放、栗直、趙憲文、李孟湖等。與地方當局有關的「東北民衆救國會」,主持人王卓然、高紀毅、金哲忱、高崇民、王化一、彭振國、盧廣績、閻寶航、車向忱等(其中後多投共)。青年黨在前後方參加東北義勇軍的主持人李璜、王師曾、王撫洲、張果為、王慎廬、侯曜、王捷俠(後名興東)、喻德權(後名維華)等。當時海內外同胞,尤其南洋華僑支持東北義勇軍抗日運動,風起雲湧,熱烈輸將。

(六)停止黨務活動

熊式輝短期留長春,對外主持中、俄談判;對內開宗明義第一章:「停止中國國民黨在東北的活動」。據悉此擧雖亦出自俄軍要求,熊確末加抗拒力爭;那和俄方恃紅軍足夠維護治安,而拒我方組織民衆武力的強詞奪理,畢竟具不同的意義。我們如能一本訓政時期國民政府和國民黨是一體的,堅持有如蘇俄持其共產主義立國的理論與事實力爭,未嘗不可駁倒俄方的無理干求;且必須灌輸三民主義思想,清除敵偽遺毒,亦自名正言順;熊則不然,順水推舟,把停止黨務,付諸行動。

光復時,敵偽立卽釋放東北各地監獄包括已判死刑的許多國民黨人。大都集聚長春,盼望熊能早來,傳達中央指示工作的意旨;不料他竟大潑冷水,原想多年被日本殺禁的黨務,從地下而公開的熱望毀滅了。

反之,此時正值俄方扶植中共赤燄高漲,已和各地國民黨人短兵相接,中共仍嗾使俄方壓止國民黨活動,俾能消滅其發展阻力。以長春市言:僅見共黨反對國民政府的宣傳品煽惑民衆,中共為背景的東北日報、長春新報、光明報滿天飛;國民黨人寸步難移。設行轅前,俄方猶稍顧及長春乃中國接收東北中心的觀瞻所繫,對於國民黨尚網開一面;俟熊輕易的採納了黨禁之後,俄方據以變本加厲的迫害,中共乃更橫行得逞。

這一黨禁措施的損失及其後果:豈祇是使中共勢力,從開始卽坐大?國民黨人或有指熊為「叛黨」者,未免太過;而熊之與黨,向有距離,固不容諱。此事旣被挑撥國民黨內派系傾軋所藉口;且造成從此東北地區黨、政間的離心離德;其影響於東北接收者至鉅,殊為觀者痛仇者快。

當時對於久受敵偽壓迫之國民黨人的打擊,扼腕痛心,猶其餘事;多復歸隱地下,孤立無援,被中共、俄軍捕殺之慘,猶有甚於前此淪陷期間的劫運。直迄俄軍撤退,國軍到達,方能重見天日。

我僅從政,未辦過黨。接收時,深感「從天上飛來的」,雖皆追隨政府抗戰,縱無功勞,亦有苦勞。但和「從地下躦出的」,卽指這批在東北淪陷十四年,赴湯蹈火,前仆後繼,救鄉報國的革命志士們相較,我們眞是微不足道。對於抗日反「滿」,取義成仁的許多烈士,尤具虔誠崇敬的哀思。此刻,我也有責任且必須稍記領導東北黨務或殉國、或健在的勇者芳名,用垂萬古:從民初黨中先進傅汝霖、朱霽青、寧武、紀東流、李夢庚、田見龍、王憲章、王者香、李忠選、王秉謙、楊錫九、蓋文華、劉韶九等起,繼之以梅公任、齊世英、王星舟、劉廣瑛、馬愚忱、王賓章、吳煥章、楊致煥、趙景龍、曹德宣、石九齡、栗直、張驤濤、閻孟華、韓清淪、顧耕野、安懷音、韋仲達、楊伯珩、朱綸、單成儀、馬亮、劉不同、李仲華、李桂庭、王佳文、梁中權、劉博崑、李繼武、孟廣厚、韓春暄、王寒生、崔垂言、孫佩蒼、于中和、王漢倬、王傑夫、高士棟、趙璧臣、果端華、鍾翔九等。直迄東北光復,多在現地敵後冒險犯難,已判死刑、無期徒刑、獄中待決者:石堅、羅大愚、王育文、李光忱、韓靜遠、張寶慈、梁肅戎、王常裕、關大成、張麟生、高士嘉、侯天民、張一中、田欲樸、崔榮、信致文、蕭達三、張鴻學、趙岳山、項潤崑、王守正、劉郁中、李繼武、張明倫、吳廣懷、譚學融、楊化之、王光逖、楊公邁、姚彭齡、劉大博、汪漁洋、袁樹芳、劉建仁、張達平、何書元、許俊哲、史維亮、宋致中、秦學明、高珍、張光等。所誌掛一漏萬,僅擧代表人物而已。

(七)蔣夫人說故事

三十五年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在隆冬凜烈的寒風,荼毒彌漫的混亂中,長春降落了美齡號專機,載着蔣主席夫人,隨行人員周至柔、董顯光等。此行任務是撫視久離祖國懷抱的苦難同胞,兼具慰問俄軍的外交意義。受到萬民空巷的民衆歡呼,連日擧行長春市民歡迎大會,慰問東北各省市各界同胞代表茶會,並向東北各地廣播講演,代表元首,宣達德意,慇懇撫慰,極收熱烈感奮的反應。

俄軍總司令馬林諾夫斯基卻持參加選擧的理由先期返俄;據稱急欲趕回接待,直至蔣夫人於二十五日晨離長,迄未到達。留長三天,分訪俄軍兵營及其傷兵醫院,贈以慰勞品頗多;俄軍擧行分列式以迎貴賓的致敬,十足顯示耀武揚威,窮兇極惡。

俄方擧行歡迎蔣夫人宴會中,從其總部參謀長特羅增科正式致詞起,繼有數名將校乘着酒興發言,都在大事渲染蘇俄在西方消滅德、意法西斯的偉大功勳,在東方打垮日本軍閥的無比戰力,終於拯救了這裏幾千萬民衆,光復了東北地區之類胡說八道,襯托出那副戰勝者的狂態嘴臉。

蔣夫人以其雍容華貴,似輕鬆而莊嚴的發言:首先鄭重表示願見今後中俄間加強友好關係;但是絕非有如日本帝國主義之類的合作方式。繼而說了一對新婚的青年男女,曾為建築一所新房發生爭執的小故事:丈夫主張建在山上,妻子建議築在山下,結果還是丈夫堅持他自己的決定。結謂似此能算得共同合作嗎?此乃有若日本帝國主義的模式,我們則所不肯苟同。這一智慧的譬喻,或許多少是對如醉如瘋地俄軍將領們的清醒劑罷。事實等於對牛彈琴,怎能感化毫無人性的共產黨徒?夫人此行的最大收穫,是給從長春到廣潤而黑暗酷冷的東北全區,帶來無比的光明熱力,數千萬同胞感受普照的溫暖,且永留離後之思。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二)

(肆)交涉國軍接防

(一)海陸空皆受挫

中華民國是向本國領土的東北,持有進軍與規復主權的絕對權力。依據「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凡關接收東北的條款,均經明確規定:「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派代表一人,及助理人員若干人,在業已收復之領土執行左列任務:甲、在敵人已肅清之區域,依照中國法律設立行政機構,並指揮之﹔乙、協助在已收復領土內,樹立中國軍隊,包括正規君及非正規軍,與蘇聯軍隊之合作。」是於兩個「友好」國家之間,東北接收本無重大的軍事問題之爭議,原僅接防手續而已﹔惟以現勢形成軍事為第一要義,亦即國軍能否進駐東北各地,殆成規復國家土地主權完整的唯一關鍵。當時中、俄談判國軍運輸及實際受阻的情形,可就海運、空運、陸運三路分述:關於海運國軍登陸的被拒:我方初步決策,國軍循海運較為捷便,定於大連港登陸,開始即向俄方提出此議,立遭反客為主的蠻橫,堅持大連係自由港,斷然拒絕,談判之始,初遇其鋒,我們就逆來順受了。原經準備由大連登陸兩個軍的計劃,為了避免衝突,乃作罷。

旋即另行提出國軍分從營口、葫蘆島登陸的意見,俄方雖未強辭奪理的明拒,卻表示不能保障登陸的安全﹔卅四年十月底,我運輸艦載兵抵葫蘆島時,岸上掃射,受阻而返。營口經國軍進駐錦州後收復,僅十數日又被共軍攻陷。關於空運少數部隊的波折:最初僅為東北接收中心的長春,以及瀋陽、哈爾濱三都市,當國軍循陸路尚未抵達各地之前,擬先空運部隊,維持治安﹔俄方對此要求,不拒亦不為助,一再拖延我方空運起始時期。迄十一月初旬,勉強商定向長、瀋兩地空運國軍的日程,和雙方聯繫技術諸事﹔卻以十一月中旬,東北行轅與接收人員由長撤退,此項空運計議,陷於停頓。

行轅撤退後,重慶的中、俄交涉,我方再提俄軍要負責保護長、瀋各地飛機場,驅除各該地區非法武裝,允許我方運往機場地工人員,俾便我機起降,空運國軍,十一月底獲蘇俄駐華大使館覆稱:莫斯科指令俄軍保障我方空運,地工人員可即前往,軍機得在各大都市機場自由起降,一切於長春和俄軍就近洽定。從而可知那時莫斯科方面,雖極兇狠險惡,並非凡事不可商量。

當中、俄關係似有轉機的十二月初,我方提出空運第五師到長春,俄軍居然表示同意﹔我空軍第十四地區司令部抵長。卅五年一月初,我方變更空運計劃,擬先運東北保安第二總隊三個團數千人,準備隨同松北各省接收﹔自一月五日起至月底,按天以十架次總計運達官兵三千餘名。此時陸路進軍告捷,我方提出循中長鐵路運兵之議,末果;陸運既無成,反致空運就此告一段落。

最後於卅五年四月初,軍事代表團已由長移哈,並臨松北地區接收人員隨同俄軍撤退階段,我方軍機得在哈市機場升降,擔負瀋、哈間的聯絡通訊﹔至下旬,我機一架亦即最後一架,正將降落哈市機場時,發現圍集市郊的中共武裝破壞機場,立即回航瀋陽。

關於國軍陸運的阻撓:我們的英勇國軍,已於卅四年十一月底,衝過阻擊戰鬥,勢如破竹的進抵錦州。我方縱然歷次要求解除佔領區的一切非法武裝,嚴加制止沿途襲擊,俄方推諉非其責任。國軍待命錦州,力謀接防無阻,避免對俄衝突,準備北向瀋陽,西進熱河。洽定中、俄雙方均派軍事聯絡人員,按照接防地區分組,希予協助便利﹔實際則阻撓最多,並使共軍破壞北寧鐵路的關外段─即改稱之錦州鐵路局所管,炸毀橋樑,掘斷路軌。卅五年一月十五日,國軍第一列兵車,駛入瀋陽車站,突遭射擊,稍有死傷。俄軍霸佔皇姑屯車站與瀋陽總站不讓,阻礙我方軍事運輸﹔限制國軍駐留鐵道西面地區,不准進入市內。直至俄軍於卅五年三月十五日突撤,陰謀以共軍襲入真空,幾造成瀋陽的大混亂;國軍方得入市平之。瀋陽雖自年前十二月中旬,已由行政人員接收,經此三個月後,國軍開駐市內,才算名實相符的規復。

國軍為了北去按防四平、長春、哈爾濱等地,準備搭中長鐵路運輸前往,俄方則持中長鐵路現有車輛,撤退俄軍尚感不足的理由拒絕。我方退一步而提出可用北寧路車輛,並自備燃料,輪送北上接防的國軍,亦被拖延不決﹔並有俄軍兵力不足以保衛中長鐵路沿線安全的表示。其後,更持遼北省境流行鼠疫,車運不得通行;及北部治安影響,各地給水設備破壞等藉口的阻挽。

(二)延宕中狼與狽

俄軍撤退和國軍接防是一個問題的兩面:俄軍撤,國軍接,是正常的﹔而實際卻是反常的。從上述國軍受阻的記載,已足大體瞭解俄軍撤退期間的杯葛拖延,遍於佔預區內扶植中共勢力,以撤兵延緩時間,換取中共擴大與穩固其成果。初期並以撤軍為要挾東北經濟談判的手段,俾達其企圖獨佔東北權益的野心。

依據「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雙方換文:「在日本投降以後,蘇聯軍隊在三個月內撤完。」即自日本簽約受降之卅四年九月二日起,至十二月一日為止。長春會談之初,即經俄軍提請延期兩個月,緩到卅五年二月一日撤完,並經分訂各地區:營口線、遼瀋線、吉長線、松哈線等,由國軍接防的日程﹔後日事實證明全不算數。

十一月中旬,接收人員一度撤離長春,俄軍復有「撤兵緩議」的聲明,並謂此正所以貫澈「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執行,尚有經濟問題未獲解決之前,俄軍將無限期駐留東北的暗示。

卅五年一二月間,相繼有美、英、俄公佈「雅爾達秘密協定」;張莘夫等被中共、俄共謀殺慘案,激起我國輿論與各地民氣高昂,國際亦多正義反應﹔美國派遣馬歇爾來華調停,乃有軍事調處執行部三人小組到東北﹔俄方轉而持其老羞成怒的猙獰面目,指控國際與中國聯合反俄,撤軍勢必廷宕﹔竟有俄軍之撤離東北,決不遲於美軍之撤出中國的宣示,純係針對綜錯的國際關係而發。

俄軍自三月中旬突自瀋陽北撤,無異是共軍侵入北部各地的先引部隊,號稱接收的遼北省會四平,開原、昌圖各縣,相鄰的吉林省農安縣,乃皆相繼被共軍進佔,自對同樣形式接收地區,從吉長到松哈極為震動。俄軍不撤則已,如撤即由共軍與之配合;亦即俄軍撤離,接防者不是依法的國軍,而是非法的共軍。

相繼即俄軍自長春、哈爾濱等地區撤退問題,我方力求排除任何困難,促成國軍迅速北進,希望切實做到順利接防。此次俄方確曾一面先行通知:「駐在長春及其以北各地俄軍,決自卅五年四月中旬起至月底止,全部離開中國國境。」一面仍以中長鐵路「缺煤」、「疫區禁行」等理由拒運國軍;實則佔領地帶,已隔斷瀋、長間交通,固非僅運輸之所限。

最後不惜出諸流氓的口吻:「俄軍撤退,是我們的事﹔中國軍隊接防,是你們的事﹔絕對不能由於中國軍隊趕不及來,俄軍就留待不撤。」乃有四月中旬共軍攻入長春的激戰,吉林省九臺縣已先數日陷共。至於松北全部國土,皆經俄軍拱手一敲與中共﹔實際早經豢養壯大,由秘密變公開而已。

(三)接防矛盾困惑

俄軍進佔東北,彷彿歷史又在重演:一九○○年,帝俄藉口庚子義和團之亂,即乘初係借地建築的中東鐵路─「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更延長的中長鐵路,進兵東北,佔據不還﹔當時大軍壓境,刁難百出,迫商「交收東三省條約」內容亦多攫取經濟利益。現在又循這一鐵路攻入,既恃「條約」所獲,且加共軍潛應,內外勾結,禍重於昔;今日之急欲俄軍撤出,殆從過去的殘酷教訓中得來。

當俄軍最後撤離時,我方確感國軍未能進駐長、哈接防,或不無一種矛盾意識的設想:傳長春商洽中,似曾向俄方試探提出俄軍可於各大都市暫留少數部隊,稍俟國軍抵達接防,俾免非法武裝乘虛而入的動向。俄方對此不僅表示拒絕,且授意「塔斯社」誣稱「中國政府請求俄軍緩撤」,藉為彌縫過去一再拖宕的口實。旋經「中央通訊社」闢謠.,同時,外交部亦對之有所糾正。

其實,如能就事論事,認清實際利害,當國軍進至錦州之始,我方就應當立即扭轉關於俄軍撤退的決策,固不必等待許多地方因青黃不接而,宜由重慶向莫斯科攤牌,早日堅決有力的提出:俄軍從東北各地撤離,必須依約「由國軍正式接防」;在國軍尚未到達以前,俄軍不得擅自離去,授受任何非法武力或政權。似此,獲有懼於俄軍藉口,永駐不退﹔即使有這後患,亦較俄軍逕交中共佔領,有其絕對不同的意義﹔尤於國際間有其重大影響,甚至引起干涉。稍假時日,國軍步、騎兼程併進,終必有抵達接防之日﹔設招致中、俄間正面衝突或局部戰爭,我們縱即力有不敵,列強勢將介入或調停。那樣,任何可能的演變,總比國際誤解中共叛亂,純係中國的「內政問題」,束手無助,略勝一籌。嚴格說來,任憑闖出天大的禍事,還會超過目前已見的慘痛結果嗎?

(伍)對俄經濟談判

(一)俄軍搶掠罪行

俄軍從攻入東北之日起,直至最後撤離止,無日不在佔領區搶掠工業機械設備,以其大規模而有組織、有計劃的從事拆卸與遷運,輸往西伯利亞,列車絡繹,不絕於途。尤以初期二三個月奪取為多,當我接收少數地區時,舉凡重要廠地,多已破壞一空,敗瓦頹垣﹔窮鄉僻壤的小型生產事業,亦僅餘其半,真乃號稱一個國家政府,史無前例的萬惡大盜行為。

蘇俄拆毀掠奪的工業設備目標:最主要者是鋼鐵,以鞍山損失最鉅。次即煤礦,以撫順、阜新、北票各地,拆遷破壞為甚。東北密佈的鐵道網,路軌被拆,車輛盜走,殆陷交通於停頓。另如其它部門的機械、裝備、傢俱等,幾皆大部份拆遷,餘即損壞糟塌。一切工業所繫的電力,則拆毀各地輸電線路,運走無數發電機器,驟使東北電力,僅降餘百分之廿。

究竟被蘇俄拆運的東北工業設備是些什麼?其各別與總價值多少?可惜迄尚缺少最詳確的統計,多是籠統的調查,大約的估計。事後據有關主管部門發表數字,蘇俄從東北掠取總計約達美金十三億元,包括所有的總生產力較原始約損失百分之八十強。

另據三十五年夏,美國來華經濟調查團,團長鮑萊是參加同盟國家「日本賠償委員會」的美國代表。到東北之行,側重現地瞭解蘇俄掠奪的實際狀況。後經美國國務院公佈該團調查結果,總計蘇俄從東北盜取資產約計美金八億五千萬元,生產力減少約百分之七十以上;設以複計方式詳估,總損失額至少將達二十億美元。該團所提主張:擬拆運日本機器,折算賠款,償還我國,以抵蘇俄所劫的損失﹔結果自是落空了。

(二)經濟合作關鍵

蘇俄並未因「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所獲東北鐵路港口等,以及掠奪盜取滿載而歸為滿足﹔並力謀獨佔東北整個經濟權益。長春開始的中、俄談判,我方首以「軍事接防」為一切之前提﹔俄方則以「東北經濟合作」為一切之前提,竟有中、俄雙方共同合辦東北地區最重要之百數十個工業、礦產的提案,勢必恢復帝俄時代且若干倍於日本在東北的既得權利。我方自難接受,惟又不能拒絕,祇謂一俟接收完成,從長計議﹔俄方終於明白表示,必須先行圓滿解決「經濟合作」,才會完成接收工作。似此因果倒置,料纏不清,顯然經濟談判是中、俄間的最大關鍵﹔其中攪合著蘇俄排他性的尤其對美之政治顧忌。

中經東北行轅與全體接收人員,從長春撤退復返後,卅四年底,俄軍總司令馬林諾夫斯基及其經濟顧問斯拉德考夫斯基,復一再賡續商談經濟問題,此時更臨以「戰勝者」的姿態,獨據「戰利品」的氣焰,示以東北工礦業之半還給華方,狀似已極盡「友好」之能事﹔我方由張嘉璈出面,則一貫採取推拖戰術,對方則斤斤計較,爭執愈烈,無法獲得結果。中間並經俄方提出闢設東北各地民航線路,我方亦以玆事體大,暫尚不容考慮婉拒。中、俄間東北經濟商談,重慶多有指示,初由外交部向蘇俄駐華大使照會:確認日偽在東北所留的工礦事業及其資產,全部均應屬於中華民國對日戰爭的賠償,俟俄軍撤離後,雙方可就易貨、技術、資金各方面,依照中國法令與國際慣例,相互計議進行。似此照會,為了表示嚴正立場固可,實際不啻與虎諜皮。後於俄方逼以「經濟合作」的緊要關頭,經濟部、資源委員會亦曾擬有一份「中、蘇關於東北重工業合作方案」,權做我方的對案,提供俄方研究,終以胃口太大,不值一顧﹔形勢逐漸惡化,凡所商談,自無結果。

(三)紅軍票滿天飛

俄軍在東北,最困擾老百姓者,即濫發既乏基金毫無保障的貨幣,通稱「紅軍票」,充斥各地,強買豪奪。硬是以白紙印上花色,換取東北人民的血汗。我政府既不得不承認既成事實,卻又不能不極謀有所限制,經由財政部和蘇俄駐華大使館,在重慶簽署了一項所稱「中俄財政協定」,此一但願雖空前而絕後的國際性文件,頗值一錄:「一、蘇聯陸海軍部隊及其他在中國東三省之經費,蘇軍照所需數量發行鈔票一種,以圓(國幣)為單位,將與當地貨幣共同流通,其比價為一比一。中國政府頒發必要之命令,使蘇軍司令部在東三省所發行之鈔票,有法定支付地位。

二、蘇軍司令部所發行之鈔票,由中國政府收換之,中國政府此項開支,將由中國向日本提出要求負擔債還。上項鈔票,至遲自蘇軍從東三省撤退後二個月,以中國政府所發行之東三省流通券收換該蘇軍司令部鈔票,並將該項已經收換之鈔票交還蘇聯政府。

三、蘇聯政府暨蘇軍司令部須將發行鈔票之數目通知中國政府。

四、本協定自簽定之日起半年,自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實行,本協定於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十一日在重慶以中文俄文各繕二份,中文俄文具同等效力。」

這個「協定」,對俄方來說,是保障了「紅軍票」的「決定支付地位」﹔對我方來說,純粹是一張廢紙;俄方自然沒有履行,雖發行若干,經一再查詢,未獲答覆。俄軍撤離前,索性把券版移交共軍使用,繼續大量印製通行。東北同胞痛遭「紅軍票」之禍甚深,哪裏有什麼「中國向日本提出要求負擔償還」,結果還不是全部拿老百姓的血汗償付了嗎?

當時俄軍搶奪東北公私銀行錢號的庫存現款,金銀財物,連同所發「紅軍票」,由蘇俄國營的工商機構出面,在東北各都市,遍購殘餘的工廠、房地產業,誘迫業主轉移登記。尤以無軍事保護的瀋陽、哈爾濱兩市接收後,極受各地俄軍威脅,強制簽署俄人置產的官方證明文件,意圖變非法為合法,皆被嚴拒。當俄軍佔領時期,我方已接收地區的國家公產,亦皆遭受嚴重壓迫:如向瀋陽市長董文琦強索讓與簽字,已瀕自由與囚禁、生與死的危害關頭,終持忠於國家的意志嚴拒﹔哈爾濱市長楊綽菴卻應變不堅了。

(陸)日偽俘虜武器

(一)日偽軍知多少

俄軍幾乎一網打盡駐東北的日軍俘虜,以及日本裝備訓練之偽滿部隊的「國兵」。日軍的全部精華,日僑的各種技術人員,偽滿的全體「國兵」,皆成中共在東北建立軍事的基柱﹔凡所繳械的軍器,又都變為共軍的武裝。

當長春談判中,初即重視俘虜問題,俄軍搪塞支吾,不著實際的答稱:共獲日俘十數萬人,除傷病死者外,僅餘三數萬名。關於所俘偽滿部隊,則以皆係此次俄軍作戰的敵人,當與日俘視同一律。實際那時俄方正把這批混合有用的人力,移轉中共編組驅使,成為佔領東北的主要資本,乃至後來入關南侵的軍事主幹。一直沒有交出一份被俘詳確人數,和分佈地區的清冊。

自卅四年八月八日起,蘇俄紅軍分數路進攻東北,日本繼即無條件授降,駐東北的「關東軍」,於頹敗與降服的劣勢下,全體繳械,變成俘虜。「關東軍」最盛時期曾有八十萬人,中經調入中國大陸戰場三十萬人,對俄作戰時約五十萬人。據俄軍受降尚宣佈日軍俘虜近卅萬人,曾幾何時,竟對我方告以「日俘十數萬人」。其餘,或從間島、安東逃入朝鮮境內,嗣有約十數萬日兵避進長白山中的不斷傳說。據最保守的估計:東北約有日俘與日僑共計一百六十萬人;偽滿部隊「國兵」四十萬人。

在中華民國寬大的對日釋俘遣返政策之下,聯合國與盟國配合協助,並經軍事調處執行部共同推動,全國各地多能集中輸送;惟中共佔領地區橫被阻挽,尤以東北隔絕掩蔽為甚。俄軍所拘日俘日僑,除大批壯年或技工有用人才移交中共外,所有老弱病俘,極受非人道的苛待,最後或遭殺害﹔並有一部分解往西伯利亞寒帶做奴工。

(二)俄軍謊言交待

直至俄軍撤離東北時,方以我方迭次追詢敵偽俘虜事,最後覆一簡略的答案:(一)遼瀋一帶日俘,業已全部移交當地政府。(按所稱「當地政府」,指我政府接收前之非法組織﹔接收後並無任何有關日俘的正式移交。)(二)自松哈以北至齊齊哈爾一帶,無日俘。(三)延吉、牡丹江、佳木斯等地有日俘二萬餘人。關於偽滿軍俘虜,據答稱:(一)遼、瀋地區,早已就地遣散。(二)長春、哈爾濱以北地區,均集中於齊齊哈爾,總共三數千人。並謂:所有以上日、偽俘虜,皆已移交當地政府,亦即移交中共之非法政府。

據軍事調處執行部我方與美方代表的報告中,列舉東北各地共軍普遍利用日俘與日僑的許多事實:例如合江省北部佳木斯地區的日俘,即歸屬於共軍呂正操部,經訓練後參加戰車與砲兵行列。如延吉郊區原經日本、偽滿設有規模宏偉的兵工廠,所有日俘的兵工技術人員,均已集中該處,迫使參加生產兵器工作,俾大量供應共軍對國軍作戰。

軍事調處執行部依據事實,曾向中共提出質詢。旋由周恩來逕函馬歇爾強辯否認:「已接林彪報告證實,絕無日俘參加中共軍事工作情事﹔純係出自國民黨特務造謠。」後從國軍於各戰場中,迭經發現日俘在中共軍隊服役,且多屬直接作戰行為。所有東北共軍,大部份是由偽滿「國兵」改編,是鐵的事實。

三十五年夏,軍事調處執行部從東北的共軍佔領地帶中,調查日俘、日僑的分區數字:(一)旅大地區約四十萬人﹔(二)安東地區約七十萬人﹔(三)哈爾濱地區約十六萬人﹔(四)延吉、通化、牡丹江一帶約三萬人﹔(五)佳木斯地區約二萬人﹔(六)齊齊哈爾、黑河、滿洲里約一萬五千人﹔總計約一百卅餘萬人。東北行轅移設瀋陽後,設有「日俘日僑管理處」,經軍事調處執行部協助,得向共軍佔領區聯絡遣送;惟中共仍未盡照協議辦理,一貫扣用軍事與技術人員,劫留日人財產衣物,榨取虐待,不一而足。


(三)武器轉移共軍

東北的日、偽軍既幾全部被俘,俄軍所獲武器無數。當時據莫斯科播稱:共計步槍八十萬支、輕機槍二萬支、重機槍五千支、各種不同型包捂迫擊砲五千門、戰車一千五百輛、坦克車六百輛、飛機八百架,以及松花江中艦艇等。從松北逃出的難胞所見:如許戰車武器,俄軍除已隨時補給共軍外,絡繹不絕的多已運向佳木斯途中,那裏是集中之所。

緣日本政府於大戰末期,一度曾立本土力戰不惜焦土政策的籌劃,擬移國都於偽滿,即於日、俄尚稱親善之時,方敢存此妄想﹔於是建立東北為其次一國力重心的計劃,國防部門的遷移,則以佳木斯為理想地區,諸如創設大規模的軍械廠與軍用機場等﹔儲藏軍事裝備和彈藥的倉庫有一千餘所。佳木斯殆已變成遠東無多的火藥庫 ﹔因而中共據為軍事基地,且以適居中、俄邊境,仰賴蘇俄支援較便。

八月深秋,涼風剌骨,宛似叫化子隊分從水、陸入關的共軍,草履單衣,立經俄軍換以所獲日、偽軍的皮棉穿戴﹔那也多是驅捉來的徒手壯丁,同時由俄軍補發槍械。共軍散據各地之後,多被集合佳木斯一帶,就地充實裝備,擴編訓練,混合日、偽戰俘,吸收北部人力,由烏合變勁旅。佳木斯之為共軍的後方,兵源的重鎮,造成後日松北襲進的大規模攻勢,卒致戰局急轉直下。

眾所週知:共軍頭目經常在佳木斯舉行重要會議,據傳那時毛澤東亦會潛往參加﹔更是林彪發祥的老家。後經中共劃成國防的根據地,極其神秘性的重要禁區。


(柒)豢養共軍壯大

(一)水陸急行竄入

三十四年八月初,日本投降前後,中共即已配合俄軍進佔東北,由「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即「八路軍」)朱德,逕行頒發各地共軍「抗拒政府嚴限應就原地駐防待命不得擅自行動」的濫命,於其所謂「七項」擴大叛亂的指示中,第一、二項就是搶爭千鈞一髮的機會和時間,以急行軍的最快速度向東北進軍:「一、為配合蘇聯紅軍進入中國境內作戰:(一)呂正操部由山西、綏遠現地,向察哈爾、熱河進發﹔(二)張學詩部由河北、察哈爾現地,向熱河、遼寧進發﹔(三)萬毅部由山東、河北現地向遼寧進發﹔(四)李運昌部由河北、熱河現地向遼寧、吉林進發﹔(五)韓共軍隨同進東北。

二、為配合外蒙軍隊進入內蒙及熱、察、綏等地作戰:(一)賀龍部由綏遠現地向北行動﹔(二)聶榮臻部由察哈爾、熱河現地向北行動。」

共軍向東北分路推進,實際並非潛行,已是公開的叛亂行動。一切遵照上列濫命行事,大多是從太行山區,冀、魯、豫邊區,直奔熱、察走廊﹔另自山東半島威海衛、煙臺等港口,乘帆船渡海,在遼東半島營口、大連上岸﹔東北鄉人乃有「旱八路」、「水八路」之分,總呼之曰:「土八路」。此時,「十萬火急」進佔東北的共軍,可能僅達「十萬」之數。初期散佈地區:按上述偽命中的張學詩及蕭華、曾克林等,據瀋陽和遼西一帶﹔呂正操部集結熱河、遼北、嫩江邊境;萬毅部伸入安東地區﹔李運昌及楊果夫、邱阜、費文勁等進堵山海關內外要衝。隨同俄軍之自稱「聯共」的周保忠等,則圍繞集於俄軍總部為中心的長春、哈濱爾地區。

東北共軍開始展開組織,脅迫民眾,吸收青年,清算鬥爭,製造恐怖,即已無所不用其極。軍事戰略則完全配合俄軍行動:一面佔據點線、各港口、飛機場、火車站 ﹔破壞所有交通,即控制或斷絕海運、陸運與空運,以達成俄方阻撓國軍接防的政策,迫使政府無法規復主權。一面集中兵力,集結各省市都會近郊,嚴陣以待,準備俄軍撤離時,立刻攻入佔據。

至三十五年春,中共宣佈「在林彪統率下的『東北民主聯軍』已有三十萬之眾」,得乘俄軍北撤之際,逐步奪取中長鐵路沿線各地﹔旋經國軍一一克服,驅之於松北地帶。後經整訓、補充與擴張,方有聲勢浩大的不斷攻勢。

(二)洋土八路併進

戰後盟軍最大錯誤,竟把東北劃在中國戰區受降之外,我們的領土卻讓蘇俄來受降﹔是以中共何嘗僅祇「配合俄軍、外蒙軍進入中國境內作戰」?分明是坐地分贓,取得蘇俄在東北對日受降的「勝利」成果!朱德原即代表中共向政府勒索,提出叛逆口吻的要求,內有:「中國解放區、淪陷區一切抗日人民武裝力量,有權根據波茨坦宣言條款,及同盟國規定受降辦法,接受所包圍的日偽軍授降,收繳其武器資料﹔ 解放區及淪陷區人民抗日武裝力量,有權派代表參加接收敵人的投降,及處理敵人投降後的工作。」

在東北,中共於蘇俄的掩護之下,確以時勢滿足了朱行此項無法無天的要求;因而實際變成了中共的受降地區。

尤其是尾隨俄軍,如影隨形,一路跟著受降的「洋八路」,首腦即以俄軍佔領長春的城防司令部副主任名義掩護,對外稱呼「黃中校」的周保忠,後來一變而為圍攻吉、長各地洋、土八路混合的總指揮,並任共黨的「松江省政府主席」.,另有持「中、蘇友好協會」會長名義,駐哈爾濱,實負松哈地區共軍責任的李兆麟,依次是楊靖宇、李延祿、馮仲雲等。

這批從昔年「東北抗日聯軍」蛻變自稱「聯共」的「洋八路」,時與「土八路」以兩個系統相標榜,和延安沒有直的隸屬關係﹔看在俄國「老大哥」面上,僅有橫的工作聯繫﹔且靠俄方近水樓臺,並加久已熟悉東北情形,恃有地主自居的優勢,不無分庭抗禮的嫌怨。未久,李兆麟在哈被刺身死(詳見後),或即其間突出事件﹔ 最後經林彪統一指揮的「東北民主聯軍」,逐漸消失了這批「洋八路」。

(三)中共政治攻勢

最初潛入東北的中共頭子,負領導之責者計有陳雲、高崗、林彪、葉季壯、張聞天、曾克林、伍修權、陶鑄、彭真等,一面指揮在俄軍協助下的軍事發展﹔一面即以偽滿政體瓦解,遍設各地非法政權,乃由原始的「偽滿組織」,變為俄式的「偽共組織」。後來才有伍修權、王首道、李立三、饒漱石等參加東北「軍調」工作。

從東北最高政權機構,以迄省市縣各級政府,及工礦生產部門,一如政府的東北接收,皆經延安另行任命一幫「共官」。那和東北行轅唱對臺戲的頭目,就是陝北土包子、與毛澤東就地合流的高崗,毛酋論功行賞把高封做關外王,兼長中共「東北局」和東北行政頭子。兩個副頭目:一是從北平師範大學就搞中共地下工作的林楓 ﹔一是號稱東北左派首腦、實乃標準土豪劣紳型的高崇民。各省市政府及生產事業,多由東北籍投共分子主持:偽遼寧省政府主席張學詩、瀋陽市長焦若愚、遼北省政府代主席栗右文、黑龍江省政府主席于毅夫、東北電政總局長陳先舟等。從高崇民依次這些人,不容否認有其助紂為虐的作用與影響﹔此亦中共善於欺騙利用政治垃圾使然。

共黨發勤了雙翼的政治攻勢:除在東北各地從事破壞、叛亂、阻撓政府行政接收以外﹔並於三十五年初,乘「政協」、「軍調」之機,公然向政府提出大敲其政治竹槓之所謂「解決東北問題辦法四項」:

「一、改組東北行轅及政治、經濟兩委員會,與各省政府,吸收東北民主人士及各黨各派、無黨派人士參加。

二、承認並整編東北民主聯軍。

三、承認東北各縣自治政府。

四、國民政府為恢復主權而開入東北之部隊,其數量應予限制。」

此乃兼具政治與宣傳的攻勢﹔中共為了貫澈這一攻勢,曾向政府業經形式上接收地區,力倡或迫組地方性的「聯合政府」,俾據以造成局部事實,逞其奪取政權的企圖,自皆遭受拒絕,均詳後。

更正:本文自上期開始連載,上期第二十九頁所刊東北陷日時之革命志士中「楊公達」,係「楊公邁」之誤。

最初潛入東北的中共頭子,負領導之責者計有陳雲、高崗、林彪、葉季壯、張聞天、曾克林、伍修權、陶鑄、彭真等,一面指揮在俄軍協助下的軍事發展;一面即以偽滿政體瓦解,遍設各地下非法政權,乃由原始的「偽滿組織」,變為俄式的「偽共組織」。後來才有伍修權、王首道、李立三、饒涑石等參加東北「軍調」工作。

從東北最高政權機構,以迄省市縣各級政府,及工礦生產部門,一如政府的東北接收,皆經延安另外任命一幫「共官」。那和東北行轅唱對台戲的頭目,就是陜北土包子、與毛澤東就地合流的高崗,毛酉論功行賞把高封做關外主,兼長中共「東北局」和東北行政頭子。兩個副項目:一是從北平師範大學就搞中共地下工作的林楓;一是號稱東北左派首腦、實乃標準土豪劣紳型的高崇民。各省市政府及生產事業,多由東北籍投共分子主持;偽遼寧省政府主席張學詩、瀋陽市長焦若愚、遼北省政府代表栗又文、黑龍江省政府主席于毅夫、東北電政總局長陳先舟等。從高崇民依次這些人,不容否認有其助紂為虐的作用與影響;此亦中共善於欺騙利用政治垃圾使然。

共黨發動了雙翼的政治攻勢:除在東北各地從事破壞、叛亂、組饒政府行政接收以外;並於三十五年初,乘「政協」、「軍調」之機,公然向政府提出大敲政治竹槓之所謂「解決東北問題辦法四項」:「一、改組東北行轅及政治、經濟兩委員會,與各省政府,吸收東北民主人士及各黨各派、無黨派人士參加。二、承認並整編東北民主聯軍。三、承認東北各縣自治政府。四、國民政府為恢復主權而開入東北之部隊,其數量應予限制。」

此乃兼具政治與宣傳的攻勢;中共為了貫徹這一攻勢,曾向政府業經形式上接收地區,力倡或迫組地方性的「聯合政府」,俾據以造成局部事實,成其奪取政權的企圖,自皆遭受拒絕,均詳後。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三)

(捌)文官徒手接收

(一)張嘉璈超載重

從長春初期的中、俄談判觸礁,東北行轅及接收人員撤退,交涉重心移於重慶與莫斯科之間,東北問題漸受國際重視,俄方態度稍趨緩和;嚴冬的長春,一時突呈冰解雪融之象。三十四年底,俄軍表示協助中國政府接收,撤守北平待命的各省市行政人員陸續返長;此時,主持東北大計的熊式輝早已一去不歸,僅由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張嘉璈坐鎮長春,督導接收事宜。當各省市人員出發前,張皆指示一番,大意不外國軍雖未接防,俄軍已允保障前往,必可順利無阻,安全不必顧慮等語。張手握有且可全權支配的東北流通券,每省市各發四百萬元,作為接收經費;另洽由俄軍派一名尉官「聯絡員」,率俄兵數名,分隨各省市政府,謂之保護;這些徒手文官,就此一批一批的上任去了。實則各個陷進中共、俄共密佈的「請君入甕」,走向莫知所之的噩運。

東北接收是非常之時,亦非常之事,偏又遇見如許非常之人。但是國家政制,畢竟應該正常的;却在東北行轅分設政治、經濟兩委員會,就算以應非常之局,而熊式輝兼政治委員會主任委員,旣不在任盡職,那些留居長春的政治委員會委員,怎麼也不來主持各省市的接收呢?

其時,兼具外交與行政的重任,全部置諸主持經濟委員會的張嘉璈肩頭,旣未見任何兼代職務的政府明令,似亦不容許國家重任的私相授受,祇能說是能者多勞,越俎代庖,責任心切了。然而面對陰險奷狡的中共、俄共,豈是一位銀行家所能應付?不落北極熊的陷阱者幾希?多少是在兒戲國事;張之不忖德,不量力,有如此者!縱然張之往昔成功於銀行實務,惟銀行家未必盡是經濟學家;更遑論未必就是外交家、政治家。猶記得張於昔年接長中國銀行之日,報端曾載所云「不懂政治」之語,曾幾何時,竟忘斯言。我相信:像他那樣一向重崇法務實、篤行踐履的人,設事後一旦冷靜回顧東北接收之役的言行,也必會自侮負荷過重,且對處境錯覺,未能勝任愉快,引為生平一大憾事罷。

不幸的,打發各省市接收人員走後,雖張嘉璈也於三十五年二月二日離長春回重慶。從此他和熊式輝二人,皆成政府實卽外交部對俄交涉向長春及東北各省市的轉達員了;三月,熊率行轅隨國軍駐錦州,張卽留渝,獨負傳達之責。長春,殆非前此行轅撤退時的眞空可比,旣已打開接收之門,各省市人員亦多前往,方有賴於大員主持內外,却僅餘行轅副參謀長董彥平,以其「軍事代表團」名義和俄軍折衝;且遙為各省市已陷困境的艱危支援。

張離長春後,董彥平頻接各接收省市紛紛的告急待援函電;繼續交涉尚未接收各省市行程;商洽國軍循中長鐵路北進問題;張莘夫一行接收撫順煤鑛遇害善後等事項;尤其已屆前經協定俄軍全部撤出之期,對方一再延宕的重大糾纏。凡此,決非僅賴董彥平個人之職務與地位所能解決,他曾電熊、張一再請命,乞速派政治負責人員蒞長主持,却皆未加理睬,一直獨自苦撐。值玆稍露轉機變化莫測中,必須善為掌握運用;但徒令董一軍人率代表團三數通俄語者,以對俄方馬林諾夫斯基為首的强悍集團,在董是吃力,國家是吃虧,其不幸的演變與結果,未卜可知。

(二)接收省市一瞥

長春階段,東北各省市的徒手接收,直至俄軍撤離,北部地區再淪陷,依次作一簡略記載:

吉林省與長春市:重劃東北省區中,原定長春而為吉林省會,係省轄市,市長趙君邁。行轅初設時,長春混亂狀態,已詳前;三十四年底,中、俄再商開始接收,趙於十二月二十二日就市長職,僅形式接收而已。所轄警察力量極薄弱,且份子複雜,純靠俄軍維持治安,愈趨不寧。雖經空運保安隊三千名,並已一部份被俄軍繳械,在中共、俄共環伺中,依然一座危城;因尚駐有俄軍總部,及政府接收人員出入重地,勉强保持表面平靜。

吉林省政府主席鄭道儒,行轅撤退後,因病留平,由財政廳長王寧華代理主席職務。改移赴林省會於吉林市,乃循吉長鐵路沿線,逐步接收;原經商妥可編保安部隊,護衞接收人員分各吉縣,尚未成行,卽被俄軍繳械,扣留員兵。三十五年一月底,首往接收吉林、長春二市間的九台,抵縣城車站,卽遭掃射,原車退返。迄四月初,俄軍總部從長春撤離,「四一四」的長春爭奪戰於焉揭幕,僅賴少數保安部隊、警察、市民,展開數晝夜英勇的保衞,終難抵禦俄軍支援萬餘共軍的攻襲。此役我方傷仁慘重,被共軍俘去多人,內有吉林省政府代主席王寧華、長春市長趙君邁、長春防守司令陳家珍、經濟委員會主任秘書張大同等。

瀋陽市:長春階段,決定先從中長鐵路沿線的幾個點——卽大都市接收起。瀋陽初係遼寧省轄市,卽省會所在地;市長人選,應由省政府派充。三十四年底,急於接收,乃調水利部東北特派員董文琦為市長,冒險前往,於十二月二十六日就職。是在中共、俄軍盤據中的危城,幸接收後僅二旬,國軍自錦州開抵瀋陽郊區,雖遭俄軍阻撓,未克進駐市內,殆已頗足穩固形勢;三十五年三月中旬,俄軍突撤,幾生巨變,停滯鐵路西側的國軍,卽時入市,頓呈安定。受盡俄軍詐欺的接收中,各省市或遭戰禍,或受脅迫,其結果之再淪陷則一;唯瀋陽市得保全,是獲國軍環繞立卽「接防」的保障。

大連市:係院轄市,市長沈怡。蘇俄視為禁臠的大連,方慶恢復帝俄沙皇時代的光榮,極端蔑視中華民國的主權;堅持中長鐵路南起大連那一段,自始全被共軍盤據,俄軍以不能保障接收人員的安全為辭嚴拒,終東北接收之役,大連迄未規復。

哈爾濱市:係院轄市,由張嘉璈陪同市長楊綽菴,於三十五年一月一日到任。這是從帝俄經之營之,視為東方的莫斯科;此次中共、俄軍霸佔松北大片的廣土衆民,卽據哈爾濱發號施令。當形式接收數月中,仍不斷發生掠刼姦殺事件,共軍圍聚四郊,自由出入市內,恐怖氣氛與日俱增。所謂「市政」,大都侍應俄軍需求雜務,調解俄軍擾民的糾紛而已。直至四月五日,全體官員隨同俄軍撤離,共軍立刻入市佔領。

松江省:省政府主席關吉玉,三十五年一月十二日,成立省政府於哈爾濱市,中央特派行轅政治委員會委員莫德惠監誓各省委就職。關於松、哈接收情形,因我親歷其間,另誌詳後。

遼北省:三十五年一月十日,省政府成立於四平市,主席劉翰東。省會附近縣城,如西安、昌圖、遼源、黎樹、開原,名為接收,實則縣長以次多落於共軍刼持中;三月中旬,俄軍自遼、瀋北撤,遼北各地悉遭襲擊,縣城均被侵佔,並包圍省會四平,國軍旣未到達,警衞力量不足,多賴地方人士奮起,支援省府,經幾晝夜的保衞戰,犧牲慘重。三月底,共軍攻入,官員皆被俘,迭經交涉,方由俄方派兵接運少數首長抵長春。

嫩江省:省政府主席彭濟羣,於三十五年一月二十四日,在齊齊哈爾市成立省政府,彈丸省城,孤立無援,市外就是俄軍支持的中共的「黑龍江省政府」——它是包括舊黑省全地區。從到任第一日起,卽自投羅網,急謀自衞自救;雖當地民氣頗盛,臨時湊集約數千警保隊伍,殊難抵禦共軍無休止地進攻,唯盼國軍早日趕到解危,眞加大旱之望雲霓。終於邊戰邊退,四月下旬,抵哈爾濱,幸獲參加集體撤出國境。

合江省:省政府主席吳翰濤,一度至哈爾濱待命前往;鑒於松、哈岌岌不保,共軍多集結合江省會佳木斯一帶,且為其後方重地,焉容政府人員進入,形式接收,亦非所允。中途知難而返,得保安全。

黑龍江省:省政府主席韓俊傑,與合江省接收同一進退。

興安省:省政府主席吳煥章,地區遼遠,在長待命,未能接收。

遼寧省:省政府主席徐箴,三十五年一月隨同國軍進駐錦州,卽在錦成立省政府;三月,移至國軍接防的省會瀋陽。遼寧省政推行,空間雖迄未遍達全省轄境;時間却和東北接收將及三年的國軍命運相終始。

安東省:省政府主席高惜冰,三十五年十月底,國軍驅除盤據該地區的共軍後,省政府方成立,自屬國軍保護下的接收;半年後,國軍撤離,隨之而退。

綜觀這一階段接收後果,支離破碎,不堪回首。地方官員的職責所繫,服從政府命令,赴湯投火,不容退縮,雖犧牲亦所應爾;但是決策與頒發命令,則不可不作明智慎重的考慮,俾犧牲必有其意義和代價。此次旣誤信俄方所稱「保障安全」與「協助接收」的詐欺,且未能繼以全力而善盡對俄的周旋,輕把徒手的文職人員,擲諸不設防而受共黨圍攻的城市,加送羊羣之入虎口事小;招致四平、長春等處戰火殺掠;地方人民飽受塗炭;松北各省市官員於威脅恐怖中撤退「出國」;其於國家與政府的威信,東北同胞期待光復的嚮往,遭受打擊,至為重大。

(三)張莘夫等殉國

徒手接收開始後,立卽發生意料中的意外。最慘痛事件,卽張莘夫等一行接收撫順煤礦殉國:原經濟部、資源委員會東北特派員兼行轅經濟委員會工鑛處長孫越崎,調兼平津敵偽產業處理局長,東北職務由接收委員張莘夫代理,於三十五年一月六日,奉張嘉璈命,率同技工人員共八名赴撫順,一去失踪,查詢無覆。後得瀋陽消息:張等接收煤鑛受阻,一月十六日自撫順返瀋陽途中,在李石寨車站,皆被土八路刀劈刺殺,死事壯烈。

這是東北接收人員被俄軍所稱「保障」中屠殺慘案的開端,傳出後,全國輿論大嘩,各地展開學生運動,國際多有反應,從此才揭開了東北接收的秘幕。可能的最大影響,使俄方稍存瞻顧,多少挽救接收各省市文職人員,遭受同樣情勢的危運。我在哈爾濱,驚聞噩耗,悲痛萬分,對同人說:「我們果能死裹求生的得救,眞靠這批烈士英靈,做了首義的替死鬼;來設永生牌位紀念他們罷。」

張案屢經交涉,俄軍一口咬定:華方派張莘夫等接收撫順煤礦,純屬片面行動,並未遵守雙方協議,是應正式通告俄軍,派遣聯絡人員,陪同前往,俾便保護;縱然狡辯藉口,却讓他有「口」可「藉」了。張莘夫等就在胡里胡塗的派往,莫明其妙的送了命。寃魂有靈,豈能瞑目?

據悉張等一行,事前僅經張嘉璈取得中長鐵路俄方副理事長加爾金個人諒解,並謂派他的助理瑪利偕赴撫順;確是未照所謂中、俄間協議,如各省市接收循例由俄軍派聯絡官員伴行保護,此乃俄方卸責或爭辯的問題焦點。而事實上對方口頭所派的那個瑪利,並未偕赴瀋陽;僅憑他一電話催往,顯然中共、俄共預謀陷阱,竟輕信的前往送死。其後,張嘉璈已返重慶,或以深感職守與道義的責任,對於遇難人員的善後,確曾盡力;然撫卹再多,人已云亡。

受了十八刀砍殺的張莘夫遺體,經生前友好瀋陽市長董文琦等治喪,於三十六年五月十一日,安葬於北陵。立墓碑銘,誌其事,文長從略,中敘「烈士奉命接收撫順煤礦,有蘇方理事瑪利偕行,因撫順有蘇軍駐守也。自長春至瀋陽,而瑪利悄之撫順,以電話告東北行轅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張嘉璈,催烈士速往。或曰事甚尶尬,輕踏不測之機,突遭非常之變將奈何?」結語則以「烈士之逢閔凶,東北之多俶擾,皆一魔掌之所翻覆,一野心之所操縱;然而誤烈士者何人?誤東北者何人?自有良史之筆,直書未已之罪!」碑石留諸萬世,此銘傳矣;但是「銘」

尾兩個「誤」字,果將為千古懸案耶?

這裏必須記取張等一行殉國姓氏籍貫:(一)張莘夫,吉林九台;(二)徐毓吉,吉林扶餘;(三)張立德,哈爾濱;(四)牛俊章,吉林永吉;(五)莊公謀,遼寧遼陽;(六)劉元春,吉林德惠;(七)舒世清,遼寧撫順;(八)程喜田,吉林德惠。都是優秀的東北才俊,誠如「銘」中慨曰:「不死於敵人之手,而死於國人之手;不死於抗戰之時,而死於接收之時;自必飲恨千秋,而目弗瞑!」畢竟皆得「烈士」頭銜;然則一羣苦難遺族,將何所依?


(玖)松哈被困半載

(一)就地破格取才

接收哈爾濱市一週後,松江省政府人員於三十五年一月八日由長搭中長鐵路赴哈,例經俄軍派「聯絡官」一名,率俄兵四名伴往,曰保護,實監視。長、哈途中,俄人惡作劇,故意不放暖氣。天寒車冷,夜不成眠,頗具昔年罪囚征途發配況味;似戲弄的車行如爬,原本半天行程,竟一晝夜抵哈。所過中共、俄共混合區,尚未登車騷擾,乃「聯絡官」之賜。同車有嫩江省政府人員,為我們監誓就職的政委莫德惠。途經陶賴昭(松花江車站)、三岔河,皆屬我的故里──吉林省扶餘縣;繼卽莫德惠原籍的雙城堡車站;我和莫對座,憑窗眺望,共話滄桑,同具過家門而不得入的感慨。看那一片無際的肥沃田野,被荒烟衰草所掩,間有白雪相映,大好家園,透着淒凉;豺狼遍地,百姓何辜?鄉思倍增,徒歎奈何!

省政府設於哈市南崗的原本特別行政區長官公署舊址,望之氣派壯偉,時勢却大非昔比。十二日,擧行就職典禮,所感受者,殊不尋常,那位從長春陪來的俄軍「聯絡官」和俄兵,如臨大敵,橫眉豎目,有若持槍相向,留下一幅充滿國耻的典禮照片,偶一翻閱,觸景傷情。當時駐哈之俄軍高級軍官卽北部警備司令馬喀希莫夫,亦繼莫德惠後,趾高氣揚地大致其詞。口蜜腹劍地高叫「友好」;祇好受了一肚子悶氣。

省屬各縣市民衆代表,包括偽滿機構留守人員,從各地冒險前來,歡迎早日派員接收。政府前此潛伏反日的地下戰士,亦多集中哈市。省政府警務處僅從當地募集警察二百名,其中難免隱藏共諜;俄軍警告不得編組保安團隊,是於全面接收任務,大有一籌莫展之勢。

迭經交涉後,俄方允許附近的雙城、賓縣、阿城各縣,可派縣長到任;初僅試以雙城,縣長去時,立被縣內共軍看管,無自由。其餘縣市,就此打住。推行省政云云,眞是政令不出府門。

從關內傳來華北接收中,有「偽民」、「偽商」、「偽教授」、「偽學生」等說;我在集合偽滿公教人員講話,力闢此說之「偽」:在東北,祇有溥儀及其左右少數巨奸,構成了「偽滿」以外,老百姓是無辜的、善良的;公教人員是被迫的、衷心內向的;是國家丟掉了東北民衆,是政府放棄了保護人民的責任;國民殊無負於國家,永持懷念故國的孤臣孽子。尤其九一八事變時,被拋棄稚齡的幼苗,其後出生的嬰兒,未克身享國家正統教育,及一切應有的權利;今日焉能令其負起亡國以至叛國之「偽」的罪名?元首對於罪大惡極的日本軍閥,猶持「以德報怨」的寬容;我們尤當懍遵德意,更厚愛可憐的東北民衆與青年,撫慰尚不及。復何忍心置之於「偽」?我卽據此善加勉勵,期以發揮重歸祖國懷抱的忠愛精神;每當激昂聲淚俱下時,常使聽衆感動涕零,有如彼此抱頭大哭盡洩積怨的痛快。

久被日本冷酷壓抑的偽滿公教人員,不僅精神方面受盡虐待;物質生活也苦不堪言。和在偽滿擔任公職且據監督地位的日本人相較,薪金配給,高低懸殊;比朝鮮人還不如。同在一間公家食堂用餐,日本職員吃稻米,朝鮮職員吃稻米和高粱的混合米,偽滿職員吃高粱,人分三等,飯亦三級,藉口是因「風習而別」;一般民衆自是吃雜糧了。這些喪失祖國的偽滿公教人員,多被折磨的萎靡不振,囁嚅畏縮;初見從天而降的接收官員,低頭彎腰,虛心下氣。最痛苦的居然有人加以「奴化」字眼,眞使之旣經多年忍辱含垢,突見曙光中,又遭傷透了心的打擊。我深具同情的瞭解,乃多誘導鼓舞。原以我是後趕參加接收,未偕「班底」的一人班,唯有臨時邀地下反日同志,和偽滿幹部,且重用其資歷優長者,雖主任秘書與科長等職務,都是留用人員。這可能是接收中的例外;而那感奮圖報的忠於所事,也多出乎意料之外。俟撤退駐瀋陽,皆能冒死前來待命,利用這段較閒期間,多靠熟悉日本建設「偽滿」資料的協助,蒐集成「東北統計輯要」一書,是東北接收中未可多得的文獻收穫。自認所採就地破格取才,是絕對正確的;迄後多隨我內調中樞服務,抵臺灣者亦不少。

(二)强顏苦酒聯歡

俄方儘管極盡阻撓耍弄,却會表演「友好」,假戲眞做。俄軍駐東北之北部警備司令馬喀希莫夫、哈市城防司令喀差克夫(旋由撤退來哈之瀋陽城防司令高福同接充),後期馬林諾夫斯基亦自長撤哈,皆對我方官員,週旋「應酬」,屢邀酒會、晚宴、音樂演奏、觀俄國巴蕾舞劇,多被渥多克俄酒醉倒而散。我方不得不答宴,凡此和俄大鼻子的「聯歡」,眞不知那杯苦酒,是淚是血,硬往肚灌,强顏為笑,是痛苦,是受罪。說穿了:當時曲意屈從,未嘗不是一廂情願地奢望俄方多予協助接收的幻想。實則怎能變更或緩和旣定或試探之陰謀的執行?

記得一樁可憐亦復可笑的揷曲:當我們一次宴會中,俄軍哈市城防司令喀差克夫,不斷地讚美陪客中一位華婦的狐皮大衣,口中羨念有詞:

「我那莫斯科家裏的女兒,如能穿着這樣名貴的衣裳,豈不更加美麗了嗎?」言外不便明搶而露「婉索」之意;翌日,卽向這位華婦價購相贈,聊示「討好」。足見俄人窮斯濫矣,且極貪鄙之一般。

松、哈官員,依然集體而居,偕同出入,如半自由。合江、黑龍江兩省政府接收人員,主席與各廳委等,二月間自長至哈,中途停留,交涉前往,久困旅次,苦悶萬狀。松江省政府於農曆除夕,大雪紛飛中,邀集過年,多是患難與共的老友,此夜之聚,感想萬千,危城中,强歡樂。俄軍旣不協助兩省府成行,並悉北部皆已逕交共軍佔領,樹立了非法政權,終不得不打道回長。

(三)目擊骨山血海

長春常看到的俄軍醜行,在哈爾濱照見不悞。日本人成羣的被殺,此時此地所在多有。俄軍侵入從帝俄卽據為侵華中心的「東方莫斯科」,別有一番乘勝復來的强盜氣燄。對於集居哈市最多的日本人,目為投降的亡國奴;基於甲辰於日、俄戰時俄軍慘敗的歷史背景,愈顯此來雪恥復仇的瘋狂獸性。這一向被稱不夜之城,現已變了鬼域一般,雖經勸導工商復業,亦以秩序混亂,門市冷落,提早關門,當年繁華,一去無踪。

據統計:日本降服時,僅哈市住有包括日僑日軍共十五萬日人,戰俘和壯丁多被俄軍分撥補充共軍,和遣送西伯利亞做奴工,所剩婦孺,强暴搶掠,被殺者衆。時值北地寒天,刼後餘生,多凍餒而斃。

被驅逐聚居一起的老弱病患,極受虐待,求生不得。常發生集體自殺事件:如放火自焚於集中營,牽手環抱投入松花江等慘案,綜計似此尋死的逾二萬人。

我曾親赴哈市馬家溝,看過一個收容所,據告原有一萬五千日人,多被凍餓疾病喪身,或不堪虐待傷亡;當時僅餘數百人,男女披頭散髮,骨瘦如柴,若瘋若癡,雖生猶死,慘不忍覩。

我也去過省政府所在地南崗不遠的孔廟附近,望之深面廣濶的「萬人坑」,裏面堆滿凍死、餓死、被殺、自殺的千百日人死屍,驚心動魄的骨山血海。當時天寒雪掩,尚少氣味,後恐難免瘟疫流行。

據地方人士相告:那「萬人坑」,就是偽滿時期,日本帝國主義屠殺東北同胞的棄屍之所;曾幾何時,天道循環如此之速?憶起殘酷的血債,凉淡了我的憐憫之情。

(四)李兆麟被刺案

哈市四郊,被洋、土八路交織着層層包圍;市內充斥着便衣的持械共諜。「中蘇友好協會會長」李兆麟,以洋八路領導人姿態,高居市內,指揮若定。李原名張壽籛,遼寧省遼陽縣籍,東北大學肄業,九一八事變時,參加共黨滲入的「東北抗日聯軍」,後被日偽軍驅入俄境,接受俄共訓練,此次隨着紅軍,駐哈公然活動,初任過渡的「濱江省副省長」,實則超過「省長」謝某的權力。

李兆麟常來松江省政府走動,來必侃侃長談,如疲勞轟炸,說到愛國愛鄉處,有聲有色,頗善表情,很像周恩來那點軟功夫;似此處境,未便開罪,任他來去,戒之防之。對於一個蘇俄豢養的共產黨徒,豈肯輕信跡近「投誠」的謊言?縱卽冤枉他也許確眞別有懷抱;力避不慎陷入他的偽裝圈套。

重慶擧行「政治協商會議」後,李竟就地提出組設「省區聯合政府」之議,惟以「俟中央的協議與指示」相推諉;此時,他已露出狐狸尾巴。

突於三十五年三月九日下午,「中蘇友好協會」的郭姓女共幹來省府,查詢李兆麟行踪,並謂「昨天午飯後,他說去訪松江省政府,現經一晝夜未歸。」據實答以「確曾來過,稍後卽去。」當晚,在市內水道街九號一幢二樓,發現被槍擊殺的李屍。

原已充滿恐怖的哈市,出了這件無頭血案,死者又是其時顯赫人物,不僅中共、俄軍震動重視,我們亦大為驚訝,無法想像將會演變與擴大到如何地步。立卽傳來駭人聽聞的警告:「李死是被國民黨特務暗殺的,政府人員,都是兇手;包圍哈市的十萬共軍,日內入城,替李復仇,要砍松、哈全體接收官員的人頭,作為靈前的血祭。」越日擧行葬禮,面對現實,環境所迫,我們不能有懼於任何恐嚇,聯袂前往,參加公祭,環棺繞行,瞻李「遺容」,戲劇化之老鼠哭貓的面呈哀戚狀。這一幕,宛似電影廣告:「滑稽梯突,驚險緊張」;其時,靈堂中密密麻麻,擠滿了從四處八方來的文武共幹,據說左右埋伏共軍甚衆,未免也提心吊膽,槍聲一響,就此「祭靈」,隨李一路「西歸」去矣;確賴俄軍鎮壓,有驚無險,禮成而退。從此自愈無寧日,恐怖氣氛亦愈增,接收人員愈陷束手待斃的危境。

李案迄未破獲,因被刺於一單身女人的住所,或謂是情殺;後傳共黨內部自相殘害,係洋、土八路間的傾軋制裁,故佈疑陣地掩為桃色案件。

(五)對岸有我故人

李兆麟生前常訪松江省政府,有時對我特表「關切」,使我非受「寵」,乃若「驚」。一次有過這樣對話:

「民主人士中,東北籍的文武領導階層,如高崇民、萬毅、張學詩、盧廣績、閻寶航、于毅夫、栗右文、陳先舟等,都很稱道你的學識能力,目為極具愛國熱情的健者,尤其最爽直、主正義的年輕朋友。」

「多承他們過獎;所謂朋友,皆成過去。共產黨和左派仁兄,還講什麼朋友不朋友,那樣,豈非『溫情主義』嗎?」

「也不盡然。他們分從各地,常來常往,似乎部很想念你;倘若最近有人來,可否在哈市或過江北碰碰頭?政治立場,縱然不同;友誼歷史,不必一筆勾銷嘛。」

「算了罷,他們早就深知我是天生的頑固派,碰頭還不是吵架;一輩子也不會把我『洗腦』了。」

「噢,還有,江北的中共『松江省政府教育廳長』韓幽桐,是你大學的同學,亦你領導全國學生運動時期的助手:她常念道你,僅一江之隔,遇機談談何妨?」

我也「噢」的一聲:「就是那個韓桂琴呀,更算了罷。煩你轉告那批『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故人,引一句通俗戲詞:『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我抱拳作唱狀,彼此苦笑乃散。

我在哈得和西安事變潼關接駕的孫銘九聚談却是李兆麟的安排。李說孫非共黨,亦未附共,一直是庇居共區的「客人」,無何政治色彩,僅願一晤敘舊。我自二十四年夏從武昌行營與孫分手,迄已十年未見,引起藉此深入瞭解西安事變的好奇心,並想探聽些許共黨內部狀況;一個深夜,被車接到市郊隱處,近乎神秘和恐怖的會晤。孫對事變前後解釋甚多,有其「不勝遺憾」之處;談到相繼的「二二之變」,(二十六年二月二日,由孫率領激烈的「少壯派」,殺死第六十七軍軍長王以哲等。)他說確受楊虎城煽惑,挑撥內鬨自焚,企圖火中取栗。當初外間雖曾有此推測,現從當事人口中證實。孫鄭重否認他是共黨或其同路人,「二二之變」闖禍後,從西安逃入共區,一直受到「保護」;他承認自己是國家的罪犯,但是「共黨並不歡迎他這樣的人」。我對之有責備;史實是木旣成舟,且皆舟翻浪打,責之何用?關於東北投共人士情形,及此次中共利用東北青年,擴大武力,亦加析論。對他今後行止,我唯以「從悔悟中尋正路」相規勸。時近黎明,互道珍重,原車送我回來。此晤讓我對於前所未詳之事,稍獲參考資料;孫述虛實處,自須明智判斷,過後想起,這一會見,眞算冒失,說不定會永遠失踪或當場慘死。

傳說孫銘九終於被共黨「逐客」了;後有人在香港遇之,據告已營商,似在港日間跑單幫。

(拾)赴錦州求解鈴

(一)置死地而後生

從松、哈,以至最北的嫩江省接收人員,當俄方正式通告「俄軍四月底以前全部撤離」後,所盼望的國軍,旣不能屆時到達;自身警衞力量又極薄弱,勢將淪為共軍俘虜,或被慘殺。迭接熊式輝遙為指揮的電示,多是官話連篇:

卅五年二月間,熊會從重慶有指示:

「我軍接防長春及哈爾濱之部隊,業已準備;所有我軍沿長春鐵路沿線接防之部隊,均決定由鐵路運輸。」

所稱國軍接防之「鐵路運輸」,亦已一再被俄軍嚴拒,無可變更的絕望了;他却仍給這粒定心丸,讓我們「望梅止渴」。

三月初,熊已隨國軍安駐錦州,高枕無憂。又來電了:

「各省市困難情形,均在念中,經已併陳中央,力予交涉。委員長亦昭示國人,東北問題必合理解決,務希暫時忍耐,審度時機,善為因應,聽候中央指示。」皆不知將如何「忍耐」、「審度」與「因應」。三月中旬,熊再出錦州電示:

「奉委員長手啟寅巧酉府軍仁電:凡已到任接收省政市政之官吏,應堅守任所,不得撤退。如至萬不得已時,可在區內游擊,或隨蘇軍撤至蘇境方可。」

此電命令到任官吏兩條出路:一是「可在區內游擊」;一是「或隨蘇軍撤退」。臨危受命,為國盡忠,守土有責,生死赴之,都是義不容辭的。打游擊,必稍具備游擊的條件;惟以幾十個徒手文人,憑什麼去「在區內游擊」?確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實際問題。而「或隨蘇軍撤退」

,繫諸中、俄交涉,決非事到臨頭所能辦。算做到任的松、哈官吏,同深惶惑;經與駐長董彥平通長途電話,詢以究竟,告以最好推代表赴錦州向熊請命,乃有我之錦州行。

由哈抵長,候機飛錦。時逢遼北四平於戰火中告急之際,董彥平眞是內外交迫,焦頭爛額。我與準備俄軍卽將撤離,率衆作長春保衞戰的吉林代主席王寧華,聯床夜談,他深以力薄勢危,必為四平之續為憂;承王送我到飛機場,殷殷話別,誰知那是一場可能的生別死離。

(二)犯上爭辯獲允

三月下旬,抵錦謁熊。他表示:「北部各省市全體接收官員,隨俄軍撤退,是依人,能否允諾,未敢定;在區內打游擊,求其在我,自較易行。」並加重語氣的申明:「這是委員長的手令。」此時,不能不極沉痛地,為陷在松、哈以及齊齊哈爾的接收人員呼籲了。我先說:「聽起來,這個『打游擊』的主意,完全是出自東北行轅的建議。置身於上千上萬的共軍層層包圍中,少數文官,赤手空拳,去打游擊,你認為這是切合現地情勢的決定嗎?」熊氣了,堅決否認那不是他的主意。我誠懇的請求:「中共、俄共窮兇極惡的合謀,必陷我全體接收人員於死地而後已,政府焉能忍心置之於不顧?中央未盡瞭解實際情形;行轅設在現地,應當有其主張。拋開『打游擊』的死路一條;迅由中央和蘇俄政府,逕行有力交涉,唯有亦必須貫澈『隨俄軍撤退』,方是正辦。」熊的語意逐漸緩和,再經反覆辯解,最後蒙他勉强同意,立卽電請中央加緊對俄交涉。

月底,熊急示我以「已奉委員長寅感酉府軍仁電示」:

「關於接收人員之行動,仍應遵照寅巧酉府軍電示,省政市政之主管,必須堅留任所,不能撤退;如我軍未到而蘇軍撤退時,則准其隨蘇軍撤至蘇境,並事先交涉。」

熊說:「這次沒有叫你們『打游擊』的字樣了;卽由重慶和長春分頭交涉,趕快取得俄方允許北部接收人員全體隨俄軍撤退俄境。」我頗引為未虛此行,對他深致感慰之意;畢竟「解鈴還須繫鈴人」。

在錦幾度和熊談話,他每次有「東北接收就是『猜單雙』……」之語,殊不解其意,又未便多請解釋;從旁詢其左右,亦多謂近幾天常聽熊作此語。我生平初聞『猜單雙』這一詞彙;他却把東北接收大事,如同玩了一場賭博。最近從香港傳來消息:有位袁君,江西籍,在香港開了一間「銀號」,就由大陸陷後留居香港的老鄉熊式輝,出任董事長,專事「炒金」,眞正大猜其單雙了。

(三)官員下旗出國

四月初,俄軍總司令部自長春撤至哈爾濱,董彥平率「軍事代表團」,曁長春鐵路華方人員,亦隨俄軍遷哈。原以長春為中心的中、俄交涉結束;長春旋被共軍攻入陷落。哈爾濱的雙方接觸,僅屬北部接收人員撤離問題,經過中央和在哈雙管齊下的交涉,終獲俄方同意。

中共獲悉政府接收人員將於四月底隨同俄軍撤退,乃有在哈市武力暴動,造成混亂,乘機刼持所有官員的陰謀。連日發生綁架郊區警察等事件,並鼓惑少數流氓「請願」,美其名謂:「挽留政府人員」,實卽阻撓撤退。俄軍旣允接收人員隨行,值玆尾聲,避免肇事,尚能力予維持,勉得保全。

集中哈市準備撤離者:除「軍事代表團」、松、哈兩省市、兼中長鐵路理事劉哲等外,嫩江省政府人員,艱危突圍,趕到哈市。於四月廿五日,全體隨同俄軍總部專車離哈──卽循俄軍一再攻入東北之昔名「中東」今改「中長」鐵路,入俄境;在雙城子車站,換搭西伯利亞大鐵路到海參崴,候史莫爾尼號輪船駛往上海,抵國門,已六月中旬。

國際間不乏外交官「下旗歸國」事例;這批內政官員首創空前但願絕後的「下旗出國」之擧。人生命運,莫非前定,原已準備流落松北大原野「打游擊」的文員,居然闖過重重危難,終獲免費的蘇俄之旅,又豈意料之所及?

長春階段的東北接收,就此告一段落。回想那一期間似眞似幻之被捉弄的際遇,皆成人類史上罪惡的陳迹,遺禍無窮,影響深遠。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四)

中篇瀋陽階段:政治經濟與軍事得失

(壹)麕集瀋陽一隅

(一)黨政經軍競賽

三十五年夏,我參加財政部、糧食部聯合在南京召開的全國財糧會議;適值家眷從美國搭輪返國,重聚於上海。稍留,卽赴以由國軍規復且為東北接收新中心的瀋陽;那裏和長春大有不同,氣象丕然為之一變。

初期的瀋陽,熊式輝、張嘉璈、杜聿明,政、經、軍三巨頭,鼎足之勢。此時旣無俄軍的困擾,方值國軍勝利高潮,欣見歌舞昇平中,一齊來下手的接收大競賽:多屬經濟委員會及其臨時設置的許多機構;行政院各部會均有所轄;遼、瀋地方政府取其主管;軍方乘時爭奪其間;而「黨營事業」亦不示弱;行轅本身,當仁不讓,又成立了「統一接收委員會」。因紛歧而統一,却於統一之中,欲愈加矛盾和對立,造成衝突、打鬪、不依法、不講理的混亂;「刼搜」成為「接收」的諧音代辭。

縱然是一部份不肖官員,可能受盡戰時生活的貧苦,深嘗長春「滿炭大樓」的危難,得脫苦海,一步登天,要從榨取與發洩中求補償,俾達甘冒風雪千里遠征的宿願。天上飛來的廉潔同僚,地下鑽出的忠貞鬪士,尤其少見多怪的東北老百姓,均極為之側目。

軍人中,難免恃其初勝氣燄,有失常規;凡事衡諸軍風紀,未免失之迂濶。或許少數驕兵悍將的專橫,確多有損忠勇將士的聲譽;焉知不是種下由勝轉敗的因素之一呢?

俄軍雖已早就撤退淨盡,搶掠後的殘餘景象,並未隨俄軍以俱去。打垮了日本人的萬惡統治;趕走了俄國人的強盜面孔;換得國軍和接收官員,帶來了勝利的無限光明,却絲毫掩不住東北人民的愁眉苦臉,搖頭歎息。

老百姓夠苦了,夠慘了!歷經兩大不同形式的帝國主義剝削洗刼之後,這一切,眞是他們十四年以來泥首翹望的嗎?

(二)搶報紙辦大學

除搶接敵偽產業(實際此時已是國產、公產、民產)以外,更有看來可喜實最可惡的怪現象,卽不約而同地深明「宣傳乃接收之母」的大道。

國軍初進瀋陽「接防」,立卽出版十幾個日報之多,堪稱你爭我奪的烏煙瘴氣中,極具代表性亦最精采的傑作之一端,其最著者:(一)中央日報,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所辦;(二)中蘇日報,東北保安司令部所辦;(三)和平日報,初似保安司令部與和平日報總社合辦;(四)前進報,新六軍所辦;(五)新報,青年軍所辦;(六)東北民報,藉行轅「統一接收委員會」名義接收,實乃私人所攫;(七)東北前鋒報,與黨務人員有關;並有遼寧省政府的遼瀋日報,瀋陽市政府的瀋陽日報等。餘如「東北公報」、「正義報」、「鐸聲報」等等,讓人眼花撩亂,未盡清楚底細,究竟後臺是誰,目的何在。

浩刼之後,物力維艱,政府的宣傳工作,自應統一;唯有中央日報,算得正辦。黨、政、軍,乃至一個軍或師的部隊,皆忙於搶報紙,光怪陸離,虛矯爭功,各自表演一套瞎吹之術,徒使人民看得眼花撩亂。毫無顧惜人力財力的輕擲浪費,無一不在對銷力量,變象破壞對共黨作戰的陣營,暈頭轉向地加速挖掘自己牆角。

其中搶辦「東北民報」的馬毅,位列經濟委員會委員,併初兼行「統一接收委員會」主任祕書。抗戰前,馬曾跟我在華北工作;此時,混水摸魚,人所不懌,殊不苟同他的行徑。我常慨嘆,故友舊侶,似此妄為者正多;每持愛護心情,責以救鄉愛國大義,幸勿沆瀣一氣,同流合汚。

更突出亦更荒唐的事例,莫過於東北保安司令部秘書長出面,由軍方辦大學;初已定名「光亭大學」(按杜聿明字光亭),有稍明理者諫之,乃改稱「中正大學」。原本教育行政系統或國立東北大學應接收的偽滿院校,旣已多被搶先取之;並持文教興學的大帽子,接收許多土地、房產和工廠,尤以出版教科書為題,佔據紙廠、印刷廠等生產事業,儼然無政府狀態下的胡作非為。最後,畢竟能有一部分優良師生,陸績抵達臺灣,也算保持了人才。

當「軍調」的忽戰忽停中,鬪志受挫,士氣降低;間有軍人忘其衛國衛民的天職,不惜兼操非法營業,愈見造成軍事的敗紀與敗績。

(三)糜爛墮落瘋狂

從另一富有情調的角度,却是不忍卒覩的鏡頭:瀋陽昔時敵偽羣魔共舞的「大和旅館」,變成今日新貴畢集的「鐵路賓館」;東北保安司令部所接收的「俄軍俱樂部」,改稱「中蘇聯誼社」;其餘名為「官舍」等等,都似堂皇無比的殿堂。不斷地舞會華宴,通宵達旦,戶外泠刺骨,廳內暖氣過剩,尚須開窗透氣,一對對地翩翩起舞,誰會理睬「路有涷死骨」呢?看那軍政大員,多是將校簡薦階層,逐日在燈紅酒綠中,高唱凱歌,流連忘返的興緻。當時尚待遣回的日本(包括朝鮮)婦女,繼其被俄軍強暴蹂躪的悲慘遭遇之後,又來徵逐陪歡;滿是蒼白厚粉無血色的凄凉媚笑,襯托着有若廻光返照的瀋陽「繁榮」。

無非檢取俄軍搶掠剩餘的「戰利品」:肆意的搜刮,驕橫的妄為,揮霍的生活,敗壞的風氣,是病態的、不正常的,上行下效,相習成風;瞻望漫長而廣濶、崎嶇而險阻的東北復原景象,令人沮喪,不寒而慄!

在瀋陽,讓我置身暮野蒼茫,踽踽而行,眼望多少迷途羔羊,身墜深淵却不自覺。「權力」不能善用,誠足使人腐化;尤其操諸缺乏國家公忠觀念的人手裏,更會促之糜爛、墮落、瘋狂。

(四)神聖文教事業

唯有接收中的教育部門,淤泥不染,一枝獨秀。

自九一八事變起,十四年來幾經遷徙的國立東北大學,由校長兼教育部東北特派員臧啟芳,帶回瀋陽北陵原址,全校師生,絃歌不輟。惟內部人事常也調動糾紛;並漸受共黨滲入的變質不寧。三十七年夏,因時局移北平分地復課;旋經新校長劉樹勳赴福建覓地備遷,惜戰事蔓延乃止;多賴羅雲平等維護終始。徐誦明接長日本創設的「南滿醫科大學」,改組為「國立瀋陽醫學院」,規模設備,亞洲無多,慘淡經營,廢於一旦。

地理學者王華隆,主持行轅政委會教務處,從最初督導接收,到緊急疏散遷徙,皆多策劃力行。他有一句名言,不可不誌:「接收青年重於物質;接收人心重於資產。」

最值崇敬國立長白師範學院師生的忠貞辛勞:原是戰前設於永吉的吉林省立大學,偽滿時期改為「師道大學」;在吉林迭遭戰火中成長,後卽一直逃難,七次播遷,由最北到過最南的海南島。沿途散失傷亡甚多,所餘分批抵臺灣,限於通案,未克復校,多獲專科職訓,政府安排就業。這不能不推崇院長方永蒸、訓導長劉述先和全體教職員的堅毅領導,卒能替國家保有少數東北學人與青年的元氣。

國立長春大學經先後校長羅雲平、張翼軍遷至平津,艱苦備嘗,終以降將不守,前功盡棄。

由文教人士馬愚忱、莫寒竹、王大任等,在瀋陽主持的「東北文化協會」,對於反共的組織、宣傳諸方面,頗有獻替;尤多領導各大、中學校的青年對抗共黨運動,促使學生首腦如齊覺生、張慶凱等率衆,持鐵血精神和共諜戰鬪不息。當東北接收的一團糟、一塌糊塗裏,唯有如許清白自持的文教人士,堪與那最骯髒的紅樓夢,僅剩寧國府前一對守門石獅的乾淨媲美了。

(五)馬占山的幻景

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時東北邊防副司令長官兼長黑龍江省軍政的萬福麟,適值因公在北平,乃電領馬占山代理黑龍江省政府主席,由萬國賓、濮炳珊、范崇穀等翊贊,有其英勇抗日,嫩江橋一戰成名的壯擧。引起國際尤其日本帝國主義的震驚;海內外同胞的崇仰,南洋華僑多為供奉永生牌位,視若神明。戰時,政府任以「東北挺進軍總司令」,率騎兵約二萬人,駐陝、綏邊境,對日無大接觸;直至日本投降,準備「挺進」東北,不料俄軍先侵入,乃停留防地「待命」。迄後共軍不僅在東北羽翼養成,察綏一帶已瀕大魚吃小魚之危;馬占山亟謀打出一條血路,率部衝向東北,却被刼擊挫敗,旋卽退隱北平。民國三十六年夏,方奉政府予以「東北保安副司令長官」任命,隻身回到瀋陽。

這位有似落魄歸來的老英雄,突成東北民衆深寄熱望的徵象。此時,東北接收已漸跌向坎坷途中,從軍事政經,到社會人心,被籠罩着一片黯淡;忽見馬占山從天而降,有似人在昏沉中服用了一副振奮劑。其實,祇是徘徊在「歷史」的眷戀,「偶像」的憧憬,徒自苦悶中的打氣而已。

瀋陽市擧行「東北民衆歡迎馬占山將軍大會」,在市府門前大廣場,擠得人山人海,是光復後羣衆集合的空前盛會。馬占山之粗獷而豪邁的致詞:坦承雖負「東北挺進」之名,愧無稍盡職守之實。並謂當光復之初,如肯冒「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大不諱,硬是爭着向東北搶進,逕率騎兵,以急行軍,從熱察綏走廊,馳騁於黑龍江大平原,卽使惹起中、俄共的軍事衝突,寧肯星星之火,掀起國際重視,至少有阻共軍毫無顧忌的蔓延成禍。倘如斯,自能號召民衆武力,吸收偽滿部隊,也許另是一個局面。此所以於悔恨交集中,抱有此歸立功贖罪的心願。他的衷心傾吐,普獲羣衆共鳴。會中發言多是慷慨激昂,慰勉有加,對他皆抱「一柱擎天」立挽頹勢的期許,顯係其時輿情的反映。

我被邀在大會講話:要點是我們儘管矚目老將軍,繼其當年抗日壯志,更多有濟於今日反共大業。但是鄉人似此熱情奔放,對他已往率先打日本人的崇功報德,敬慰他在戰時衞國辛勞則可;設此時寄之以扭轉東北全局的奢望,旣非事實所能容許,而其個人實亦殊少條件,不必且亦不應加以過重的精神負擔。殷盼東北同胞,幸勿徒作一時的情緒發洩;必須面對現實,保持冷靜,深求救鄉之道,且必自我力行,追隨政府,報答國家。

會後,馬對我這低調,深以為然,並具遲來一步,棋局已殘的同感;我還私下鼓其餘勇,說他寶刀未老,尚能有所作為。我們在戰時重慶南山,比鄰而居數年,他每從防地返渝,很談得來;雖行伍出身,頗有膽識,素能接受善言。

那時,曾有馬占山「挺進松北」的醞釀:一面由於共軍第五、六次攻勢相繼襲來;一面是陳誠、衞立煌走馬換將的更張;起用馬占山事,雷聲大、雨點小,而至寂然無聞了。


(貳)看政治與經濟

(一)官僚資本作祟

東北行轅內設「政治委員會」和「經濟委員會」,前者由熊式輝兼主任;後者由張嘉璈充主任委員,張並兼中長鐵路理事長。二會純係接收所設臨時性、亦東北特殊性的畸形機構,橫梗於中央與地方政府之間,自屬國家正式體制所不能容納的。

東北接收最盛時期,行政權力實際僅達瀋陽市、遼寧省,遼北、吉林二省所屬一部份縣、市;安東規復未久卽失;松北少數省市,僅於俄軍佔領期間,徒手接收人員一度入而復出;所有未到任所的各省市,皆駐瀋陽待命前往。

配合國軍規復所接收的省、縣地區,久經日偽剝削,復遭俄軍刼掠,共軍擾亂,賴此初立建制的行政力量,恢復地方秩序,維持殘破局面,支應軍事需求,確是皆已勉力以赴;何能多所冀求於建設、效率或政績,平心而論:人民所望不奢,免苛政、少貪汚,但求苟延殘喘,活命而已。

遠在吉林省區的省會吉林市、長春市,遼北省會四平市,望之似接收重鎮,實則凋蔽不堪,尤其迭遭拉鋸戰,大傷元氣。卽接收較廣的遼寧省各縣市,亦多殘缺不完,據城而守。東北接收,歷史三載,嚴格以言之,眞實完整者僅瀋陽一市而已。

實際接收地區雖小,東北行轅本身暨其隸屬機構的組織,却極龐大。祇司少數省市公文核轉,冗員閒散,敷衍成習,這些衙門本來都是多餘的。旣無正事可辦的官僚政治,其必然趨勢,自卽氾濫左道旁門的官僚資本。僅擧一例證之:

衆所周知熊式輝的內親出面,在瀋陽創設「中美公司」,資本雄厚,業務廣濶;在所謂統制經濟政策,嚴格控制貿易、滙兌、火車運輸之下,唯有這個公司却能掌握車輛,運出糧食。最惹萬夫所指的是行轅初設,立卽壟斷瀋陽市交通事業,如一手承辦市公共汽車;此類事件固不必獨罪於熊,地方主管時係金鎮市長逢迎接納,民意機構墨爾而息,助長其勢,滔滔得逞,自多有虧職守,皆不能說無責。因而該公司依此成例,續向其它接收地區發展,曾和吉林省政府洽商承辦貿易與交通業務,經阻止之,中途作罷(詳見後)。雖傳全國復員,各地弊端叢生中,尚未見以方面大員為背景的官僚資本,公然勾結控制地方重要企業,非法違職有如此者;不幸的東北,僅一接收完整的瀋陽市,居然有之!

(二)紛設臨時機構

東北行轅經濟委員會之設,顯係認為東北與內地不同的適應,凡行政院經濟、交通、資源各部會東北特派員,多兼該會類似業務單位主管;惟所接收的事業管理,旣未盡歸中央主管,亦不隸屬地方政府,大多另起爐灶,紛設新的機構,逕由主任委員另派新人主持,皆直轄之。

試擇列經濟委員會所設新機構;如東北生產事業管理局、東北物資局、東北房地產管理局、東北合作事業管理局等等。凡此駢枝機構,組織之大,名器之濫,皆極驚人。所有接收的省、市、縣、鄉,絕不借重各級政府人員,全一條鞭的直設分支局處,如在各縣的主管,簡任級職俸,高於當地縣長,事權多摩擦,何以求績效?關於人員編制、行政經費暨業務開支預算,工作計劃與進度考核,任憑各新機構自行其是。我曾調閱過該會檔案,所見這些機構有關人事或財務的簽呈文件,多經各局長請由主任委員親批,祇要一個「准」或「可」字,暢所欲為。似此重要案件,統屬大宗公帑支出,國家名器,不按公文程序,逕自呈遞請批,意存取巧偷渡,旣不飭交主管詳核,自無有關單位審議,實乃現代任何有組織、有制度的政府所不許;然而不然,今竟有之,寧非奇事?

這幅大而無當、濫而成災的陞官圖中,亂糟糟地,徒造成爭搶之風愈熾,而有失於人心者愈大。直至東北全區再淪陷,各該機構的業務,亦多一塌糊塗,其首長或附共,或溜之;反正官不究,民不擧,不必交代,一散了事。當然,其中鳳毛麟角固有之,清者自清,究屬少數。

相反的,從中央派來和就地取才,參加各種經建事業的技術專家,確多能本其學驗,忠實辛勞,把俄軍拆毀掠奪所殘餘的煤礦等再生產,工廠再冒煙;凡此血與汗的表現,誠東北接收中無多的成就。甚至各廠尚有留用的日本技工,亦多老馬識途的竭力圖報。相形之下,眞讓身居高位而徒知自肥者愧死!

(三)購運大豆之謠

東北糧產富饒,有「世界穀倉」之譽,尤以大豆在國際市場,一向佔有重要地位。接收三年,幸賴年豐,農民僅見的欣欣然有喜色;誰知這笑容中深藏敢怒不敢言的隱痛。

基於前述經濟管制中,東北農產品未能暢運外銷。初期,各大城市、鐵路車站、商號糧棧、鄉間倉儲,到處堆積大豆如山,幾陷有糧有豆無從輸售之境,並有嚴重的穀賤傷農之象,雖富猶貧,怨聲載道。

中期,大豆的窒息逐漸鬆動了:當時盛傳國營的經濟部植物油公司、中央信託局,各有負責人東北,皆握鉅額東北流通券,廣事收購廉價大豆,經錦州、北寧鐵路,絡繹運向關內。我和中央信託局長劉攻芸所派的副局長沈祖同是老友,他連來瀋陽數次,卽據這一傳說相詢,他常喜作戇笑狀,對此亂以他語,不願作答。其實,除了「祇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與民爭利」等諷評以外;依當時大豆滯銷、戰火?豆、以迄後日全陷為敵所得的過程筵之,我則深具「管制過早,購運嫌遲」的感想:不管是「植物油公司」,抑「中央信託局」,皆係國營,絕非私營之「中美公司」所能比;倘皆早日下手購運東北大豆,似尚不失為明智措施;人民雖苦,對國有益,兩相權衡,利多於害。果有其事,却太晚了,僅四平市火車站,所積農民和糧商的大豆,逾百萬噸,皆在先後攻守戰中焚燬,大豆油質,眞是名符其實的民脂民膏,國家和人民同受損失。所以我認為寧肯讓國營事業,大量購運;可惜也未能善自掌握時機。

凡關大豆之事,多牽及張嘉璈。當時並有為其胞兄張嘉森(君勱)運銷大豆籌措黨費之說。我曾路打不平,義務闢謠:張久事金融,聞殊少個人積蓄,莫不知其操守清白;且其立身,對人治事,向有堅守大公無私之譽。我亦認為學德俱優的張嘉森及其政黨,也絕不肯這樣做的。當時烏煙瘴氣,人心極度煩悶中,任何諷議,却都一時無法平息下去。

(四)打銷設常平倉

經濟委員會鑿於東北糧產過剩,提出建立「常平倉」之議,由張嘉璈親邀有關方面迭次會商。我深以此項政策性的重要決定,所繫東北民生休戚至大,乃於會中痛陳利害,幸承採納,終經打銷其事。綜記我的發言要點如次:

「先從歷史中求教訓,中華以農立國,自古創常平倉制,卽經常的平糴,以調節民食與糧價。其沿革略見自春秋魏文侯相李悝奏稱:『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貴與甚賤其傷一也。而穀賤時增其價而糴,以利農;貴時減其價而糶,以利民;名曰常平倉,民便之。』是純以農業社會為背景,年有豐歉,糧有貴賤,因時制宜,相沿而成的制度。

自唐高宗起,時以『義倉』補助國用;德宗時,又兼儲布帛絲麻,並設置稅官,收稅做為倉庫本錢。迄宋神宗,則以常平倉援王安石青苗法辦理,司馬光慨謂:『以常平倉錢為青苗錢,是欲盡壞常平,專行青苗。』尤以後漢劉般曾向顯宗說:『常平外有利民之名,而內實侵刻百姓,豪吏因緣為奸,小民不得其平。』

此一最原始制度的本身,原無可議,行之旣久,弊多於利,初尚多屬『人』的或『技術』的問題。後因社會本質在變,工商業興,貨幣的金融經濟,不可遏止之勢,並加貿遷,貨暢其流;促使有若建立在以物易物之基礎上的『倉儲糧食制度』,漸由動搖而瀕沒落。今日從任何角度析解,豈容我們再回頭走歷史的老路?

抑有進者,要問欲建東北常平倉,究係基於經濟政策,抑財政政策?倘從經濟觀點看:東北得天獨厚,從來風調雨順,向無備荒或賴倉儲調劑盈虛的需要。淪陷期間,農民貧苦,是由於日偽統制剝削所致;戰後年有豐收,却因不能自由運銷,純人為的造成屯積穀賤。設旣不速謀修正當前的管制政策,甚而採取國營方式之建倉購儲,勢必發行大量東北流通券,將對金融、經濟,尤其物價的影響甚大。於民國十七八年,東三省官銀號(有如省銀行,魯穆庭任總辦。)卽採大量印刷奉票,廣事搜購各地糧穀屯儲,並以大豆為主,形成幣跌豆漲的惡性循環,乃致奉票幣值直線下落,不可收拾,民不聊生。此時此地,距此殷鍵未遠,焉可不慎?至於所擬推行『常平倉債券』計劃,那更是歷遭刼難的東北同胞所難負擔。

倘從財政觀點看:常平倉之設,絕對不可能是財源;果是之,亦地方的。且以修建各地倉棧,普設機構人事,凡開辦費暨經常支出浩繁,適成國庫之累。如果管理不善,糧腐蟲蝕,走漏盜賣,尤多意想不及之弊。且以此項措施,稍有不當,易受壟斷、獨佔、操縱,與民爭利,未盡公平之嫌,縱為民生,反惹民怨。

綜結:東北殊不必建常平倉。尤其值茲戰火燎原,廣土未復,衆民塗炭之際,誠非討論此等重要的百年大計之時;況局勢演變,尚難逆睹,似宜緩議,方是正辦。」


(叁)接收得失檢討

(一)盛會中有高潮

三十六年四月,上海金融市場異常動盪,波及全國經濟;行政院密令各地妥善應付,頒發「經濟緊急措施方案」。時逢張嘉璈奉調中央銀行總裁新命;東北行轅特召集一個大規模會議,政、經、軍負責人員,皆出席。東北接收三年期間,一場空前絕後號稱檢討政經設施的大會。

主席熊式輝致詞:首釋中央指示,勉以羣策羣力。繼謂深望開誠佈公,討論接收中政治、經濟的得失;兼為歡送經委會張主任委員,請他臨別多予指專。杜聿明和東北二三位省政府主席,包括遠自吉林趕來的梁華盛,先後發言,皆對張之主持東北經濟,備致辛勞惜別之意。冠冕堂皇,恭維一套;却未稍涉政經檢討。張起立,僅致謝,關於東北接收,雖經濟部門,亦無多所提示;聊聊數語,客氣一番,益見他那高深修養的風度。

之後,大會一片寂靜;僅見座中百數十人,交頭接耳,彷彿就等散會。這次特電邀吉、長、遼北等省市守長專程赴會,及在瀋陽的中央與地方各部門主管皆與焉,像煞也介事地;而事前缺少籌劃,亦無議程準備,似此空空洞洞,草草了事,勞師動衆,所為何來?

當時,熊已深覺下不來臺,一再堅請出席人員各陳所見;還是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楞在那裏。我根本未想發言,實在看不過去了,索性一抒積累所感,這急就章,無暇思考,隨想隨說,漫淡不止,可能語意顯着激動,尚能提供具體建議。我何以臨時會有理直氣壯的滔滔陳詞,必須指出其時徬徨苦悶中的讀書背景:那一天,正在重翻「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文正公全集」,讀到第八卷「上執政書」那段「固國本、厚民力、重民器,備戎狄、杜奸雄、明國聽」諸大端,恰似當前國家處境及其急務。如范仲淹所擧:「官壅於上(似袞袞諸公);民困於外(似老百姓);夷狄驕盛(似蘇俄入侵);寇盜橫熾(似共黨叛亂)。」讀後,我方無限感慨;乃於大會中,不自禁地無的放矢。

(二)反映東北民意

方畢吾詞,當場飛過幾張「賀」箋,如東北保安司令部政治部主任余紀忠,行轅保密處長文強諸位,有的一首打油詩,有的寫幾句讚語,無非多持同情的一吐為快。這時,熊亦卽席表示:所論與建議甚佳,必多採納實施。繼已無人發言,宣佈散會了。外出時,突有人在後拍我止步,原來熊本人向我索底稿,他說:「我已親自紀錄要點不詳,有無原稿,可否留給?」答以當堂出彩,信口開河,會前沒有隻字準備,請原諒;他懇切要我補記一稿。確是自己幾已不知所云,何從憶起?

鄒作華和我並肩離開會場,極興奮地鼓勵,他剛說:「什麼時後了?應該講話啦!」王家楨湊近開了口:「老弟,你眞行,又算給我們上了一堂課。」這位鄉兄,絃外有意。我抨擊臨時機構烏煙瘴氣,浪費與無效率,是指明他所主持之東北生產事業管理局為首的。

翌日,黑龍江省政府主席韓駿傑告我:「當晚和行轅政務處長王佑庸餐叙,王曾慨乎言之:『聽過這位年輕朋友,在會議中長達一小時多的講話,眞不像個政府官吏,純粹是民意代表,分明是大聲疾呼的替東北幾千萬同胞請命嘛。縱然他的話裏帶刺,可能對我們(按指熊、張及其左右)很不滿;但是聽了以後,絕無反感,深覺他的一言一語,出自肺腑,忠誠正直。每一個字,都打入我的心坎,極受感動。』看起來,你這慷慨陳詞,大可有濟時艱。」行轅辦公廳主任許鵬飛,曾向統一接收委員會兼主任秘書洪鈁說:「所講扼住要害,情理兼顧,建議極具價值,使人信服。祇是每提『東北』,總是冠以『我們的東北』,却讓來自江南的客人,不大順耳。」殊不知:吾確愛吾鄉,吾更愛吾國;人不愛其鄉,豈能愛其國?

(三)痛陳對症下藥

一週後,接行轅秘書長胡家鳳電話:「熊主任催送會議的講稿。」終以命不可却,就所憶及,力避當場的激動語句,勉成一篇官文書式的節略交卷。已較原詞走了樣,尚足反映其時東北情勢;算得接收期中一個小文獻,照錄於次:

「恭聆主席暨諸位先生高見之後,本人願以財務行政人員立場,稍述東北全面財政經濟之所見。主席頃所指示四大要點之管制物價、整理財政、加緊生產、厲行戰時生活,適與中央所頒方案相配合;尤以原方案中之第一部份所規定平衡預算、緊縮減政、增加稅收、標售物資、出售國營事業,以增加財政收入,減少法幣發行,自足為東北財經措施之治本的依據。

吾人首應痛定思痛,居安思危,提高對於當前經濟情勢之警覺:上海金融波動之為害,有如腦溢血;今日東北已患嚴重之貧血症,其足以致命者為一。吾人宜具三點基本的認識:(一)東北此時之所以能於全國經濟狂瀾中,尚未甚波動者,大半繫於物產較富,連年豐收,與近數月之無戰事。(二)設人民生活及政府財政漸趨下坡,加以北部各省、市接收工作之推進,勢必因戰爭、財政、交通、物資、民生多方面愈見艱困。(三)東北恃其一切天然的條件,及雖迭經刼毀之敵偽經建基礎,固不祇可有當前之小康局面;卽於未來之全國經濟情勢演變中,亦正有其足以自保一隅之道。惟必須具備兩個要件:一為政府各級負責人員及社會人士,均須充分發揮高度的公忠精神;二為各方對於東北財經現狀,具有絕對的正確認識,探其因果,明其輕重,庶得挽救與防患之策。實則後者更重於前者,卽苟以認識不足所釐定之政策,縱持公忠精神以赴,亦必失敗。如中央所頒方案中治本部份,東北多可奉行,其治標之處理金融等項辦法,則似大半針對上海市場者;挽救東北之經濟危機,宜採不同之緊急措施,因地制宜,有所抉擇,故吾人深以『認識論』為確定政策之泉源。

進而對於東北過去財經措施,略加檢討,謹擧數端以明之:

一、健全的經濟或財政,必須以金融、經濟、財政三者,相加相成,互為因果。惟近年東北所表現者,似嫌配合不力,缺少聯繫,甚而允呈各自為謀脫節之象。

二、初卽未釐定全面而具一貫性之政策,尤鮮具有遠見之佈署,因而消極的未盡防止意想所能及之流弊;積極的不能按步推進預定之計劃。凡所措施,大都救火行動,枝枝節節,敷衍現狀。

三、已往所採穩定的或溫和的低物價政策,幾近惡性通貨膨脹中,逆水行舟,失多於得。未能做到平衡而合理的控制,勢於民生經濟產生不良之後果。

四、徒恃東北流通券、滙兌、運輸及一切管制,造成關內外之經濟壁壘,亦正利弊互見。於生產、資金之交流,物資之供求,多所影響,殊為可慮。

五、東北新興臨時性的機構之多,未經立法或審議程序之妥核,類皆組織龐大,名器濫用,而其經常與事業支出之浩繁,旣未盡予嚴密控制,收益亦多無助於國庫,且為財政之累。

六、東北接收年餘,未規復之地區,姑無論矣。何以已接收各地區之物資與生產事業,仍多停留於保管或有待處理之階段?人力、物力之浪費,莫此為甚;應卽力求縮短此一浪費階段,達成物盡其用,貨暢其流。

七、生產多陷停頓,物資日見貧乏,旣為今日東北財經之最大危機;物價問題,祇此類現象積累的一個惡果。工商凋蔽,稅源減少,皆其必然。任何部門所接收之敵偽工廠或事業,幾近十分之八九,陷於停頓狀態,將有自生自滅之勢,固不無敵偽經濟體系破壞,發生機器、原料、供求之各種困難;但由於人為不臧的無計劃、無效率,乃致流弊叢生,殆皆不容諱言。

然則將採如何之對策,試就所見陳之:

一、宜速將東北過去全面經財設施,從政策、法令、辦法,及其實施所得之結果,逐項切實研其利弊,決其興廢。

二、廢不必要之機構,停不必要之事業,裁不必要之人員,應卽當機立斷。惟所謂必要之權衡,亦非易事。似可依照兩個原則處理之:一為凡接收性之臨時所設機構,統應撤銷,所遺未了任務,按其性質,分別移歸各級政府辦理;二為將於國家行憲,實行地方自治,無所隸附之機關或事業,一律逐漸調整或予結束。

三、當前經濟措施所持之重要武器有三:一卽東北流通券之大量發行及滙兌之管理;二卽鐵路運輸之控制;三卽政府法令之行使。凡此皆屬政府執行強制性的設施;常此實不足以為恃,今後宜向掌握物資與人心兩方面,多所致力。掌握物資,則必自恢復或增加生產始;應卽重建東北生產、運輸、供求之新體制。掌握人心,尤為建立經濟秩序,安定社會之基石;設以物價為例,物與價之脫節,大半為離心之險象。因而加強人民對於政府法令設施之擁護,對於東北流通券之信賴,對於民生遠景之樂觀,自必減少物資恐慌爭相屯積心理,有助穩定大局者甚鉅。

四、財政方面,似宜持下列原則處理:(1)取之東北,用之東北;國、地收支,妥加調整。尤以在東北地區內,國營各部門事業之收入或支出,皆應在統一的嚴密管理之下,力求其合理的調度與分配。(2)迅速以從事經濟生產的財政,代替僅賴紙幣支付的財政。(3)如謀地方之自給自足,必於法定稅收之外,多予事業收入之機會。(4)現行稅制,須加檢討。(5)公教人員生活之改善,似可實行配給制度,可就當前物資調節,採長補短。物價指數之根據,有關公教人員之福利,宜求正確。(6)敵偽所留之房地、財產、工廠、物資,遵照中央指示,從速處理;以標售民營為重要原則,不僅貨幣回籠,減少發行;適足培植民富,繁榮工商,生產、貿易、稅源,均利賴之。

以上臨時匆匆,自難周密,亦非短時所能商得結論。似宜請由有關方面,從長計議,或分組會商方式,各就專題研究。惟必先求其正確的認識,進而檢討得失,再行釐定政策;悉秉公忠的精神,付諸實施。個人粗淺所見,統乞教正。」

(四)從抗敵到建設

我很高興,傳來王佑庸指我「純粹是民意代表」;許鵬飛說我總提「我們的東北」,二者構成我乃「我們的東北民意代表」確皆說對了一半,意極中肯,竭誠接受。

俄軍未退,接收松、哈,儘管政令不出府門,自身生命安全不保,猶不失為一個名實相符的官吏。瀋陽待命期間,目睹東北老百姓太苦了,可愛復可憐,亦氣且亦悲,窒息得透不出氣來。初期尚未設立省市縣各級臨時參議會,我卽自告奮勇地把從重慶揹來的那塊「東北建設協會」招牌掛起,利用餘暇,主持會務。

追溯東北建設協會的歷史:抗戰中期,中央為迎接勝利形勢,積極推動收復東北工作。在重慶,一面恢復遼、吉、黑、熱四省政府建制;一面合併自九一八事變以迄戰時,先後組成的三個東北民衆團體:東北協會、東北四省抗敵建國協進會、東北救亡總會,統一為新組織,定名「東北四省抗敵協會」。由中央黨部秘書長吳鐵城督導改組。中央就原有的三個團體及各地東北人士中,指定理事百餘名,繼卽自行推擧統一組織的負責人。採常務理事制,其名額按四省分配,經理事會票選常務理事五人:馬亮、陳先舟(遼寧),田雨時(吉林),吳煥章(黑龍江),譚文彬(熱河)。總幹事一人:馬愚忱(遼寧);副總幹事四人:洪鈁(遼寧)、程烈(吉林)、趙憲文(黑龍江)、武尚權(熱河)。此會做了許多有關東北團結、組織、宣傳等有助於抗戰、和準備復員的工作。會刊「東北前鋒」,我曾寫過多篇文字,記得其中一篇題目「日本無條件投降與收復東北」,鄭重申明這是中華民國全民對日血戰之一而二、二而一的終目標,不達不止;那時雖國際尚未多聞堅決要求「日本無條件投降」的呼聲,我們已經鮮明有力地提出來。也寫過一篇「收復東北失地綱領暨其實施方案」:國防最高委員會秘書長王寵惠讀後,約我數度長談,嗣後經常聯繫,據以共同研究規劃;惜乎勝利匆來,我正駐美,前後不相銜接,準備多無所用。

戰後,中央指示「東北四省抗敵協會」,改名為「東北建設協會」,卽行遷回東北,配合政府接收與建設任務。總會設瀋陽,並由吉林省參議會議長畢澤宇等,組成長春分會。總會在瀋負責人有我和王星舟、吳煥章、程烈、王兆民、趙憲文、洪鈁、吳越潮、常蔭吉、王純、使連舫、閻孟華、王德馨、崔震權、趙炳坤、張松涵、劉政因等。初期,馬愚忱尚留北平,我以常務理事兼代總幹事;從此眞成有名無實的半官吏,確是相當於地地道道的半民意代表。

(五)呼籲撥雲見日

接收工作亂糟糟的一團,凡事不上軌道。「東北建設協會」之與接收無從配合,遑論「建設」;雖以多所呼籲,並未發生任何功效或影響。不忍坐視大局頹敗,三十六年春,曾由協會發一長電,分呈國民政府主席、各院部會,電文對於熊式輝、張嘉璈所督率的東北接收暨其政經措施,多所指陳。電中具體建議,略謂:

「當茲尚賴武力規復東北全境期間,接收地區之各省市縣政府,旣以依法建立;除請保留統率國軍之指揮部外,東北行轅與所屬政治、經濟兩委員會,似應迅賜撤銷,恢復國家正常體制,俾各級地方政府,仰承中央政令,充分發揮功能。」

此電經東北與內地報章刊出後,熊卽殊覺不快。惹他最生反感的是電末寫有:

「東北光復,重見天日,我數千萬忠貞之同胞,竭誠擁戴政府之領導,翹首企仰元首之德意。凡國家堂皇佈告於民間者,僅見行轅主任之銜名,難獲國府主席之親澤。雖云寸雲遍日,無傷其明,尺霧障天,不虧其大;惟望日瞻天,全民所願,不容長此橫梗其間,痛失人心,莫此為甚!」

幾乎卽時的東北高層人事多變,祇能說是一項巧合。

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午,南京中央黨部擧行「中政會」時,素以剛正著名的河北省籍監察常委張繼,瞻望東北局勢垂危,憂心如焚。當他激烈高昂講話,習慣的向以手勢助其情緒,這次他更雷霆大怒的發脾氣了,吹鬍瞪眼,手指東北,高叫東北接收的政經文武大員,都是誤國罪人!最不饒那時亦以離職數月的熊式輝,說他是敗壞東北之尤,幾近辱罵,毫不留情,萬分憤慨,溢於言表。會議直至晚間方散,張繼歸家後,因刺激過甚,當夜心臟痲痺逝世。哀此革命元勳,竟為搶救東北,以身殉之!論者謂:應由熊式輝抵償這位終其生平愛黨愛國的元老之命。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五)

(伍)政經新猷偶現

(一)從裁併機構起

三十六年九月,參謀總長陳誠,繼熊式輝兼東北行轅主任。陳赴任前,在南京寓所,約數位東北籍人士晚餐,到有莫德惠、劉哲、王德溥、王冠吾、馬亮等,我適因公在京,亦被邀,座中交換有關東北大局意見甚多。僅我新自東北來,陳堅請發表現地觀感,我指其壁懸「修辭立其誠」字畫(拓碑文),先問是否宜似此幅說眞話,他笑答當然的;乃印坦率直述,暢言興革。陳對此行有信心,躊躇滿志,意興甚豪;對於我的建白,頗表採納。

這時,張嘉璈已先熊離東北,由關吉玉兼代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陳誠就職後,首將政、經兩委員會合併,組成「政務委員會」。前此之政治委員會,初似專為隨同政府抗戰的東北耆老,與戰時所設遼、吉、黑各省主席下臺而納之。此次改組,則將從前不能出席政治委員會之非委員的現任各省、市首長,皆增列為政務委員會委員。

本年初,行政院加派九一八事變時之東北邊防副司令長官兼吉林省政府主席張作相、民初吉林省長王樹翰、內蒙旗長達爾罕王那木濟色楞為政治委員會委員,三人皆係戰時息影津門,屢受敵偽威脅出仕,不為所動。原經濟委員會僅委員三數人,此次均合併之。

這裏有一揷曲:我於東北混沌情況中,早蓄去志,財政部亦一再要我內調;設東北合作事業管理局時,有人徵我同意出長該局,經以不懂「合作」婉拒。陳誠蒞瀋,常多諮詢,絕未稍涉個人職務;改組成立政務委員會之前,王樹翰曾相告:陳已把我列為委員。行轅財務處副處長周文蔚亦向我透露內幕所悉。(按:周係隨熊頗久的幹員,因公與之相處甚得。行憲後,糧食部在滬設「糧食緊急購儲會」,邀接收松哈時患難與共的哈爾濱市長楊綽菴為主任委員,却請周襄助之。後糧食部改為田糧署,歸財政部,我以財次兼署長;該購儲會和原糧食部管制司併成日糧署民食處,由周任處長。為駐泰國大使謝保樵購米案,經外交部代理部長葉公超和我簽請行政院派周赴曼谷徹查,抗拒脅迫,不辱所命。前文略誌隨熊所來學驗俱豐的主管人才,楊、周之例,亦足證之。)我對此項內定人事,旣末便表示接受與否;不料消息外洩,卽有謁陳力阻其事者,所持理由:一是我太年輕;二是如加政委名額,應當照顧省籍均衡;三是不宜從廳委中祇選其一,失之於偏;留中乃止。平心而論,所云極是,且正合吾願,當時已決定參加行憲立法委員競選,倘任政委,依法必須廻避東北全區包括本籍的立委提名,圓非我之所願抉擇。

(二)調整軍政人員

陳誠除合併行轅政、經兩會外,並將東北保安司令部撤銷,所有指揮軍事任務,移歸行轅統一辦理;以原東北保安副司令長官鄭洞國,和羅卓英為行轅副主任,彭濟羣為行轅秘書長。

行轅移駐瀋陽後,東北九省三市(又加瀋陽改隸為院轄市)首長已有調動:卽吉林省政府主席,由東北保安副司令長官梁華盛代理;改制前後的瀋陽市長,由金鎮接充;大連市長沈怡已轉任南京市長,由龔學遂繼之。

陳誠時,省市首長重加調整,先後有第四十九軍軍長王鐵漢,任遼寧省政府主席;董文琦(其時僅任東北水利總局長)回任瀋陽市長;之後對遼瀋地方行政,確皆多新的建樹。騎兵第二軍軍長徐良,任遼北省政府主席;行轅副參謀長董彥平,任安東省政府主席;第五十三軍軍長周福成,任松江省政府主席。對於瀋陽市長金鎮的免職,董以前功而復職,輿論譽稱措施嚴明,餘者多屬軍政配合;而王鐵漢之出主遼寧省政,建樹頗多,殊足稱道。

迄三十七年初,吉林省政府從省會吉林市撤至長春市,改由鄭洞國任省主席,赴長兼綰軍事。前述行憲時糧食部邀楊綽菴在滬主持糧食購儲,辭哈爾濱市長原職;大連市長龔學遂已調青島市長;行政院囑當時內調在京的關吉玉和我研擬能任人選,提供院會參考。比經任命吉林省參議會議長為哈爾濱市長;大連市政府秘書長趙惜夢為大連市長。

(三)一時整肅風氣

陳誠初抵東北,軍事方面尚呈平靖;但將促成軍事以至全局敗壞的危機,已由前此所種禍根,逐漸暴露無遺。主要的現象是社會灘瘓、經濟枯竭,民生凋蔽,人心惶惑。例如原本盛產糧、煤的東北地區,居然面臨糧荒、煤荒的困境:不祇所有物價直線上漲;而是寧付高價亦無從購買,人民大都已瀕凍餒。行轅所在地、官民麕集的瀋陽市,更見人為不臧的後遺症,感受現實生活壓迫的恐慌與苦痛;誠便這新當局面臨艱危,亟思力求多方改進之策。新合併的行轅政務委員會,確把從前若干設施多所更張,諸如解除物價管制、防止東北資產外流、調節民食、貨暢其流等新猷,尚收物資鬆動,穩定價格之功。可惜病患過深,殊難根治,僅能維持一時小康而已。

陳誠針對接收紊亂,裁撤部份駢枝機構;尤對不良風氣,痛心疾首,嚴查糾辦。下馬威是把瀋陽市工務局長李榮倫舞弊,判處極刑。李係日本所辦旅順工業大學出身,經金鎮派充此職,為建築瀋陽城防工事,涉嫌向包工廠商勒索,經軍法審訊屬實拘押;陳是最恨貪汚,深以勾通包商偷工減料,乃致工事不堅,無異變象的共諜內奸,立卽正法,人心大快。殺一儆百,驟見鎮攝,鎯鐺下獄者,近百餘人。

陳以本職參謀總長,如持上方寶劍,對於軍人亂來接收的跋扈囂張,更是毫不循情,雖將校級,亦收拾不少,多把奪取國家財物退還。前述東北保安司令部那位「辦大學」的秘書長,就是倒在他手。公而忘私,無畏强梁,對事不惜開罪人的直道而行,畢竟權要中所最難得。

看似陳誠大刀濶斧,却多汰舊,殊少創新。彷彿繼充一條破損不堪而迷途於怒海中的船長,祇顧低頭忙於補漏堵水;可能由於那一段的不健康,未多高瞻遠矚,認清方向,掌握舵盤,乘風破浪,直達彼岸;終於落得半浮半沉。亦卽過於看眼消極性的枝葉末節;不遑熟思明察大者、違者、具深度者,殊少從根本上積極扭轉東北危局的重要方略與力行。

後來軍事失利,陳已病體難支。常時在病榻上辦公會客,愈見力不從心;在職未足半年,乘興而來,鍛羽而去。

三十七年二月,衞立煌到東北,驕狂顢頇,形勢日非;政治經濟,每況愈下。(待續)

中篇瀋陽階段:政治經濟與軍事得(續)


(肆)北戰場的吉林

(一)風雪中還鄉園

三十五年十月,吉林省政府主席梁華盛因公來瀋,在吉林旅瀋同鄉會席上,我致詞,較具體的意見:「(一)璩傳省政府與地方人士之間,時有齟齬;生活必需品如煤炭管制過嚴,民怨沸騰;希望能多聽取公正的民隱。(二)聞設於瀋陽市的『中美公司』,正恃其『特權』分向其它接收省市侵龔;有援承辦瀋陽市『公共汽車』成例,謀奪吉林省經建權益之議。我請求:省政府立刻在公主嶺(按:遼、吉邊界)設防,嚴堵這股官僚資本的逆流衝進。」,梁很爽快,當衆坦承,都是事實;誠懇表示接受,從善如流。並極希我能返吉林一行。協助溝通各方歧見;我亦願北上一看國軍規復地區,那與前此俄軍佔領以迄我們徒手接收持相比,應當別有一番況味了。

三十六年二月初,由國民政府委員劉哲、我和內子李田林率五歲的大兒家凱、交通部東北電力總局副局長常蔭吉、黑龍江省建設廳長劉政因、合江省政府委員李德潤,合組一個男女老幼俱全的七人「還鄉團」。那時,瀋陽到吉林鐵路沿線,尚安謚,也算冒險;因劉哲兼長春鐵路理事,承路局備專車往返,過長春稍停,原車轉吉林市。大風雪裏,受到鄉人熱烈的擁圍,似已不覺嚴寒刺骨。

在吉林市停留數日,獲得深入接觸,亟謀解開官方和縉紳的「結」,力持强敵環伺,不容自身抵銷力量,疏通協調。當各界假戲院擧行歡迎大會中,我忍淚嘶聲地忠告:國家和地方永久是一體的,官吏和人民必須打成一片,唯滅共才能救國,唯救國才能救鄉。後據梁華盛說:羣衆頗受感動,各方漸趨團結的氣象,把他那獨創的「工礦聯營處」政策、人事、作風,多所改進。

梁喜運動,邀往着名的風景區北山滑雪。他在一所宏偉華麗的廳堂裏,建有大游泳池,窗外積雪盈尺,室內氣暖水熱。縱然算得正當運動或娛樂,但當他對民用煤炭嚴加管制之際,有此意想天開的享受,襯托着饑寒交迫的流民圖,是滑稽、是諷刺。梁從廣東邀來許多鄉友幫忙,北伐時隨軍宣傳善畫戰史的梁鼎銘(充吉林省立藝術學校校長),也隨同到游泳池,我對這位畫家說:「瞧,這戶外和室內,大可構成一幅絕妙的漫畫。」他祇含蓄的微笑。

吉林行,欣見世界聞名的小豐滿水力電廠,雄踞松花江上,由於還鄉團團員之一的常蔭吉是主管,得遍觀全部設備。據簡報:這是亞洲無多的大規模水電廠,全鋼骨水泥大壩計長一千一百公尺,高八十公尺;儲水容量係一百十五億立方尺;發電量以原有裝置大電機八部,每部發電量達七萬瓩,共計發電量五十六萬瓩,但經俄軍盜走電機六部,僅餘二部。發電量祇剩十四萬瓩了。雖此殘餘,仍能供應東北大部份地區所需。三十五年夏,當局尚與共軍簽過一個協定,略為「從小豐滿繼向哈爾濱及北部共區輸電;並以交換共軍保護各地電路為條件。」後經國軍規復電路地區乃止。

我們專訪吾友王寧華籍居吉林昌邑屯的老宅。王以吉林省財政廳長代理省主席,當俄軍撤退率衆保衞長春時,被共虜解佳木斯,在獄忠貞不降。夫人趙堅冰和三子女尚留重慶;看他那蒼蒼白髮的二老,猶在日夜倚閭望子的親情,唯有相慰今日幸得「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是皆來自昔年庭教。最可憐天下父母心!

(二)寄望於新東北

應吉林廣播電臺之邀,我以「東北建設協會」立場,於二月九日晚,播講「建設新東北應有之認識與努力」,原詞如次:

「親愛久別的吉林家鄉父老兄弟諸姑姊妹、和全東北的同胞們:我今天回到濶別近二十載的故鄉,眞是感想萬千。值得欣慰,終於達成明恥還鄉的宿願;但亦深有感觸,滿目瘡痍,人物全非。刻應吉林廣播電臺之邀,益增感懷:戰時陪都重慶,多在每年『九一八』紀念日,中央廣播電臺遙向東北播講(按當時卽以主持『東北四省抗敵協會』,多由陸鏗陪同)。迄後去美,亦由美國政府戰時新聞局請分用華、英語向全世界及國內播講(按曾由戰時在美主持國民外交之于斌總主教囑其助手毛振翔神父陪同)。內容大都宣達國策,寄慰鄉人,發揚抗敵復土精神,呼籲全人類擴大正義,爭取永久和平的奠立。今得重返故鄉播講,不僅異時易地,意義亦殊不同:世界第二次大戰結束了,人類史翻開嶄新的一頁;東北乃至整個國家,正從抗日勝利邁入復員建設的階段。今天除深致其不勝懷念與慰問之忱以外,我願提出新東北的建設問題,略述自己所見,就教於邦人之前:

東北尚未完全復原,於綜錯複雜之不安定的現狀中,無論政治建設、經濟建設、抑社會建設,自皆有其重大困擾。地方或國家之建設,乃國防民生百年大計之所繫,一面確需積極求其建設的進展,一面殆難避免艱危阻撓;欲求解除此中矛盾,唯於建設之始,政府和人民通力合作,瞭解緩急輕重,按步推動,計日程功。謹遵國家元首對於處理問題,常有必須把握『時、人、物、地、事』五個條件的昭示,來作闡明建設新東北應有之認識與努力的依據。

第一,就『時』來說:(一)東北雖多富源,惟現勢瀕於民窮財盡之時,至少應當痛定思痛,有待復蘇,多予喘息之機。(二)如為一切建設,爭取時間,亦須妥慎權衡,善為釐定。(三)淪陷愈久,望治愈切,建設是否合乎需要,人心向背繫之;政府確應珍視並運用此一收復治理親民善政的時機。(四)值茲卽臨國家行憲之際,人民須充分作行使政權之準備;政府尤當力求奠定地方自治的基礎。

第二,就『人』來說:(一)東北重建,必以人盡其才為求治之本。(二)國家人才,自應交流;但以將卽實行省、縣自治,地方人士勢須多所獻替。(三)欲求建設幹部健全,宜以加强各級教育,與擧辦各種訓練為其兩翼。(四)人的相安或動盪,每為撥亂反正之源;天之生人。必有其用,皆具要求生存——且須保障生存的權利。明乎此,方知凡所建設之基點,卽在要把人的生存條件或人的生活,都能得到適當而合理的安排。

第三,就『物』來說:(一)東北向以物產豐富着稱,如何做到物盡其用,貨暢其流,乃當前與今後的急務。(二)元首曾有『無東北卽無建國之資源』的名言,是整個國家的建設,尚多有賴於東北的物力;則對東北物力,必須處處謀其合乎經濟原理的使用,自毋庸疑。(三)於東北迭遭大刼之後,物的供需失調之下,實宜迅予緊急有效措施,俾免陷此建國泉源於乾枯之境。(四)凡東北之物,皆國家之寶,統賴東北數千萬同胞血汗勞力的辛苦經營或開發,必以國防與民生併重之。

第四,就『地』來說:東北疆接强鄰,飽受不同的帝國主義侵擾;我們儘管祈禱世界永久和平,却不容不時時提高警覺,這是一個永久極具國防性,隨時都會爆炸的地區。(二)東北地處一隅,億萬年永屬中華民國版圖之一角,過去不容任何內在的割據、外來的侵佔;現在和今後更須預防與根絕內憂外患,才能獲得建設的絕對保障。(三)東北地大物博,就土地上若干有關重劃、農耕、分配、生產或建設性的問題,宜卽遵照國父所遺民生主義釐定與實施土地政策。(四)東北不是一個劃外的地區,凡其一切設施,必須和整個國家的政策法令配合起來,促使絕對的一元化,庶能確收國家統一建設之功。

第五,就『事』來說:(一)新東北建設之初,必須根據實況,詳察國防民生之所需,確切釐定一套新的建設計劃,以三年或五年作為一個階段。(二)計劃必附麗於良好的建設秩序之上,卽首謀安定次求建設為第一要義;故今日東北須加速完成政府之全面接收,人民生活及社會的安定。(三)政府和人民之通力合作,乃地方建設之必要條件;政府能事事必為人民打算,人民卽應竭其才智忠誠擁護之。(四)必須創造有助地方建設的新風氣,那就是政府人員發揮高度的公忠服務精神,廉潔自持;人民絕對遵守法令,善盡國民的義務。

最後,我敬謹籲請:東北同胞,一致奮起,尤其智識青年,能在推行新東北建設運動中,共同肩負起偉大的歷史責任來!」內子亦連日應吉林省婦女會、吉林廣播電臺邀請,發表「戰時美國婦女社會」,及「中華婦女應對國家的貢獻」等篇講演。

(三)前線雲南國軍

我們慰勞駐吉國軍,承來自雲南的第十軍軍長曾澤生擧行軍中晚會接待,會中餘興,賓主表演,有的唱首歌,有的說笑話,輪請內子時,她偶然觸景太雪紛飛,壯士衞國,記起熟讀過的一首唐詩——岑參所作「白雪歌」,立卽背書似的朗誦起來,使得全場官兵大受感動。不知是靈感,是天意,這首詩却恰為此時景色天衣無縫的預言。其中似含禪語,值得錄之: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卽飛雪。忽如一月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廉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猶著。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廻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試看那開頭的「北風捲地」、「胡天八月」,不就正是在吉林的冬季嗎?「狐裘不暖」、「將軍角弓」直至「冷猶著」,不就正是描述滇軍羸弱得衣不勝寒嗎?「中軍置酒飲歸客」數句,不就正是擧行軍中晚會嗎?最值推敲那「風掣紅旗凍不翻」:隨着凜冽寒風掣起地那面「紅旗」,是不是將會永遠、永遠凍得不能「翻身」呢!

我得和軍長曾澤生長談,他平易近人,純直爽快,首先表示:絕對擁護政府,反共到底;却毫不隱諱地有牢騷,居然大吐苦水。簡要追記其詞:

「本軍轉戰東北各地,不無戰績;初以所屬第一八四師師長潘朔端在遼東的叛變,有損軍譽,乃我終身的大憾。但於安東光復時,多數員兵反正來歸,足徵一貫地忠於國家。」

「我率這些雲南子弟兵,矮小得幾乎發育不全的身體(按:據說還有兩桿槍的:步槍和煙槍),沒有耐寒的習慣,跑到塞北來『充軍』,日夜蹲在冰天雪地的戰壕裏,缺少皮棉衣,像殭屍一樣,許多弟兄被凍死了!」

「却要和林彪收編的偽滿『國兵』東北大漢去拼命,三個雲南仔,敵不過一個東北佬。況且生活習慣,不服水土;言語風俗不同,很難取得當地人的合作協助。為什麼不把土生土長的北方部隊調回來打共產黨?至少能够一個對付一個嘛。我眞不明白這算哪一套!」

曾澤生的粗率之言,讓人無從作答;僅能多致敬意,相勉貫徹堅決的反共意志。不料早已潛伏後日叛離的危機,終為該軍反將潘朔端之續;誰令致之?宜深思之!

歸程過長春小停,見吉林高等法院院長鄉友魏大同案牘勞形,承他告以光復初期。忙於結釋敵偽累積之反日或壓迫敲詐的冤獄。十多年淪陷期中的婚姻、產權等糾紛尤多,各級法院急予清理裁決,皆與平時及內地情形不同。

和新一軍軍長兼長春督備司令孫立人(按:孫係我在財政部同僚,曾率緝私總隊)晤談,他深感所採守勢的苦悶,指稱前線無戰事,僅暴風雨前夕的平靜。並謂此一對峙形勢,坐視共軍滋長蔓延,到處蠢勁,將必一發不可收拾,誠對國軍有百害而無一利,陷於被捆打的苦境。言外頗露對於上級的不滿,祇能善言慰之。

我們由吉林返抵瀋陽,尚未及月,共軍就開始所謂第五次攻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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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六)

中篇瀋陽階段:政治經濟與軍事得失(續)

(陸)為競選去長春

(一)鄉人毀家抒難

卅七年初,國家準備行憲,各省忙於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監察委員的選擧。我是吉林省地區立法委員候選人,適值東北各地軍民對共艱苦激戰中,個人(包括許多同志友好)又捲入了這場內在的選戰。

時逢共軍第六次攻勢之後,前此規復地方,愈見喪失殘破。以吉林省言:農安、德惠、九臺等縣盡棄;祇剩吉林市(省會)和長春市兩個據點了。亦卽祇此二巿乃吉林全省選民登記投票之處;長春巿又是附近並包括松北各縣奔向自由的難胞集中區。我於一月從瀋陽搭軍機,到長參加投票競選。

最讓人觸目驚心:傾家蕩產扶老携幼的難民羣,日夜不斷的從共區擁入長春彈丸之地,嚴冬中住進臨時搭起的木棚,到處一片饑寒交啼的哀鳴。我分赴各難胞營,慰問來自扶餘故鄉和各縣的父老兄弟姊妹,聽到眾口一聲傾述共黨的罪大惡極。面對這成羣毀家抒難的愛國鄉人,言競選,請投票,實在衷心慚怍。回想初歸參加接收時,也就是在長春,曾對鄉人答以「政府有辦法」的保單,是不是已讓他們深感空言無補的失望了?又來靦顏伸手向之索「票」,眞覺虧欠他們的太多了!

畢竟家鄉人是善良純厚的,對於國家持忠愛;對於我們抱期許。我亦勵行民主政治的初步考驗,選前在長春巿各地區、外縣同胞集會中,連日講演,深入接觸,反應非常熱烈;承各方代表性的聯合聲明,並多登報擁護,欣喜得有廣大的群眾支持。

二月一日擧行選舉,親見助我的選民,冒大風雪,擁塞於途,絡繹前往投票,幸獲當選。撫今追昔,自愧所負鄉人尤甚;瞻望來玆,不知何日方能贖罪補過?

內子李田林係合江省地區立法委員候選人;合江省是未收復區的「特種選擧」,由該省旅居遼瀋選民投票,剛巧二月一日公佈選票結果,亦當選。

(二)選災黯淡無光

不幸的,長春選擧,發生風波,有偽票等舞弊情事;幾乎釀成選擧訴訟,且多影響自我團結;經我出面,力加勸止,事乃息。凡此,似不僅於全國選災中的突出事件;綜觀前後,不能無感。

當中國國民黨內、外(始自共黨攪纏,戡亂斥退;後卽友黨和無黨派。)爭取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監察委員候選人的額數分配及提名之爭時,於卅六年夏,蔣總裁為號召黨內的鞏固與諧和起見,寧肯取銷已有十年歷史的「三民主義青年團」,統一了黨的組織,旨在避免內鬨。並告誡全體黨員:「應當集中精力,挽救危難,不要以競選為榮。」亦對若干自動放棄競選的黨員,視為美德,多嘉獎之。確見睿智領導,苦心孤詣;惜乎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為了競選,不僅於本黨之內,所稱「黨」和「團」之無形的對立未泯,且有其他派系角逐其間。從中央成立的「指導選擧委員會」,核定各地各項候選人起,卽已皆不相讓;且許多大員躍躍欲試。迄各省巿縣投票,自更短兵相接,愈趨紛擾。

祇說東北一隅:國民黨產生各項候選人的方式,是經各省巿縣政府、黨部、議會,聯席研商提名報由東北行轅審查後,彙轉中央核定公佈。因旣主持地方黨務,並亦有參加各級議會者,自多「近水樓臺先得月」;且易於介入選務,幾乎有競無險了。那時,我的感觸:(一)東北地區,多數黨政人員參加競選。試問,光復之初,為什麼爭先恐後的要回家?可能是「衣錦還鄉」;而今情勢危急,為什麼又一窩蜂地要離開,可能是「溜之大吉」。前者,我旣後趕;後者,我也緊跟;迄猶時常痛責自非。適與蔣總裁所勉「集中精力,挽救危難。」相反了;總之,殊有愧於「不要以競選為榮」的昭示。縱非違反黨紀,至少有損黨德!(二)我這從政黨員,向未加入過派系。有人指稱這叫「門神」:值黨內任何小組織關門閉戶時,那貼在兩扇門上的秦瓊、尉遲恭,不就被擲諸門外了嗎?但是保衛宅院的「門神」,却能一直勇於禦外,怯於對內,無畏風吹雨打,忠義懷然。是乃置身共軍包圍的危城競選中,彌覺大敵當前,共禦其侮尚不暇;目擊把持排擠,弊端叢生,誠不能不重有所感;「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從東北,望全國,豈非這場選災,直接削弱自身的力量,間接有助於共黨的叛亂,大傷元氣,有失人心,乃至斷送東北,禍延全國的因素之一?

(三)吉林省會放棄

選災剛過,戰局突緊。政府決定放棄吉林巿的戰略,乃有三十七年三月九日,軍、政、民眾從吉垣撤退到長春的大轉徙。

最保守的估計:約有八萬民眾(包括國立長白師範學院員生),捨掉田園廬墓及一切財產,隨着國軍長達十數里的行列,男女老幼,徒步三百餘里,沿着吉長鐵路沿線邁進。為了避免共軍正面龑擊,夜行日宿,沿山掩護,依然屢遭衝斷掃射,萬千老弱死於途,妻離子散,哭聲震天地。望之浩浩蕩蕩的一條人龍,構成一幅空前的大流民圖,其悲壯,其殘酷,史不多見。眞可憐這慘苦無告的老百姓,已於俄軍撤退後,一度嘗共禍;不惜又從短期光復再被放棄的家鄉,拚生死以尋求自由與光明,却走入亦陷於另一個仍是被敵人包圍的危城──長春巿。從吉林巿撤來第六十軍,和原駐長春的新七軍會師,在新設東北剿匪總司令部長春指揮部主任鄭洞國指揮之下,負起保衛長春的重任。遷至長春的吉林省政府,由鄭洞國繼充省主席,留任的民政廳長尚傳道,繼孫桂籍兼充長春巿長。

長春已成一座大難民城,吉林巿旣遭共軍佔領,停輸小豐滿電力,乃成黑暗的死城。被共軍包圍的堅壁清野,斷絕巿內外交通,工商停幁,大批失業,整倜社會窒息了。鄉村無法向巿內供應所需,食糧菜蔬,毫無來源,造成軍民大饑餓的恐慌。

凡軍中補給,尤其軍糧,唯賴空運,六月初,共軍為割斷這僅有的運輸線,攻佔了長春大房身機場,從此變空運為空投。軍糧的籌撥,運輸機的調遣,在在增加國庫和空軍方面的沉重負擔。

當年夏,我出席立法院尚未及月,卽被政府徵召,襄糧食部務,是放棄行憲立法委員之始的第一人。旋迭接鄭洞國、尚傳道聯電告急,備述長春饑民待斃,希以關懷桑梓,公私兼顧,迅予力謀救濟。比經專案請准,同時加强軍糧和民食的空投。究竟實際有裨於災黎者幾多,且能延續長春保衛戰的時日久暫,殆皆所不忍亦不敢想像者,政府惟能竭力以赴。

終於三十七年十月二十三日,長春繼錦州的陷落,卽告失守。一週後,瀋陽亦放棄;接收將及三年的東北,全部陷入共軍之手。

(柒)中樞力挽危局

(一)請願團南京行

三十七年春,衛立煌自二月一日繼陳誠主持東北軍政。遼、瀋議會法團,各省巿旅瀋民眾團體,深懍大局危急,羣起集議,乃組「東北請願團」赴京,公推遼寧省議會議長李仲華、瀋陽巿議會長張寶慈、法團代表王化一和我(東北建設協會代表),四人組成,耑程前往,為東北數千萬同胞請命;此時,我真算做民意代表了。

請願團抵南京,首蒙國民政府蔣主席在官邸接見,亟表關切東北現地緊急情況,尤對人民生活深所垂注,分向四人各別諮詢,意至慇懇。我們陳述請求事項,多表接受,面命侍從秘書詳記。飭交主管院部速辨;並囑卽向有關機構逕洽進行。繼與行政院張院長及國防、財政、經濟各部首長,一一會商。和中央銀行總裁張嘉璈談東北流通券事,有財次徐柏園等參加。

其間列席中央常會,推我於此國家最高決策席上,報告東北接收情形,痛陳得失利弊,反映東北同胞繼日、俄兩大帝國主義侵略剝削之後,愈遭共黨叛亂的戰禍痛苦,接收大員與不肖的軍政經官吏違紀非法;籲請迅定大計,挽救危亡。蔣總裁主持會議,頗為動容,立卽示意各從政的中常委,速對東北興革事宜,妥善籌措。出席人員對於遠隔數千里的東北現狀,固多見所未見,亦有聞所未聞,聽取之後,紛紛發言,有的不勝其意外的驚訝:「殊不料東北會變成這個樣子了!」有的極感氣憤的高叫:「怎麼搞的?非徹查嚴辦不可!」考試院長戴傳賢最激動,義正辭嚴,表示全力支持所請。我們退席後,會中繼續討論挽救東北危局,多有重要決定。

(二)先發動控蘇案

請願團離京前,擧行中外記者招待會,說明此行任務,業蒙最高當局及有關方面,接納所陳述意見,相信東北危局,短期可望好轉,亟希輿論多加贊助,力促我國朝野及國際,重視東北,挽救東北!尤多答覆歐美記者,詳釋東北的危機,中共的陰謀;指出中共、蘇俄狼狽為奸的野心得逞,可作不幸的預言,東北一隅如失,整個中國不保。是則非獨中華民國受其禍害,勢必繼向鄰國侵略,而由亞洲的紛擾,造成世界的不安。呼籲自由世界一致奮起,繼繣前此粉碎德、意、日之法西斯帝國主義的堅決意志,完成第二次世界大戰為求和平的最終目標。設稍遲疑,皆遭其殃,貽禍於全人類的大浩刼,養癰成患,悔之莫及;願見國際高擧;正義之旗!

針對當時京中一項荒謬的流言,居然竟有人主張:政府宜持快刀斬亂麻的手段,索性早日犧牲東北,作為換取關內和平的條件。我們痛予駁斥,指其妖言禍國,萬萬不可輕信,痛心疾首地剖述利害:卽使忍心的不要東北了,共產黨還會容許保持「關內和平」的茍安嗎?眞是夢囈,夢囈!

中共顛覆叛國,尤其為患東北,皆恃勾結蘇俄撐腰。在記者會中,我們鄭重向全國大呼:應即毀棄那早已被史達林一手撕破的絕不友好的「中蘇友好條約」。請向聯合國和國際,强有力地控訴蘇俄棄約背信,惡意侵略中華民國,嚴重破壞世界和平的罪行;此一有力號召,頗承各地報章同情宣揚,外國通訊社亦紛紛發出電訊。直至三十八年九月二十七日,我國出席聯合國代表向大會提出「控告蘇俄違反中蘇條約侵華案」,已獲聯大政治委員會通過。預計此雖一紙的正義得申,必將實現,聊勝於無;東北請願團的呼籲,不失之為先觴。

時已親共的左派文人儲安平,在上海所辦的「觀察」週刊,譁眾取寵,對於東北請願團之行,頗多議評,自和中共一個鼻孔出氣的歪論。

(三)國民大會屍諫

當年夏,南京召開行憲國民大會時,突然發生代表孔憲榮為救東北不惜屍諫的悲壯事件。

當日本佔領東北期間,孔是隨朱霽青、王德林、蓋文華等,率義勇軍抗日反滿的先鋒,擁有數萬人,盤据吉林省延吉道區。戰後。杜明任孔為東北保安第二支隊司令,兼吉、遼、安邊區總指揮。在吉、長防守戰中,率部與共軍周保中、曹理亞部激戰,傷亡慘重,終被解散。經松江省廳委師連舫、閻孟華和我,聯合提名當選松江省國大代表;他雖當選,却仍志在重返東北戰場,馳驅效命。

孔到京與會,哭述請纓,無人理會他那滿腔忠義的陳情;乃於四月十五日,上午尚去開會,下午即在南京狀元境東來旅館,自縊身死,無遺囑。惟前夕曾向同省代表,並久共患難的郎雲鵬傾吐衷曲,大意是:「連日痛心於國民大會內外,凡『絕食』、『抬棺材』、『主席團拉票』、『黨內相競副總統』,一連串地皆在爭權奪利,絕非國家人民之福。我這一介武夫,旣不容繼回東北殺敵,亦不願坐視頹敗,莫如做一個自經自私的自了漢,也許足以諫正權要,挽同東北與國家的危運罷!」郎則力勸打消輕生之念,留餘年以報國;不料他眞言出必行。

出席國大的二三百名東北代表,在萬分悲傷的集會中,多替孔之殉國,痛惜聲冤,慨歎憂時,一致為這不戰死於抗日以迄反共疆場,而竟自縊於會埸的忠魂,爭取有助挽救東北與國事的犧牲代價。主席團之一的于斌總主教報告:「由於孔將軍的屍諫,引起各方重視;多以加强東北民眾武力,來和共軍作戰,扭轉東北局勢,尤為當前急務。」繼推代表二十餘人,晉竭國府蔣主席,懇切表達會眾意見,希望孔憲榮的赤血未白流,俾能有益於大局;深蒙撫慰,接受所請。

此事震撼朝野。生死雖一日之隔,生前到處碰壁,飽嚐白眼;死後落個「榮哀褒揚」的風光;未始不是人生一大諷刺的悲劇。不可不記西南耆老鄒魯的哀輓,情見乎詞:「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鍾山之巔,將有英靈,化作杜字,夜半啼血,聲聲喚到:東北有家歸不得!豈僅東北同胞傷心墜淚耶?豈僅東北同胞傷心墜淚耶?」

(四)不祥和的氣氛

全國人民所囑目於國民大會者,自是如何挽救東北,方足以言確守華北,鞏固中原。東北九省三巿代表,旣受孔憲榮的亡魂繚繞,尤期不負家鄉父者之託,義憤填膺,詞多激烈。例如遼北省代表張振鷺登臺高呼:「恭請元首『揮淚斬馬謖』!」指名控訴,語驚全場。

翌晚,蔣主席(時臨當選行憲第一屆總統前夕)召宴東北全體代表,餐畢致詞,闡明政府維護東北土地主權的決心,保證旣經且繼續竭盡心力,必至擊敗共黨,完全規復而後已;中有「張振鷺代表對於陳誠同志的責備不公平」等語。之後,張方準備起立發言辯解,比經鄰座的莫德惠用手攔止,搶先致謝而散;緩衝一埸可能惹得不甚愉快的聚會。

陳誠前已辭去東北兼職,帶病南歸,住上海國防醫學院治療。我在滬曾往候,他確一再表示「東北之行,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東北同胞。」頗多自責,意極懇摰。那樣剛强的人,如此虛心,殊感敬佩。

五月,行憲立法院在首都集會,熊式輝正京居,囑王佑庸出面。代邀我和羅大愚、王兆民,閻孟華、王常裕、石九齡、師連舫、趙憲文,程烈、郭德權、劉全忠、劉贀周、吳越潮、侯廷督、關大成、齊廉、孟廣厚、孫桂籍、王洽民等東北籍立法委員,在熊家餐敍,熊對國事、東北事,一字未提,大家眞是聊天(氣),純屬毫無意義的酬應;或謂熊有懍於立法院將繼國民大會之攻陳為攻熊的戰場。他的估計錯了,我們寧肯錚言在先;國是坎坷至此地步,復何忍於放馬後炮?

凡此關於國家綱紀的整肅,直至十月底,東北全境再度淪陷的訃聞發出,罪孽深重的衛立煌,張皇失措,搶搭軍機,逃之夭夭,去做亡命徒了。其時,似衛之守土有責的封彊大吏,旣擁有重兵防守,確應嚴遵有若我們從前徒手接收松哈時所接指示:「堅守任所,不得撤退;如萬不得已時。可在區內游擊。」然而不然,却先跑了!政府對衛一人「撤職查辦」。

東北接收之役,從頭到尾,此卽大員失職之唯一的懲處;且僅見於皇皇明命,乃自衛始,亦自衛終。

(五)重提地方武力

擧行國民大會期間,政府確有扭轉東北戰局之一系列的緊急措施,如對民眾武力的重視,卽通過「增加地方武力方案」,包括健全各地民眾自衛組織、妥籌增加所需經費等項。並於四月二十一日行政院院會任免案:「東北行轅政務委員愈兼代主任委員衛立煌無庸無代,特派張作相為主任委員。」惟後另據「各地剿總皆由軍事長官兼理政務」的通令,衛旣不肯讓,張亦不便就。又前與衛立煌東北新命同時發表的東北行轅副主任萬福麟,於四月二十三日在瀋陽就職。同時,加重馬占山職權之說又起。

就在此時,顧祝同偕軍事部門各主管,代表政府主持一次有關東北軍事的簡報座談,邀集東北籍的行憲立、監委員、國大代表多人參加。顧對東北現勢詳加析解,並稍吐露新的佈署;懇切表示,今後願多聽取地方人士的建言,借重地方旣有力量等語。似卽近期人事更迭的政策背景。

在會場協助顧祝同主持座談的遼寧省國大代表王星舟,一再促我講話,當卽略加檢討東北軍事得失,策動民眾武力過程,我指出最初被俄方所禁扼;中期稍能有所運用;近則大都斬絕,於是盡為共黨利用了。於今重提,時機已失;設能從此切實做去,可望有裨當前我戰局,至少可做未來埋伏。

我不諱言:倘於東北接收之初,卽時起用東北軍政的「老牌」或「大牌」,却能發生作用及其影響。我非地方主義者,且必認清時代推移,仍襲有如歷代蒙古王公的安撫政策,將難收其實効;何況强弩之未,卽使問這些過氣的老人物,又有誰能「把死馬來當活馬治」?是其自身亦必缺乏自信了。

讓我這文人建議挽救東北軍事危機之策,似宜就(一)戰略方面:從去年四平之役及共軍第六次攻勢後,我們喪師失地甚重。宜速縮小戰區,縮短戰線,不求近功,而具遠謀。倘能在守勢中整頓與培養戰力,減少分散、消耗和浪費,以待元氣恢復,再作決定性的大會戰。且可節省非必要城巿的「揹包袱」:解除一部份徒賴空運補給的困難。(二)戰術方面:我們必須從失敗的戰場上,吸取戰術的經驗。諸如共軍自誇那套所謂適用「野戰軍」中「圍殲攻堅」的戰術,及其漏網的軍事資料;「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對方的作戰原則」、「人力物力之補給,主要取之於前線。」、「先打兩頭,後取中間的攻擊次序。」、「先吃小點,後吃大點的步驟。」、「圍而不打,打必徹底。」,並且搞出一些什麼「三猛」、「三三制」、「一點兩面」、「四快一慢」、「四組一隊」等等,所謂「攻堅戰術」的怪名詞。或許卽由諸如此類,使得國軍吃虧潰敗。我們旣須加强諜報工作,多明敵情,庶幾有濟;而必嚴防敵人在我們的陣營裏臥底,尤屬重要。顧祝同聽取了我這班門弄斧之言,尚表首肯。究竟中央力挽危勢的決心與佈署,俟其下達東北現地,能否貫徹,證諸後日戰果。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七)

中篇瀋陽階段:政治經濟與軍事得失(續)

(捌)熊杜前期軍事

(一)一鼓作氣而滯

凡關軍事,多屬機密,事後所見,僅是戰果。循其戰鬪程序,稍獲一鱗半爪,深苦缺乏資料,差幸我並非寫「戰史」。國軍規復東北,時經三個整年,大體可分前期、中期和後期三個階段,亦恰經過三個不同的統帥。略就所知,誌其大要。

東北行轅的組織,確係一個純軍事體制,其下方設政、經二委員會;行轅主任熊式輝,自是東北接收中軍、政、經的總綰。在建制上却另有東北保安司令長官部之設,據說熊式輝事先未盡同意,另有此一重複軍事指揮系統的機構。行轅固有其承上轉下的督導地位;毋寧確指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實負東北前期的軍事責任。

自卅四年十一月上旬起,先後出關的國軍序列:計有石覺率第十三軍、趙公武率第五十二軍、廖耀湘率新六軍、羅友倫率青年軍第二零七師、孫立人率新一軍、陳明仁率第七十一軍、孫渡所率集團軍包括盧濬泉率第九十三軍和曾澤生率第六十軍等,多是歷經八年抗日作戰,卓有功勳的精銳部隊;尤推蜚聲印緬戰區的新一軍、新六軍機械化裝備出率衆;青年軍的英氣奪人。孫渡所率二軍,來自雲南較弱,亦頗效忠。

前述在長春交涉國軍接防,海陸空皆受阻後,國軍自秦皇島登岸,先頭部隊是第十三軍和第五十二軍,繼有各軍陸續到達。從頭說起,挫折創痛,國軍起步,畢竟遲誤。卅四年十月底起,兵船原已先抵葫蘆島,立卽受到岸上共軍開槍阻止,不得不改由秦皇島上岸;旋經第十三軍攻佔葫蘆島,方有他軍分處登陸。十一月五日,先頭部隊抵山海關,立卽遭遇共軍李運昌、楊果夫、費文勁等率處二萬衆的堵擊。激戰至十六日,才打開這自古難攻的要衝。出關後,並非一路無阻,步步遇到共軍的頑強抗拒;十一月底,克服被三數萬人堅守的錦州。自秦皇島至錦州的征途,竟已耗時逾月。足見共軍早已先我進達東北,彼則有備的嚴陣以待,處處延宕國軍推展,且從秦皇島登陸,攻入東北,實較葫蘆島多費時間與兵力;皆予俄軍和共軍從容勾結佈置的時機。

國軍佔領錦州後,取得初期勝利的大好形勢;卅四年底,各軍相繼抵錦,氣勢甚盛。分由第十三軍為首的攻入熱河,從此該軍主力卽與華北國軍配合作戰。第五十二軍於卅五年一月五日取得營口,惜僅留少數部隊駐守,甫逾一週,十三日卽遭共軍再度侵入,乃於國軍出關中,首告英占林營長率全營官兵殉國的壯烈死事。另以主力循錦瀋路線,沿途掃蕩共軍,一月十五日卽抵瀋陽市外鐵西區,停止未進;直俟三月十日,俄軍突然臨時撤離,國軍急入瀋市「接防」。

其時,各軍皆能威武奮發,分向熱河、遼東半島、遼西、遼南各地擴展。但亦有不容忽視的因素:(一)東北同胞久受日偽壓迫之下,驟歸祖國懷抱,感戴興奮之情,是不言而喻的。但日本投降後,痛遭俄軍刼難,共軍先入為患,無不翹首以望漢家旌旗。國軍來,皆簞食壺漿迎王師,造成一片軍民合作的熱烈氣象,大有助於國軍擊敗共軍。(二)當俄軍撤退前,儘管暗地全力扶植共軍,表面對我尚持敷衍的偽裝,有若協助「接防」,亦曾派過軍事聯絡人員,反客為主的作嚮導狀。就在俄軍忽冷忽熱的長春交涉中,允我行政人員徒手接收階段,如國軍分向遼南遼西各地推進,一面固多壓倒式的勝利形勢使然;一面不無經由俄軍說服或驅逐共軍暫時避離據點的內幕。(三)緣乎此,自始就使國軍養成矜持佔領點和線為獲勝的虛矯;而留共軍從頭到尾盤据廣大農村的最大禍患。

卅五年初當國軍進抵瀋陽市外時,假設不稍停止,立卽一鼓作氣,勇敢北進,東北接收的史實,殆已勢必重寫。經美國特使馬歇爾的軍事調處,於卅五年一月雖有第一次停戰令,其中却有「但書」,卽:「但對國民政府軍隊為恢復中國主權而開入東北或在東北境內調動,並不影響。」此外,就現地環境言,可能顧慮俄軍尚未全撤,避免國軍北上,惹起直接衝突;乃卽滯於遼瀋,有待各地依次「接防」。實則雖駐瀋俄軍,亦未如期撤退,不僅國軍初抵瀋陽市外,尚與俄軍對峙於市西鐵道兩側,雖曾遭受射擊,但未擴大生事,尤足為對俄體驗的試金石,似宜不必顧忌,立採主動,揮軍北上。停瀋直俟俄軍不告而撤,準備共軍乘機侵入,幸我郊區駐軍搶進,立卽穩定了瀋市治安。可知瀋陽又何嘗是「接防」?

俄軍一直內定的各地逕交中共,豈能容許國軍順序無阻的「接防」?自第五十二軍於一月十五日抵瀋陽市外後,雖未繼續北上,而和新六軍各部並未休止,如繼續收復本溪湖等地。迄五月中旬,方由新一軍、新六軍、第七十一軍,沿中長鐵路前進。這中間,幾有足四個月的時間;設似從錦州到瀋陽的一路不停,能把共軍打得摧枯拉朽,則非僅行政人員徒手接收的四平不失;而長春旣可免遭「四一四」(共軍四月十四日攻入長春)的戰火,從吉林省代主席王寧華以次,亦不致痛遭被俘的災殃,自松哈至齊齊哈爾的行政人員,卽可無須隨俄軍撤退「出國」了。甚乃推至黑、合、嫩、興的國境;不必俟至六月間重頒第二次停戰令時,我們已能光復了整個東北。

並從國軍出關之日起,凡與俄軍間的接觸中,已知殊少直接衝突可能;且俄軍亦力求避免。其實,那時果能造成國軍和俄軍的直接衝突,自將受到國際重視、干涉或調處;或許東北早已得救。

當長春、重慶對俄交涉,已近放棄向北部空運國軍。本文前引熊式輝於二月間電稱:「所有我軍沿長春鐵路沿線接防之部隊,均決定由鐵路運輸。」而俄方則千方百計如缺煤、防疫堅拒之。誠不解國軍何以不能捨鐵路而步、騎行軍兼進,東北的廣濶大原野,凡我英勇健兒,大可馳騁其間,爭取時效,何等重要。僅從瀋陽到四平的短程,國軍猶未克到達;乃自遼北以次各地,皆隨俄軍撤防,交由中共照單全收;而有從四平到長春的首次陷落,各地行政人員被俘,人民初遭戰禍之始。

(二)徒顯曇花一見

俟俄單從東北全部撤出後,國軍方於卅五年五月自瀋陽動員北指,縱然聲勢浩大,攻取四平,傳捷吉長,却多失而復得,而有軍民交困的創痛。最殘酷是僅隔一、二個月,遼北吉長各地,皆置拉鋸戰中,得失出入之間,共軍搶掠搜索,當地人民,飽受塗炭,尤其共產思想貽毒之深,對於未來重演的爭奪戰,極具後遺症的影響。

卅五年夏,從遼東半島到松花江畔的軍事勝利,確呈規復東北一度的光輝高峯;國軍各部隊,皆能著有早期的勳績。時以瀋陽為中心之扇面形式的擴展中,當推新一軍、新六軍、第七十一軍、第六十軍等部隊聯合攻勢,其最前線已達長春至哈爾濱之間,恰抵松花江北岸,中長鐵路陶賴昭車站(按卽我故鄉吉林省扶餘縣境第八區),並已收復附近的德惠、農安(「痛飲黃龍」的黃龍舊地)等縣。此時國軍稍趕一步,祇是以小時計的進軍,立取哈爾濱,那是確具全局勝負決定性的戰略樞紐地區;果得之,東北光復,指日可期。

當此勝利高峯時,亦卽共軍潰敗之際,共酋周恩來為了挽其全軍覆歿之危,又再施「籲請國軍停止進攻,和平商談國是」的詐欺,利用「軍調」,緩和頹勢,乃有當年自六月七日起「停止前進及追擊」的第二次停戰令。從此國軍逐漸走向低潮,共軍却是死裏逃生,終於演成後日不可收拾之局。

停戰後,原本向前直衝的國軍,全面變成守勢。新六軍、新一軍先後留駐長春、德惠、農安以及遼吉邊界一帶;第六十軍駐防吉林省會、九台縣等地;第七十一軍駐防遼北地區,表面似呈寂靜。

(三)竟瀕再衰之象

反觀共軍原尚不足十萬的本錢,此番遭遇國軍北上的一路掃蕩,喪失大半。逃亡松北的殘餘,似準備放棄哈爾濱,遠遁佳木斯、齊齊哈爾、滿洲里,北地荒涼,死路一條。不料這第二次停戰令成了續命湯,林彪利用從松北到黑嫩,豐饒的生產,衆多的人力,加以來自有如後方的蘇俄補給,擴大共軍。逐漸成其號稱五十萬衆的「東北民主聯軍」。半年後,共軍死灰復燃,卽漸撕毀停戰令的護符,幾度反攻,尚未大患;但是「時間」却始終站在共軍的一面。迄卅六年春夏之交,連績發動所稱第四、五次攻勢,前者已使國軍疲憊受挫,後者殆成東北戰局從苟安走向危勢的轉捩。

初渡松花江南犯的大批共軍,首攻最前方的農安、德惠等地,並進襲吉長一帶,新一軍、第七十一軍協力拒敵,多有損失。後被共軍佔領長瀋間門戶要衝,且具戰略價值的懷德;乃招致敵方圍攻四平的空前戰火。四平大會戰,其時適逢東北接收三年中的半途,卽三十六年五、六月間,從被圍到激戰,計一個月之久。林彪率蕭華等部共軍,及「韓共」李紅光部,稱十數萬衆。國軍主力第七十一軍和第十三軍的一師,以及遼北省保安部隊。確是一場最激烈的保衞戰,直至全市火海,巷戰肉搏。最後方從各方調集國軍,包括新六軍、第五十三軍、第九十三軍,分從側面迂廻,以圍攻的圍攻,迫使共軍的包圍線崩潰,乃解四平之危;此役敵我雙方,皆有重大傷亡。尤以地方民衆生命財產的損失甚鉅,四平車站有如山積的大豆,都成火海,卽其一例;後果是民怨沸騰。

血肉橫飛,驚師動衆的四平大會戰,究竟換得的是什麼?誇大渲染,不盡不實的戰報,僅一解圍之戰而已;也畢竟掩不住那不饒人的事實:元氣大喪!

回顧一年前的北征形勢,大有今非昔比,鐵路多被截斷,市縣自成孤點,雖守亦已力有不逮。並從遼北吉長戰場來看,凡遼寧、安東等地區,應屬支援戰爭的後方:惟如新六軍初期清除遼南的共軍;青年軍第二零七師自撫順起至東北角的綏靖;第九十三軍對於遼西地區的控制;第五十二軍收復安東通化地區的艱險;都是將士用命寸土寸血的戰果所積。今則為解四平之圍,多從安東、遼西、遼南各地調軍增援;乃至忍痛棄守接收僅數月的安東;遼寧轄地,亦有喪失。此時,旣臨熊、杜督率東北軍事的尾聲;再衰之象,殆已形成。

(四)杜聿明的功過

初期實負東北軍事責任的杜聿明,不失為一位堅毅穩健的戰將,果能始終專心致力於作戰,會有其當然成就的。前後較長期在瀋陽滯留階段,對杜本人以至若干將領,看似風光,實則毀之,軍事以外,多事外務。而那放縱所屬,賞罰未明,終至敗壞風紀,多不足取。他與將領之間,或謂派系作祟,或謂統馭力弱,每有摩擦,殆不容疑。

杜的最大貢獻,尚能重視民衆武力。俄軍撤走後,已無牽掣,他曾力主組設地方團隊,維持治安,配合國軍,並常賴以對共作戰;由於募集當地壯丁,熟悉地形,多能發揮保鄉愛國精神,竭盡忠勇。

一度特保馬占山為東北保安司令部副司令長官,旨在借重馬的抗日歷史和地方聲望,具有號召力量;並有請馬訓練騎兵挺進松北之議,終以為時旣遲,且格於形勢乃止。

【图片说明】
图为时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的杜聿明携夫人在沈阳。

卅六年秋,杜聿明離職,在上海養病,我到醫院慰視。談及東北戰場情形,他承認自己及其部屬所犯的錯誤頗多。坦述與熊式輝間,對於指揮方面不統一,有歧見;並和孫立人交惡的過節。不諱言統帥部的參謀幕僚作業太差,向對東北軍情,敵我態勢,瞭解不移深入(那時尚未盡知國防部潛有如許大共諜),在現地不能放手打擊敵人,積成無窮後患。當然的,他更推諉於軍事調處的一誤再誤。

迄接近錦州、瀋陽保衞戰時,杜一度又以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司令部設於葫蘆島。就當時最高戰略與部署看,對杜是再寄以重任,常奔馳最高統帥部與錦、瀋之間。戰局急轉直下後,僅能在葫蘆島,主持援錦未成的東進兵團,從海陸兩路撤退,大都回歸華北戰區建制。杜是整三年前從秦皇島統率上岸國軍出關,英武顯赫的規復東北失地;而今,三年後却在葫蘆島指揮撤軍,面對山河已失,自是沮喪黯然!最後,他於徐蚌會戰中被俘。


(玖)陳誠戰績鍛羽

(一)志在整軍經武

卅六年九月,參謀總長陳誠,兼任東北行轅主任,首以力持軍政統一,撤銷東北保安司令部,由行轅逕行指揮東北軍事。調鄭洞國為副主任,繼留董英斌為參謀長,彭濟羣為秘書長。他以大牌於軍事頹縮中出馬,極見政府重視東北局勢。

陳誠初抵瀋陽,確具整軍經武決心,採取重要改革設施:(一)嚴加整頓旣有各部隊,就中抽調編配,擴增三個新軍:新三軍,軍長龍天武、新五軍,軍長陳林達、新七軍,軍長李鴻。並另加一個師:暫編第五十八師,師長王家緹。(二)遠調新生力軍:從內地戰場調戰前曾隸東北軍系統的第四十九軍,軍長王鐵漢、第五十三軍,軍長周福成。(三)調整軍事首長:杜聿明於保安司令部撤銷前因病離職時,已保薦潘裕昆繼孫立人為新一軍軍長;陳以劉安祺繼陳明仁為第七十一軍軍長;劉玉章繼趙公式為第五十二軍軍長;楚溪春、王鐵漢先後充任由瀋陽警備司令部改組、擴大權責的瀋陽防守區司令官,指揮駐大瀋陽區的各軍師部隊與地方政府,併監修城防工事、建築碉堡等軍事設施。

當時亟謀從戰略上扭轉東北全面戰局,自劣勢變優勢,初卽一面掃蕩北寧鐵路尤其錦州到瀋陽間和遼西一帶的共軍;一面鞏固中長鐵路沿線的防衞。除對既有與增編各軍師重加部署外,並經借調客軍助戰:曾向華北剿總傅作義,商調其部屬暫三軍,由軍長安春山率領出關。就此足窺東北形勢日非,初期東北國軍,尚能乘勝進達熱、察、冀邊境,配合其時第八、十一戰區作戰,有助於收復張家口之役;今則反求助之。

不幸僅在遼西一帶,包括一部份旣有、新編、遠調的各部隊,一再被共軍重挫受損。而借調的暫三軍,過錦州,至遼西,迭逢遭遇戰中,頗有斬獲。乘勢北進,沿北寧、中長兩鐵路,經遼北,直達長春,進而肅清吉長線之敵,穩定最北戰場──吉林省會的局勢。

此一旋風式的客軍推進,吹起轉敗為勝的號角;確對東北國軍多所鼓舞,一度促發各地奮起反攻的機運。

(二)何來六次攻勢

可能是陳誠為了激勵士氣,安定人心,當一次集會中,他斬釘截鐵地壯言:「我保證,不准共軍再有第六次攻勢!」眞乃語驚四座,我亦其中一人,深思莫解。卽使確具粉碎敵人攻勢的必勝決心與把握,若說「決無畏於敵人再犯」,或「必使共軍一敗塗地」,也就够豪壯的。不料,此話喊出未久,敵方就發動了第六次攻勢。傳說反而提前了攻勢日程表,各路一齊動員,似較前數次的攻勢,愈加兇猛。確自四平大會戰後,共軍並未有如我方宣傳的那樣損失慘重;況經數月休兵擴編,乃再重整旗鼓來犯。

卅六年底,東北行轅針對共軍的新攻勢,曾具就此與敵作一決戰性的戰略佈置:卽展開了遼西的激烈戰事,是在瀋陽、新民、法庫中間地帶,其高潮為公主屯之役,我方調十數師集中會戰,林彪亦幾傾其強悍部隊,據傳曾率那時共軍總計十一個縱隊中的五至七個縱隊,進入國軍埋伏陣地;這一仗,國軍如能配合得宜,一致奮勇殺敵,原可造成殲滅林彪的大勝利;戰果却是相反的。此役,新五軍陳林達部最忠勇,犧牲亦最大;時已升充第九兵團司令官廖耀湘、新六軍軍長李濤,卽已未盡協同作戰之責,旣不能如限救援友軍,且使共軍乘勢得逞,從此益陷東北軍事危運。

同時,共軍把錦瀋、中長各沿線,襲擊破壞,幾使所有鐵路交通隔絕。早期規復的遼寧、遼北、吉林各省縣市,業自四平大會戰多有棄失;這次從瀋陽到錦州的重地,如黑山、溝幫子、打虎山,均已為共所據,連同北至松花江橋頭堡的德惠、農安等地皆陷落。此際轄區是旣不成面,且皆斷線,所餘僅少數縣市,和錦州、瀋陽、長春、吉林幾個都市,且大都被敵包圍中。

最後,陳以焦心積慮宿疾復發,確感病體難支,終於請辭東北來去未足半載的兼職。

(三)心有餘力不足

陳誠原持參謀總長本職,蒞臨東北,權威至重;實際却不無指揮未盡如意的苦衷。那一向被人稱道擇善固執的另一面,卽是多少有些剛愎自用。且加求功心切,有時失於人和,掣肘者衆,吃虧很大。試看:(一)從東北國軍原有各部隊中,拼湊擴編,增設新軍,其間自有削弱或增強的不平衡,人事排比,恩怨難免。(二)所有機關部隊編餘人員的善後,實難做到人人滿意;幾又有似戰後裁軍聲中,首都哭陵的困擾。(三)如四平大會戰中,被熊、杜、寵做「凱旋英雄」的第七十一軍軍長陳明仁免職等人事餘波,部隊將領原卽傳有派系傾軋之謠,乃尤為所藉口。(四)共黨時已滲透東北各階層,乃至伸入東北國軍中分化煽惑,乘機挑撥,打擊士氣。

關於東北民衆武力,向被多方所重視,自俄軍撤退後,卽已逐漸建立。陳誠到任,則以紀律整飭,多予淘汰,固不無其事實根據的;熊、杜時期的各省區及各縣市保安團隊,大都為之調整,自多引起地方人士的未盡諒解,發生離心離德的不良反應,且抵銷配合剿共力量。

本文前曾記述「國民大會屍諫」的孔憲榮,卽係此時被裁一例。淘汰的保安隊伍,無所隸附,就中流傳不少民謠,擇錄數句:

「你說我是土匪,我不搶;你說我是中央軍,又不發餉;你說我是八路,一直擁護蔣委員長!」

當時,東北民衆及所結合的民間武力,皆衷心一致「擁護蔣委員長」,是千眞萬確的事實。反俄、反共的堅強意志,終始如一的果敢行動,足與昔年反日、反偽滿的東北義勇軍,萬千黨人志士的殺身成仁,先後媲美;且其人事脈絡,具有一貫性的。敢斷言:凡此淵源深長的革命種子,永遠在東北以至全國生根了,永遠是再光復的內在潛力。卅八年初,陳已出任東南軍政長官,兼臺灣省政府主席,頗有建樹。我則供職中樞,政府自南京遷廣州時,曾專程抵臺,與之商洽財糧事宜,多承支持。旋卽召開全國財糧會議,陳卽親偕臺灣省財政廳長嚴家淦、糧食局長李連春赴廣州出席;會中及先後長談,得見由於他的康復,胸襟開朗,氣度恢宏。刻值我在臺整理自省錄時,欣逢總統復職,提名陳任行政院長,已獲立法院同意;瞻望他對中興復國大業,必多襄贊獻替。

(拾)衞立煌臨三竭

(一)長瀋錦成犄角

卅七年二月,政府加派衞立煌為東北行轅副主任,另設東北剿匪總司令部,由衞任總司令;後卽「剿總」代替「行轅」,從此衞卽負起東北全責。並由萬福麟為副總司令,趙家驤為參謀長,吳瀚濤為秘書長。初以王鐵漢專任遼寧省政府主席,瀋陽防守區司令官兼職,卽由撤出吉林省會的前吉林省政府主席梁華盛一度接充。

衞立煌承接一個破碎的殘,到任立卽面對一棄一失:(一)久已作為重大戰略考慮,遠在北線孤立的吉、長撤守問題,首先決定放棄吉林市,國軍退集長春,採取了三月初旬軍民從吉垣大撤退的行動。(二)四月初旬,共軍再度攻佔四平。守城的第七十一軍第八十八師,前於四平大會戰中,已遭重創,此役是經補充後力戰,僅餘少數突圍抵瀋。東北接收三年中,四平眞應了這個「四」字,先後四度不平安了。第一次乃所指長春階段徒手接收,卅五年三月,俄軍撤走,共軍攻入;第二次卽相繼五月間,國軍由瀋北上的軍事規復;第三次是卅六年五月,最激烈的四平大會戰;第四次亦卽此次最後的淪陷。

三、四月後的東北戰局,僅有長春、瀋陽、錦州鼎足而三,互成犄角。那凄凉景色中,長春宛似遠懸天邊的孤月;錦州和瀋陽間的殘餘縣市,寥若晨星。

長春:鄭洞國往任第一兵團司令官,兼吉林省政府主席,指揮原駐長春的新七軍和自吉林市撤長的第六十軍。初曾有過放棄古垣的第二步計劃,卽國軍在長集中後,再行放棄長春,共同突圍南來;竟以中途站的四平失守,乃止。從此長春對外隔絕,一切補給,全靠空運,嗣飛機場被共佔據,唯賴空投,愈陷困危。

瀋陽:自新立屯、遼陽、鞍山、法庫,一連串的失守,僅尚保持撫順、木溪、新民等地。衞立煌所堅持的基本戰略,始終是集結軍力於瀋陽地區,固守自保。把以瀋陽為中心的國軍,劃分兩個兵團:一為防衞兵團,以第五十三軍為主幹,配合地方的無多團隊,並由軍長周福成兼繼瀋陽防守區司令官。一為機動兵團,以新一、三、六軍,第四十九、五十二、七十一軍,二零七師之一部,並配有騎兵、戰車、裝甲、重炮、通信各附屬部隊,統由第九兵團司令官廖耀湘指揮之。

錦州:范漢傑以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駐錦指揮所主任,所屬計原駐該地區的第九十三軍,第六十、四十九軍之一部;任務是堅守葫蘆島、義縣、錦西一帶,並打通已斷的錦、瀋鐵路,俾期聯成一氣,有利戰局。

(二)共軍冒險犯錦

其時,國軍駐守長春、錦州,各尚不及十萬人;瀋陽一帶約廿餘約人。林彪所率共軍主力,前自松花江北岸南渡,除先後發動遼西和四平各地戰事外,其集結中而準備另一攻勢的部隊,亦已號稱三數十萬衆。

究竟共軍再擧大攻,矛頭指向我三據點的何處,事前確成一謎。或許認為敵人先取錦州的公算不大,此點判斷繫諸全局勝敗的重要關鍵。事後得自共軍公表資料中,却有如此估計:「長春,近而弱;瀋陽,固而強;錦州,活而遠。」據而引伸「先攻長春,次攻瀋陽,後攻錦州,」原係正常的步驟,終至大膽而詭詐的結論,竟「先攻錦州,則盡獲甕中之鱉;並斷絕撤軍的後路。」居然採取「先攻錦州」的反常戰略,作此不借犯難的抉擇;實則林彪下了一步驚險的跳棋。

九月中旬,中共開始對錦攻勢,亦卽遼瀋大戰役的開幕。共軍亦正配合着山海關內,唐山一線,同時進軍;並已展開山東地區的攻擊戰,經一週而陷濟南。錦州戰役之始,自北鄰義縣先被圍攻,迫近錦州,掀起東北最後一場亦最激烈的戰鬪。

(三)最高統帥督戰

回顧卅五年五月廿三日,時值國軍北上大勝,進抵長春,國民政府蔣主席偕夫人,首次巡視東北,留瀋一週,多方垂詢,關懷民瘼,並赴鞍山、撫順各地,巡視鐵煤生產狀況,行前飛往長春一行。此來撫慰東北同胞,羣情熱烈感戴。曾幾何時,復於戰局危勢中,為了爭取錦州以至遼西戰役的勝利,於卅七年十月間,蔣總統以最高統帥督戰東北,僅一個月中,三次蒞臨瀋陽,親授軍事機宜。凡此可知愛東北、愛國家的心情,對於衞立煌以次各將士的矚望,都是何等殷切;惜乎愚昧不忠的失職者多,實皆深負最高統帥的期許。

此一階段,迭派顧祝同、杜聿明等前往東北,協同錦州保衞戰的佈署,視作東北全局存亡之決定性的戰爭,且為穩固大華北的關鍵。試一檢閱重大調整東西會合的堅強陣容:

一面調集華北剿總所屬第六十二軍軍長林偉濤、第九十二軍軍長黃翔,駐烟台的第三十七軍軍長王伯勳各率所部,及九十五、六十二兩師,集中於葫蘆島,以及原駐該馬之第五十四軍軍長闕漢騫所部,以上統歸第十七兵團司令官侯鏡如指揮;另有海軍第三艦隊司令馬紀壯,率艦協助。此路由西而東,增援錦州,是時謂之東進兵團。

一面嚴令衞立煌,迅派廖耀湘所率的機動兵團,卽出遼西,增援錦州,是時謂之西進兵團。原望東進和西進的兩路重兵,剋日會師,不祇可解錦州之圍,而且造成林彪的滑鐵廬。

此役,最突出的意外,東進兵團必自葫蘆島經錦西與錦州間的塔山、白臺山、高橋地區。塔山,僅北距錦州外圍廿餘公里,南距錦西的國軍陣地數公里,而塔山又在國軍炮火射程以內,却被共軍第四縱隊橫梗其間。不料卽此彈丸之地,竟成阻撓東進援錦的障礙,一直不能衝過,眼望守錦國軍,被敵殲滅。眞不知是人力不敵,抑天意使然?

范漢傑所督率的錦州保衞戰,共軍初自九月中旬攻襲錦州的外圍義縣,第九十三軍第二十師師長王世高率衆抗敵十日之久,終竟以身殉國,全師無存。錦州亦戰至最後的激烈巷戰,白刄血拚;直迄兩路援軍,皆告絕望,決定撤守。范漢傑、遼寧省政府遼西行署主任賀奎、第六兵團司令盧濬泉、副司令楊宏光、第九十三軍軍長盛家興、師長安守仁、黃文徽、李長雄、景陽等出走時,皆被俘。我軍民奮勇血戰月餘的錦州,於十月十六日失守了。此乃國軍在東北戰鬪過程中,不失為雖敗猶榮之一役。

(四)廖耀湘大喪師

當錦州困危待援時,東進兵團旣被阻於塔山;那個西進兵團,又被廖耀湘帶到哪裏去了?

這就不能不從衞立煌和廖耀湘之雙料的貽誤戎機說起:衞旣自始卽違反最高統帥的戰略指示,一頁堅持集中兵力,確保瀋陽的固執成見;而廖和衞各存私見,觀點亦有不同。廖於錦州告急之前,曾力主國軍重心,宜從瀋陽移營口,據海港以進退自如。因而廖於西進途中,十月初旬,卽於猶豫遲疑中,迂廻去庫、彰武間;有誤援錦大計。旣聞錦州已失,不惟缺乏兼程救復的勇氣,且尚企圖貫澈他的自作主張,乃率軍馳赴營口,却受阻。踟蹰的進退維谷中,又掉頭返瀋陽,經過黑山地區,未數日竟使逾廿萬衆的龐大兵團,迄十月廿六日全軍覆歿。自廖耀湘以次,所有各軍、師長,幾皆被敵活捉;其高級將領中找不出一個殉國的芳名。僅新一軍軍長潘裕昆、新三軍軍長龍天武,狼狽不堪,隻身逃抵瀋陽。

守錦的范漢傑等,雖與廖耀湘等同樣做了敵人的俘虜;但那受命而忠勇,和顢頇而儒怯相對比,則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尤其廖耀湘平素驕悍蠻橫,違法亂紀;而他那搶旗奪炮,氣燄之高,向為國軍的一霸。實亦最有虧於最高統帥教誨與栽植之恩,終於成了東北三年戰役中的最大罪人。

(五)長瀋瞬間陷落

東北僅有的三大據點,錦州失,去其一;長春、瀋陽,又何如?

被圍垂危的長春,瀕臨彈盡糧絕困境,十月中旬奉有指示:「突圍」。經決定十七日黎明行動,而十六日晚,曾澤生突然率其第六十軍陣前「起義」;李鴻所部新一軍雖經奮戰,亦以寡不敵衆,放下武器。負責指揮的鄭洞國,自殺殉國獲救,被俘。這棵殘棋死子的長春,乃於十月廿三日失守。

共軍攻入錦州後,立卽回襲瀋陽;傳出西進兵團潰散,廖耀湘等返瀋陽途中被俘,更使瀋陽人心不安。驚恐失措的東北主帥衞立煌,竟於十月卅日,勿促中率少數人員,從市內渾河機場,搶搭最後一架軍機,直奔葫蘆島而飛。

翌日,最高統帥部接瀋陽區防守司令官周福成電告:「衞立煌愴惶逃走,瀋陽市堅守待援。」但援從何來?據說最高統帥異常震怒,立刻電令衞立煌等搭原機返瀋陽,責成堅守;旋經空軍先往偵察,瀋市機場皆損,飛機不便降落的理由,緩衝作罷。實則衞旣逃之,焉肯再返?

瀋陽於徬徨無主中,迄十一月二日,方見共軍滲入,周福成被俘。大瀋陽區及保衞線所包括的僅餘土地,自皆連同喪失。至此,遼瀋戰役,最後閉幕;時經三載所規復的東北,全部再告淪陷。

長春鄭洞國、瀋陽周福成被俘,應該屬於錦州范漢傑同一型的。縱然未能犧牲生命,成仁取義,畢竟尚皆戰志高昂,善盡軍人天職。

這時,隔在海角的營口,雖迭經爭奪戰刼,仍歸第五十二軍軍長劉玉章率部堅守,當瀋陽告急時,中經一度調集該軍赴瀋助陣,途過海城,受阻復返。錦、瀋全失後,營口愈遭共軍包圍襲擊;幸由海軍總司令桂永清率馬紀壯艦隊,冒險搶接,登艦出圍。這是三年前浩浩蕩出關逾四十萬國軍中,除第十三軍軍長石覺率其主力攻入熱河,配歸華北戰區外;唯此一貫忠勇屢建奇功的第五十二軍,雖已多有犧牲,且自營口突圍時,尚遭海上火災,畢竟能以僅餘撤出歸來。

執筆至此,豈祇長歎?在悲憤填膺中,突生靈感一念:起豈眞「接收『滿炭』(按卽接收人員初抵長春集體而居的滿炭大樓)全軍盡墨」?炭乎,墨乎,似皆意味着東北接收全役,自始至終,籠罩在一片漆黑中。

讓我們高瞻遠矚國家民族復興的前景,不堪回首那有若漫漫長夜已過;但願馨禱黎明的曙光早臨。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八)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壹)析雅爾達密約

(一)列強分贓祭品

蘇俄僅以六日出兵東北,一手搶奪我全國軍民八年抗日血戰的勝利成果;且由此大陸一角初陷,造成神州全部變色。這一人類歷史大悲劇的導演亦禍首,當推美國總統羅斯福(Franklin D. Rossevelt)、英國首相邱吉爾(Winston S. Churchill)、蘇俄頭子史大林(Joseph V. Stalin),於一九四五年(民國卅四年)二月四日至十一日,在蘇俄黑海克里米亞島之雅爾達會議(Yalta Conference),所簽出賣中華民國的秘密協定。

該協定除有關波蘭選擧、德國管制、聯合國憲章規定否決權等項外,最主要卽當時絕對保密,涉及中華民國權益的條款:

(一)外蒙古(時卽「蘇俄製」的「蒙古人民共和國」)現狀,應予維持。

(二)帝俄於一九○四年(光緒卅年)被日本偸襲侵奪之權益,應予恢復:
(甲)庫頁島南部曁其附屬島嶼,歸還蘇俄。
(乙)大連商港應國際化,蘇俄在該商港之優越權益,應予保障。並恢復旅順租與蘇俄,為海軍基地。
(丙)通達大連之中東鐵路與南滿鐵路,應由中國、蘇俄合組公司共同管理之,並保證蘇俄之優越權益。中華民國保持在「滿洲」主權之完整。

(三)千島羣島,應卽交與蘇俄。

(四)凡關外蒙古與東北鐵路港口之條款,應徵取蔣介石委員長之同意;羅斯福總統將依據史大林元帥之建議,設法取得之。

(五)美、英、蘇三國首長同意,蘇俄上述要求,應於戰勝日本後無異議實施。

(六)蘇俄準備與中華民國政府議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以武力援助中國自日本蹂躪下取得解放。

雅爾達密約產生的歷史背景:在歐洲戰局中,英美聯軍和俄軍,分自東西戰場漸入決勝階段,史大林已做遠東對日參戰的打算,俾能攫取歐亞雙方的戰爭成果。蘇俄卽持對日參戰,足以減少美國最後攻入日本國土的犧牲相誘,初由試探而漸進,終於獲得美、英同意如上政治條件的交換;而使中華民國蒙受尚未自知的重大傷害。

據悉有關蘇俄對日參戰問題,中經美國軍方迭次密商,海、空軍方面以李海上將(Admiral William D. Leahy)為代表,皆持相反的主張,係從戰略的部署與展望,深信美國必將掌握太平洋上制海和制空的絕對優勢;且加中國英勇抗戰,已在大陸牽制日本陸軍的主力,不必蘇俄參戰,可促日本降伏。而美國陸軍方面,却另作錯誤估計:如引蘇俄適時介入遠東戰局,卽將提前取得對日勝利一年到二年的時間,大可節省美軍人力和物力的消耗。這雅爾達密約的胚胎,竟亦來自主持其事的參謀長馬歇爾(George C. Marshall)重大失誤所造成。

實自一九四三年(民國卅二年)十一月,擧行開羅會議(Cairo Conference)中,此一問題的暗影,似已若隱若現;我最高當局蔣委員長出席時,首與羅斯福總統,懇談並力爭,已獲有必須維護中國包括東北和臺澎土地主權完整的默契。而那歷史享名的「開羅宣言」中,亦已申明「盟國作戰之目的,在剝奪日本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在太平洋所奪得或佔領之一切島嶼;及從清朝所竊取中國之東北、臺灣、澎湖列島等地曁一切權益,完全交還中國。」的莊嚴承諾。惜羅斯福相繼和史大林於德黑蘭會議(Teheran Conference)中,卽漸動搖甫經「開羅宣言」的宣示,竟而準備付給蘇俄對日參戰的政治代價。終於雅爾達會議,羅斯福衰病昏瞶,不求甚解;邱吉爾老奸巨滑,投機取巧;墜入那頭北洋熊史大林的詭計。當時僅憑蘇俄片面的一紙草稿,未加詳察,匆匆定案。無異於列強巨頭相互酬應間,輕易地斷送了「盟友」的國家命運;東北殆成國際野心家的分贜祭品。

最不可解亦最不可饒恕者:此一暗盤交易,對於被損害的當事國,事前旣未磋商,其時亦不通告。據美國國務卿史退汀紐斯(Edward T. Stettinius)事後說起:他雖隨節前往雅爾達,亦未得參與出賣中國的密勿。自雅爾達返美兩月後,羅斯福突病死,繼任總統杜魯門(Harry S.Truman),方從白宮保險箱裏,發現此項未見天日、不可告人的文件。直至當年六月,才由美國把全案送達中國政府;正式揭開這場國際間的大陰謀、大騙案。

我們在東北接收期間,卅五年二月十一日,美、英、俄三國同時正式公佈了「雅爾達協定」;適值發生中共和俄軍共同謀殺往接撫順煤礦的張莘夫等慘案,不啻火上澆油,我國民情和世界輿論皆大譁。原卽延宕撤兵的蘇俄,老羞成怒,指稱反俄;愈見增加國際綜錯矛盾的猜忌中,東北形勢更趨混亂。

(二)外蒙古賣身契

雅爾達協定旣違反如一九四一年(民國卅年)所訂「大西洋憲章」(Atlantic Charter)防止侵略的主旨,抑有背國際尤其患難與共之盟友的道義信守。況當盟國聯合作戰時,英美等國亦已一致宣佈取銷有關中國的一切不平等條約;我們忝列戰勝國家,却遭受了被人宰割的刼運,突來有甚於戰前所受不平等條約的桎梏。且凡所揑造的無理要求,無一不是抹殺史實;試依中國主權根據,逐項加以銓釋。

首謂「外蒙古現狀,應予維持。」儼然強迫中國低頭承認,蘇俄一手非法造成的事實;亦卽中國必須忍痛割掉外蒙一片偌大的國土。

清季,帝俄已漸染指外蒙;清廷庸弱,鞭長莫及,且任其揷足外蒙政經以至軍事。民初,北洋政府亦昧於治邊,竟至容許俄國在外蒙的旣得權益;且承認外蒙有自治權;但是尚能保持並尊重中國的宗主權。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蘇俄赤色政權建立,加拉罕(Leo Karakhan)於一九一九年(民國八年),曾明白宣示:「蘇俄撤銷對於外蒙的治外法權,及一切特權。」後來證明純係蘇俄共黨的偽善欺世;未久,卽於一九二一年(民國十年),揭穿猙獰面目,入侵外蒙。同時,割據外蒙的唐努烏梁海為蘇俄附庸國;迄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又把唐努烏梁海併成蘇俄的自治區,亦卽變為蘇俄屬地。

繼續有關外蒙的中俄交涉:一九二四年(民國十三年),蘇俄一面和中國北洋政府簽訂「解決中俄懸案大綱」,其中載明「蘇俄政府確認外蒙古係屬中華民國之領土,絕對尊重中華民國之土地主權。」一面建立所謂「蒙古人民共和國」,從而逐步促成外蒙的蘇維埃的政治形態。所指「現狀」,卽蘇俄製的傀儡附庸,根除中華民國的宗主權。

自幼讀小學,地理老師所敎繪畫這幅中華民國,眞像一個大海棠葉的全國地圖,美麗極了,印象深且久,愛那海棠葉。而今却被大蟲硬給咬去一大片,嚙得缺口不完了!

戰後在東北,恥見原本中國同胞的外蒙部隊,跟同俄軍,如影隨形,結成「俄、蒙聯軍」,背叛了中華祖國,反親成仇,入侵東北;而其搶掠罪行,並未稍遜於俄人。且被蘇俄驅使,誘騙內蒙,騷擾熱察;悖逆橫來,最感傷心。

卅五年春,俄軍尚未自東北撤離,在興安省區,居然有召開「東蒙人民代表大會」,產生「人民自治政府」,推出自稱「東內蒙代表團」者,公然至長春,飛北平,向有關方面陳情,要求予內蒙以「高度的自治」(卽造反「獨立」的代詞)。眞乃燒香引鬼,羣魔亂舞。

當蘇俄阻撓東北接收,我們徒手被困於松哈時,收聽廣播中說:「已由『外蒙人民共和國』,推有代表團,搭蘇俄飛機,從庫倫起飛,專程赴重慶(按其時尚未正式還都),向中國政府報告外蒙人民投票結果,一致同意:『維持現狀』,獨立建國。」云云,聽後,雖非意外,亦極沉痛;蘇俄導演的滑稽劇,眞極諷刺之能事!

(三)旅大歷史重演

次卽「大連商港應國際化,蘇俄在該商港之優越利益,應予保障。並恢復旅順租與蘇俄,為海軍基地。」殆皆重溫帝俄時代的舊夢,亦卽蘇俄再挖取我遼東半島上,宛如畫龍添睛的兩個黑亮眸子。

大連,自成一灣,常年不凍,口岸深濶,吞吐量大,可容三萬噸以上艦船,具備多種條件的良港,尤有國防門戶的價值。一八九四年(光緒廿年)甲午中日戰爭,我國慘敗,簽訂最恥辱的「馬關條約」,最主要的三款是:「(一)朝鮮自主。(二)中國將左開之地域永遠割讓與日本,卽(1)奉天省南部,自鴨綠江口溯江至平安河北;從該河口劃至鳳凰城、海城及營口而止。所有折線以南地方,及遼東灣東岸、黃海北岸,屬於奉天省諸島嶼,概為割讓地;(2)臺灣全島曁其附屬島嶼;(3)澎湖列島。(三)中國賠償日本軍費庫平銀二萬萬兩。」此刻,我是血脈僨張地寫這一國恥紀錄,旨在重提,萬世弗忘!此約簽後,最惹帝俄嫉且羨者,約內所指割讓奉天省南部地區中,括有久已為其所覬覦的旅順和大連二港;乃有俄、德、法三國以國際利害關係的出面干涉,由中國加賠三千萬兩,日本交還包括遼東半島的奉天南部地方;而臺澎却割讓了。因亦招來帝國主義對華的均勢侵略,德國佔據了山東膠州;帝俄船艦侵入了旅順、大連;乃於一八九八年(光緒廿四年)繼中、德間膠州租約後,法國也租借廣州灣,中、俄簽訂「中國允將旅順口、大連灣二處,及附近相連之海面,租借與俄國,租借期限二十五年」的租約。約內並有「俄國得於旅順、大連建築砲臺及營舍燈塔」等項。從此註定旅大的悲慘命運;開始日、俄的勾心鬪角與戰爭;帶來東北全境的永無寧日。

一九○四年(光緒卅年)甲辰日俄戰爭,起自日本海軍偸襲旅順和仁川俄艦(按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帝國主義突襲美國珍珠港,仍係採此偸襲故技。)從遼東半島擴至遼南為戰場;中國雖宣佈保持中立,實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戰禍。激戰年餘,俄軍海陸皆敗,終訂「樸資茅斯(Portsmouth)條約」,內除有關朝鮮與庫頁島條款外,涉及中國權益而由俄日相互轉讓者兩項:「(一)俄國將旅順、大連租借權讓與日本;(二)俄國將自長春至旅大間之鐵路及其支線,併附屬財產曁利益讓予日本(按俄國在東北借地築路經過詳下節)。」這是俄日盤據東北的公然分贜,也可說兩大帝國主義的輪留換防。日本自此卽據旅大為其奪取東北的根據地,從長春起改名之南滿鐵路,擴展無休止的侵略勢力。

旅順,衆山環抱,形勢險固,清廷於光緒六年,闢成軍港。自與大連同時租借俄國後,卽被視為殊非昔時掠奪長年冰封的海參崴所能及;經營不遺餘力。日俄大戰之日本最後決勝,終賴摧毁俄軍堅守旅順建築鞏固的要塞,日本聯合艦隊力持「皇國興廢在此一戰」死拚,此卽成其「乃木大將軍神」的戰績。因而愈結俄國對於日本必報的血海深仇;結果仍以中國土地主權,作為帝國主義間你爭我奪的支付代價。

此次,蘇俄乘機侵入東北,始終封鎖旅大,逞其恢復且已超過帝俄時代「特殊權益」的償還。

(四)鐵路利刄穿腹

另卽「通達大連之中東鐵路與南滿鐵路,應由中國、蘇俄合組公司共同管理之;並保證蘇俄之優越利益。」

近一個世紀中,國家內憂外患,多起自東北;而東北之禍,則莫不來自這條不祥的初稱「東清」,繼分「南滿」、「中東」,今又名為「中長」的鐵路-就是此項所指。

甲午中日戰後,日本欺華過甚,由於俄、德、法三國干涉,俄國並貸我一萬萬兩以賠日,引起清廷「聯俄制日」的幻想。適一八九六年(光緒廿二年)俄皇尼古拉二世(Nicholas II)擧行加冕大典,乃派兩年前馬關議和忍辱含垢的李鴻章赴俄致賀,從他謝恩疏中「一息尚存,萬程當赴,阻重深於山海,未改叱馭卭圾之心;夢咫尺於闕庭,猶存生入玉關之望。」頗見老邁之年,生死以赴的抱負;可惜此行簽訂所謂「中俄密約」,有若軍事的攻守同盟,固迄未見其利;而竟鑽入帝俄財政大臣微德伯爵(Caunt Sargie Witte)的圈套,允許了俄國在東北「借地築路」,鑄成數十年來迄今未已的大禍。「中俄密約」主要兩款:「一為俄國將來轉運俄兵禦敵,並接濟軍火糧食,以期妥速起見,中國允於中國黑龍江、吉林地方,接造鐵路,以達海參崴。其事可由中國交由華俄銀行承辦。二為俄國為禦敵時,可用鐵路運兵、運糧、運軍械等。」此乃「東清鐵路」之由來,而俄國自始卽蓄陰謀,如築路必敷俄式的五尺寬軌,俾與其本土路軌聯貫,以便對華經濟侵略,和必要時進軍攻襲。並恃自行公佈「鐵路條例」,其中規定「得採掘與鐵路有關之煤礦,且同時得經營中國之礦業及工商業。」、「為保護鐵路及其附近地帶之秩序,俄國得設警察與守衞。」等項,幾已視若屬地,予取予求;等於承認俄國在鐵路沿線有駐兵權,由此竟開列強在華駐兵的惡例。

原約僅係銜接俄國本土西伯利亞鐵路,自赤塔起,過滿洲里,入我國境,經哈爾濱,橫貫吉林、黑龍江兩省,出綏芬河,達海參崴。二年後,光緒廿四年,俄國要求續訂合同,加建自長春至旅大港口的南路,並有由大石橋通營口海河港口的支線,又直穿奉天省(今之遼北、遼寧)全境;此卽甲辰日勝俄敗,俄國轉讓日本的南路與支線及其附屬一切權益,把「東清鐵路」腰斬為二,日本新獲長春以南者名「南滿」,俄國留有長春以北者名「中東」。其後,日俄間暗結密約四次,皆為滿足日吞朝鮮、俄侵外蒙的各求所需;互保「南滿」和「中東」的勢力均衡;勾結排斥其他國際關係介入東北;無非陰謀最終瓜分中國。

蘇俄政權初曾宣言,把帝俄時代中東鐵路及一切附屬權利,將無條件的交還中國;民國十三年,中俄雙方尚訂有「暫行管理中東鐵路協定」。十八年,因俄方違反協定,掩護中俄共產黨徒,擾亂治安,東北地方當局搜查逮捕,並一度收回路權,引起局部的對俄之戰。廿四年,日本、偽滿控制東北期間,已向蘇俄以日幣一億四干萬元價購中東鐵路;雖屬非法讓渡,是此路業與蘇俄完全無關。然則今日之合營共管,從何說起?

這把揷入東北腹地的利刄,百年宰割,終至害命。「中俄密約」借地築路之始,地方大吏,多力阻之,黑龍江將軍恩澤,守土有責,堅決反對;另如山東巡撫李秉衡奏稱:「以修路允俄,鐵路附於我之土地,有土地而後有鐵路;今我之土地,而俄修之,是卽俄有之也。」河南巡撫劉樹棠奏稱:「若與俄人訂此密約,竊恐合縱之師,不旋踵而至。」後皆不幸言中。其首開禍端者,乘一九○○年(光緒廿六年)庚子義和團之亂,俄國軍隊卽循此新築鐵路,進入東北,於大軍壓境中,迫商「交收東三省條約」,清廷所派議約欽差楊儒抗言:「吾人深悔當日允予借地築路,如不借地,則無東路;如無東路,則無今日之俄軍壓境,是則我東三省反得安謚無恙矣。」終幾盡奪駐軍、任官、開發礦產等權,所謂「交收」云者,不啻名存實亡;而俄軍自東北分期撤退時,亦多延宕糾纏。此次蘇俄假對日參戰,仍多分從中東鐵路兩端進軍,輕車熟路,長驅直入,未數日,幾獲不戰而勝,又豈非借地築路之所賜?

雅爾達協定中,指由中俄合營「中東」、「南滿」併成的「中長鐵路」;卽使東北接收順利,那「合營」之謂,也是騙人的。儘管「中長鐵路理事會」的理事長,並助理理事長及三數理事,依照規定,原屬華方,事實上却皆無事可理的。東北接收之初,張嘉璈雖以兼理事長坐鎮長春;而「中長」路事,統歸俄方副理事長的紅軍中將加爾金在長主持。並照規定由俄方所派局長弗拉索列夫,負責局務,當時華方副局長王竹亭,備位而已;迄後俄軍全撤,南北隔絕,王才駐瀋主事,實已僅轄「中長」之瀋、長間忽斷忽通的一段。如俄軍撤前,卅五年一、二月間,幾度請由該路運輸由瀋北上的國軍,俾向俄軍接防,被堅拒;後復針對所持要挾理由,我方寧肯調撥北寧鐵路車輛,並自行另備用煤,亦不許。實較恢復帝俄「東清鐵路」時代的權勢,猶有甚者;赤色帝國主義的眞正面孔,暴露無遺。

(貳)承受聯俄苦果

(一)從帝俄到蘇俄

日、俄同是侵略東北的大患;而俄國則為最早亦最久的巨敵。十六世紀之始,明末清初,俄人自陸路東侵,搶地建城,不斷犯掠中國邊境。迄一六八九年(康熙廿八年),在中俄勢均力敵的形勢下,簽訂「尼布楚(Nerbchinsk)條約」,劃定國界。後經俄據的阿穆爾省、東濱海省,亦皆屬於中國領土,當時之東北總面積達八十萬方哩,實較今日東北大過一倍;以視相繼而來喪權辱國的中俄外交,「尼布楚條約」不失其為具歷史性的締結。從此中俄通商,雖有騷擾,大體尚能保持約兩個世紀的相安。

自沙皇尼古拉一世(Nicholas I)亞歷山大二世(Alexander II),乘道光、咸豐時期內憂外患,大事侵犯,力迫重劃新界,乃有一八五八年(咸豐八年)所訂喪失黑龍江以北全部國土的「璦琿條約」,並放棄黑龍江、烏蘇里江、松花江的航權。又二年,俄國乘英法聯軍侵華之危,極盡勒索,復訂中俄「北京條約」,俄再獲有烏蘇里江以東廣土及海參崴軍港。經此兩約,完全推翻「尼布楚條約」所規定。帝俄的軍事經濟勢力,旣已揷足於遠東,直視富饒且具多方價值的東北,為其最理想的獵取目標。

清末,中俄間繼有俄擾新疆一再改訂的「伊犁條約」,以及「塔爾巴哈臺界約」、「喀西尼條約」等。同時,卽本文上述俄國侵略外蒙和東北的殘酷史實,尤自密約築路,庚子進軍佔領東北,甲辰日俄戰爭前後的變本加厲,積成讓我痛失土地主權與無數生命的血債!

革命的蘇俄政權,初期對外尚蒙一副偽善面具,一變帝俄對華的鬪狠為和睦:一九一八年(民國七年),蘇俄外長齊采林(G. V. Chicheren)宣稱:「解除帝俄時代對於中國的一切苛待,撤銷俄人在華的治外法權。」;繼卽前誌加拉罕採向中國有關外蒙的和平攻勢。一九二二年(民國十一年)蘇俄遣越飛(Adolf Joffe)至北京,和北洋政府進行商洽;加拉罕又來續談,於一九二四年(民國十三年)締結了「解決中俄懸案大綱」。從表面看中俄關係,似己跳出帝俄前構的暗阱,走向蘇俄所闢的坦途;實則更一步一步地誘陷入無底的深淵。

(二)陰謀兼施南北

蘇俄對華展開笑裏藏刀的新外交政策,而且是一刀兩面,運用中國內在的矛盾與不統一,雙管齊下地進行其政治活動。民國十年,赴桂林晉見國父孫中山先生的國際共黨馬林(Sneevliet Marring),亦卽同一時期替中國共產黨催生的那個馬林;民國十一年底,越飛又到上海和中山先生會談,他也就是蘇俄派與北洋政府打交道的那個越飛。

民國十二年一月,產生了中俄間劃時代、且註定其後國家命運的「孫文、越飛共同宣言」,主要內容是蘇俄援助中國之統一和獨立;而越飛亦諒解於中山先生所肯定的中國不容實行共產制度。此係中山先生領導中國國民革命有年,歷受國際帝國主義環伺無依,相信蘇俄確具同情與誠意的支援。豈知馬林、越飛等,純粹代表新興的赤色帝國主義,執行蘇俄扶植中國共產黨,對抗中國國民黨,滅亡中華民國的狠毒政策。逾年,中山先生北上病逝,遺囑中猶殷望於「必須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鬪。」其後,蘇俄和中共為禍中國,以迄國事演變至此,自皆非始料之所及。

關於「聯俄容共」的決策,中山先生左右廖仲愷、汪兆銘等是力主的;唯先總統蔣先生當時卽持不同的見解。十二年秋,蔣先生銜命率團赴俄考察,並有馬林偕行;抵俄,參觀軍政、經濟、社會情形,深探虛實,窺悉蘇俄之於中國,尤其對外蒙的侵略意向。歸後,乃向中山先生詳告,復對「聯俄容共」政策,直言諫阻,惜已無以為濟。最後,畢竟賴由蔣先生秉承中山先生遺敎,繼志述事,完成大業;但亦不幸的承擔了「聯俄容共」的惡果。

(三)扶植中共禍國

且看蘇俄向中國進行和平攻勢後,分在南北各地扶植共黨的禍國罪行。

在北方:在締結「解決中俄懸案大綱」的協定掩護下,立卽展開支援共黨的顚覆活動。最顯明的例證,民國十六年夏,張作霖主持的北洋政府,突往搜查蘇俄駐北京大使館、中東鐵路辦事處、俄人遠東銀行之擧,宣傳赤化的人贜俱獲,當場拘捕中、俄共犯李大釗等數十名,並搜取所藏盜取中國情報資料及共黨書册百餘箱,後經刊印「蘇聯陰謀文證彙編」,充分暴露蘇俄違反「協定」,和支援共黨擾害中國的奸計。

其後如上述民國十八年中東鐵路事件,並引起中俄問的局部戰爭。緣自東北地方當局,從路局查獲蘇俄宣傳文件甚多,因而逮捕中俄共產員工,牽及各地肅反。其時中共東北局負責人劉少奇,於瀋陽被捕後,偽裝投誠被釋。

在南方:中國國民黨「聯俄容共」以後,逐漸發現俄共和中共勾結作亂的危機。從蘇俄先後派遺來華的「顧問」或第三國際代表,有鮑羅廷(Micheal Borodin)、紐堡(A. Neuberg)、羅易(M. N. Roy)、米夫(Pavel Mif)等,無一不是窮兇極惡,一貫指揮中共持滲透、分化、破壞等方式,企圖取代中國國民黨的領導權。在國民革命軍北伐勝利途中,共黨於南昌、廣州各城市肆行暴動;迄攻克南京時,煽惑槍殺英美外籍人士;並於上海準備武裝工人動亂;皆在藉以掀起國際仇視干擾,阻撓國民革命的完成。

於是乃有中國國民黨於十六年的清黨;同時,設在南京的中國國民政府,正式宣佈與蘇俄斷絕國交。這一歷經五年的「聯俄容共」,就此作了一個階段的結束;源已瀕臨亡於蘇俄、淪於赤化的危運,總算幸獲一度挽救的轉機。

中俄斷交後,蘇俄毫末放鬆在華操縱共黨的侵略。來自莫斯科的指使,中共殺人放火的暴行,愈見猖獗,所謂「李立三路線」,就是此一階段禍國殃民的代表辭彙;並已逐漸形成具體而微,追隨共產國際的「中共蘇維埃」了。

(四)復交後放冷箭

蘇俄乘民國廿年九一八事變後,中日尖銳敵對的形勢中,促成廿一年底的中俄復交。此亦擧國若狂,要求抗日氣氛下的副產物之一;甲午中日戰後「聯俄制日」的幻想似又蠢動,結果却是同樣招來災禍──至少蘇俄是在幸災樂禍的襲擊。

復交後,蘇俄和日本、偽滿間的勾結,一再造成對於中國的傷害,如前述於二十四年出賣中東鐵路事件,不理我們的一再抗議,完全漠視與國利益。廿五年,蘇俄又向外蒙乘火打刼,私訂「俄蒙互助協定」;同時,並向新疆加強經濟和軍事的侵略。無一不在打擊中國,不惟無助於抗日,抑且形同支持日本侵華。

隨復交而來的外患,更和中共加緊的內亂相結合:因設蘇俄駐華大使館、各地領事館等處,更有助對於中共的策劃支援,擴大蔓延於長江流域各省區的顚覆叛亂,而有江西瑞金「中共蘇維埃政府」,愈使社會民生,遭受騷擾。終經國軍五次圍剿成功,促使瓦解,流竄黔、川,惜仍殘留陝北延安的禍根。

這期間,「先安內,後攘外」,是我們針對內外形勢的正確國策,準備平息內亂之後,一致抵抗日本帝國主義的進攻。但經莫斯科傳來「和平共存」與「統一戰線」的詐騙戰術,危急中的中共,如獲救命符,立卽響應並發動其同路人,利用許多不法組織,高倡反對被曲解為「內戰」的剿共,假藉混淆一時的「人民反日統一陣線」等口號欺世,此卽中共迄猶力行的「統戰」之始。益使中共於組織和宣傳多方面的運用得逞,滲透社會各階層,從而自國內到海外,擴大叛亂。

(五)不侵犯是詐欺

蘇俄確能依其辯證而詭詐的法則和戰術,抓緊時機,利己害人。廿六年,七七事變,蘇俄及時爭取,於八月廿一日簽訂中俄「互不侵犯協定」,其要旨:

「(一)中、俄兩國斥責以戰爭為解決國際糾紛之方法,並否認在兩國關係間,以戰爭為施行國家政策之工具。依照此項宣言,雙方約定不得單獨或聯合其他一國或多數國家,對於彼此為任何侵略。

(二)倘兩締約國之一方,受一個或數個第三國侵略時,彼締約國約定在衝突全部期間內,對於該第三國,不得直接或間接予以任何協助,並不得為任何行動或簽訂任何協定,致該侵略國施行不利於受侵略之締約國。」

試看當我全國軍民艱苦對日抗戰期間,蘇俄又是怎樣違反此項「互不侵犯」的侵犯,加緊對我傾軋迫害,僅擧數事:

──一九三九年(民國十八年),蘇俄旣和德國簽訂互助協定,不啻鼓勵希特勒的戰爭野心,促成德、意、日的侵略軸心。翌年,蘇俄復與日本、偽滿訂立所謂「勘界協定」,幾近承認了日本一手製造的偽「滿洲國」。這是否對於中國形成侵略?

──一九四○年(民國廿九年)初,從公開揭穿日本帝國主義收買漢奸汪兆銘的陰謀文件中,所稱日本和中國的「新關係調整要綱」,更充分暴露了日俄間已自原始共同利害的「滿蒙政策」,進而劃分華北、華中、華南的勢力範圍,準備瓜分全中國的密謀。豈止於「侵略」或「不利」而已?

──一九四一年(民國卅年)四月,日本外相松岡洋右在柏林和希特勒簽過德、意、日三國軸心協定的歸途中,卽見國際報章大登他和史大林在莫斯科擁抱的熱烈鏡頭;而此行所訂「俄、日中立協定」,在中、日敵對激戰中,自與前此「中、俄互不侵犯協定」是絕對衝突的勾結。該協定,俄、日公然交換正式承認雙方所控制的傀儡政權:「滿洲國」和「蒙古人民共和國」。並於同年六月,蘇俄卽強迫前從我外蒙割據為其附庸國的唐努烏梁海,介入俄、德之戰,進而合併為蘇俄自治區,成其領土之一部。

──一九四四年(民國卅三年),蘇俄一面再謀誘變新疆地方當局,因已內向與防範未遂;一面重溫帝俄時代佔領伊犁的舊夢,又嗾使共黨武裝叛亂,建立伊犁為中心的「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終至由「和解」而有地方「聯合政府」;是企圖循新疆以通蘇俄和陝北的孔道,結成一氣,助共叛國。

──蘇俄決未由於一九四三年(民國卅二年)公佈取銷「共產國際」,而稍變其世界統戰的陰謀手段。且愈見全力支持中共假抗戰之名,擴大叛亂;竟從莫斯科遍發命令,向國際間宣傳撥弄,尤其對美國方面,打擊中華民國政府的領導及其威望,多方助長中共取而代之的聲勢。並於抗戰勝利前後,歷次「國、共和談」,中共莫不師承蘇俄的模式指導,無非「民主自由」、「聯合政府」之類詭計,作為奪取政權的途徑。

總之,從帝俄到蘇俄,對於中國壓迫侵略,無所不用其極,直至亡我而後已。實則蘇俄更有甚於帝俄,從「解決中俄懸案大綱」,到「中俄互不侵犯協定」,白紙黑字,血淚斑斑,皆被撕成毫無信守一文不值的廢紙。這一切不堪回首,不忍重提,難道還不够歷史上最沉痛的敎訓嗎?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九)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參)不友好的友好

(一)變密契為條約

「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是中華民國被迫於美、英、蘇三國暗盤交易的「雅爾達密約」,和蘇俄將必對日參戰進兵東北的大勢所趨,乃忍痛變密契為條約,法律化的簽字定案。縱然世人對於這項締約,尚多為之驚訝扼腕;而國人基於對我政府的愛戴,國家內外處境的形勢,識大體,顧大局,大都諒解不得不有此約的簽定。

首先,必須明瞭訂約之時與事的背景:簽約時間是在蘇俄於一九四五年(民國卅四年)八月八日對日宣戰之後;而蘇俄對日宣戰,卻又在美國於八月六日向日本廣島投下第一顆原子彈之後;迄八月九日,美國再向日本長崎投下第二顆原子彈,這原子時代開始的無比威力,已使日本「御前會議」接受了波茨坦會議( Potsdam Conference )的招降。東京於八月十四日正式宣告降伏,正是中俄兩國在莫斯科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同一時日。從這簽約時間看,就夠我們深自警惕!

蘇俄選擇大戰即臨結束時,方參加對日作戰,實際目的就是進攻中國,佔領東北。我政府原希簽訂此約,對蘇俄能具拘束力:既有恐於俄軍壓境,俾依約以制止其無限期的霸佔野心;且依據承諾可防其干預中國內政,亦即鞏固政府的統治權力。

其次,關於條約內容,雖較「雅爾達密約」無多變更,惟爭議所得,亦不無可記:如對「外蒙現狀,應予維持。」改由外蒙人民意願,投票決定;「旅順租借與蘇俄」,而以共同使用,代替「租借」;「保持國家土地與主權之完整」,尤為所最重視而強調的;至如「在日本戰敗後,俄軍當於三星期內開始撤退,三個月內撤完。」以獲撤軍的保證。雖然戰後重開簽此「不平等條約」的不幸之例,誠具寧肯忍痛於前,而嚮往得免貽禍於後之倖的苦心。

不料條約墨瀋未乾,蘇俄皆已一反其承諾而行之;徒使原本抗戰勝利的東北接收,突陷於內外夾攻之中,橫遭史所未見的慘痛劫難。

(二)宋子文的折衝

宋子文於卅三年十一月,繼孔祥熙出任行政院副院長,並代理由國民政府蔣主席所兼之院長職務;仍兼原任外交部長。卅四年六月,宋由副而正,任行政院長;即率團赴莫斯科,議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未果。八月初,再度率團包括新任外交部長王世杰,暨蔣經國、沈鴻烈、熊式輝、錢昌照、卜道明等赴俄,繼續前此和史大林、莫洛托夫( Vyacheslav M. Molotov )等會商,歷經多次辯論。尤推蔣經國先生在先後兩度議約中,力予維護國權;並傳蔣氏於會外和史大林晤談,亦多據理面爭。

我在心平氣和論國事:宋子文率團簽訂此約,既於國際間形勢比人強之下,未容忽視若干事實因素;並循鄭重審慎的國策決定,是就訂約的政策檢討,原已無可厚非。而且當時處境,別無選擇;其間折衝非易,毋寧謂之忍辱負重。甚而假定不簽此約,蘇俄亦未必輕饒我們的;這場弄得天翻地覆的禍亂,恐已殊難避免。

我卻重有所感於簽約之後的宋子文,他於行政院長任內,目擊蘇俄棄約背信,史大林指使俄軍和共軍在東北的非法亂紀,陷東北人民於痛苦深淵;而這位既秉國政、且一手經辦此約的最高行政首長,向未出面嚴正指控蘇俄帝國主義的血腥罪行;從無一言以慰我東北以至全國同胞。請問他的職責、風範、良知,皆安在哉?

古今為政之道,首重親民愛民。東北光復之初,蔣宋美齡夫人即於卅五年一月,冒大風雪,無畏敵鋒,抵長春,代表元首撫慰東北同胞;當年五月,蔣主席並偕夫人巡視瀋陽,長春等地;蔣總統復於卅七年冬,三赴危急的東北督戰;皆存深切留愛在民之恩。凡此,多在宋子文主政之時,東北局勢,何等重要,他雖身至平津,近在咫尺,竟末肯屈駕東北一行。宋於卅六年三月離職,旋由蔣主席暫兼過渡;四月,繼任行政院長張群,九月即蒞臨瀋陽,並分赴鞍山各地,視察煤鐵生產情形,尤對東北軍民英勇而艱苦的戰鬥,多所激勵。這又豈是宋子文的政治哲學所能理解?而於社會人心的感受,自皆有其不同的反應。

抑有進者,我謹提供史家,記取宋任三大粃政,殃及東北,禍延全國:

(一)宋自卅三年冬,代理行政院長前,即與張治中等介入美國總統羅斯福所派私人代表、繼而轉任駐華大使赫爾利( Patrick J. Hurley )奔走重慶、延安間調停,面臨中共夢囈「聯合政府」邊緣,「政協」、「軍調」,由此而興;未始不可謂之乘此機緣,東山再起,主政中樞。實則論者不無指稱:自廣州至武漢的「聯俄容共」初期,宋子文即已頗具熱衷。而此次最後所遭致命傷的內外肆應,宋皆身當其衝,殊不能卸其責。自對東北事,貽誤重大;國是從此不堪問矣!

(二)宋以行政院長,主持全國復員大計,舉凡政策、法令、機構、人事,領導無方,軋礫紊亂;對於東北接收,幾乎殊少聞問。戰後人心向背,社會不寧,共黨猖獗,卒致國勢消長者,無不以這一段的政治失常為其厲階。

(三)向恃理財起家的宋子文,縱然戰前美棉、美麥,以及上海標金市場等舊賬免提。此次掌政後,徒知動支國家庫存,雖一向絕對不可移用的幣制信用基金,亦皆為之浪費一空。抗戰八年,支用浩繁,稅收銳減,全面財經金融,一直尚能穩定。宋任所接國庫金銀外匯,存底數字,有案可稽;戰後未久,全部蕩然。從法幣到東北流通券的惡性通貨膨脹,演成社會經濟崩潰;戡亂建國大業無成,大都肇端於斯。

我固深服傅斯年的治學功力,做人狷介,卻未盡同意他的政論主張;但讀過卅六年二月出版的「世紀評論」,內有傅作「這個樣子的宋子文非走開不可」一文,甚佩其直言,且言中有物,擲地作金石聲,誠不愧為諤諤之士。此文發表一個月後,宋子文真「走開」了。

(三)有司豈能無責

卅四年七月底,宋子文再度率團赴俄之前,以任行政院長,辭外長職,由王世杰繼之,立即隨往。八月十四日在莫斯科所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即經中華民國外交部長王世杰、蘇俄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共同簽署。

王是著名的憲法學者,辦教育亦頗有成績。此次毅然接受外長新職,且即赴俄簽約,顯係勇於負責,挺身擔起執行「中蘇友好」外交政策的重任。不幸,所執行之外交政策是失敗的。

國家之設政務官,就是要對執行的政策負責。雖青史留名的古大臣,凡關進退出處,皆必有其節度可循。僅聞戰前國立北京大學政治系主任教授,時充外交部司長級,並非政務官的張忠紱,竟因未盡贊同外交措施而辭職了。

有關訂約與折衝,已述所見如前。惟就有司職掌檢討,至少不無疏漏的遺憾。例如「承認外蒙現狀」:照會中雖有「即以其現在之邊界為邊界」句,而現界亦必有其明確界線。雖民間私人房地產買賣立契,均須附圖,列清「四至」,用明權利,免後糾葛。我們既不相信似此割讓廣土眾民,竟會輕輕一筆帶過,那豈非草率太甚?亦不相信傳我議約代表團暨我駐俄大使館,雖外蒙地圖皆無之。實不知所訂條約中有無咐圖一一指明;儘管不得不照蘇俄繪製的外蒙「現狀」新圖,畢竟有勝於無,以防私改擴移。但卻立見一個後遺症:又二年,卅六年六月,一如侵入東北的「俄蒙聯軍」,陸空齊襲,進佔新疆和外蒙間的白塔山一帶,我政府一再抗議,對方堅持境界混淆;類此將必留有永久糾纏不清的貽禍。

尤從東北接收的實際體驗,每值俄軍蠻橫,恃強詞以奪理時,讓我們忍受凌辱中,彌感所訂條約、照會等失誤頗多,僅舉數點:

(一)既未妥研國軍開往東北登岸之港口,海、陸、空軍之行程路線,乃被俄軍一概拒絕;雖訂俄軍撤返期限,而致一再延宕,是皆東北禍起之總根源。(二)關於軍、政、經之接防或接收程序,事前皆未研商明定之;因而任憑俄軍迎拒詐欺。(三)俄軍佔領東北之管轄權限,及其軍費支付包括貨幣行使等,皆無任何規定,乃形成取代全面統治權;公然扶植共黨;濫發「紅軍票」之患。俄軍侵入東北,發生許多不幸的既成事實,我政府亟謀補救於後;亦僅見財政部與蘇俄駐華大使在渝洽訂「中蘇財政協定」的急就章,實已無濟於事。(四)凡對日軍,尤其偽滿部隊之降伏、節制、管理;所獲戰利品之解釋與範圍;及繳收一切國防設備與軍械等之歸屬問題,均無明確規定,自被俄軍「照單全收」,周延曲解。(五)凡屬日本在東北所侵犯、偽滿「國產」等之保持或轉移,因無所依據,乃皆隨其霸佔。(六)最重耍者,有關「經濟合作」,僅條約內有「締約國顧及彼此之安全,及經濟發展之利益,……共同密切友好合作。」「為便利及加速兩國之復興,及對世界繁榮有所貢獻起見,同意在戰後彼此給予一切可能之經濟援助。」此類籠統的缺乏內容語句,唯有訴蘇俄胡攪蠻纏,獅子大開口了。以上看似繁瑣,但皆事關重耍權益,稍有漏洞,滿盤皆輸;縱條約本身不能詳列,至少當時多附「協定」、「附款」或「照會」,寫明同意於先,是絕對重耍的。

簽約後未久,開始「長春階段」的中俄交涉,除在長就地和俄軍接觸外,大都由重慶和莫斯科逕洽,多屬俄軍撤退、經濟合作等項,可從當時外交部的磋商與電文中見其一般。

民國卅四年十一月中旬,東北行轅一度從長春退出時,初遭俄方堅拒國軍登岸,企圖延宕撤兵;當時已返重慶的熊式輝,自渝電述外交部向俄交涉情形:

「蘇俄駐華大使曾於十一月十七日,照會我外交部,其要點為:一、中國政府軍隊能無阻礙在長春及瀋陽降落,蘇軍將予以應有之協助。二、蘇軍嚴守中蘇條約,對於東三省之共產黨,過去未曾予以任何幫助,現在亦然。其撤退區內之共黨活動,乃由於中央政權未樹立之故。三、如中國政府希望蘇軍緩撤,可延緩一月或二月。同月十九日,我外交部復蘇大使照會,其要點為:一、蘇軍須負解除長春、瀋陽市區及其飛機場附近非政府承認之各種武裝,並允中國運送飛機地面工作人員,先到長春、瀋陽,指揮飛機起降。二、中央如須利用北寧路及各港口,須予以可能之便利。三、對於接收工作人員,予以道義的、物質的協助,並協助該項人員等赴各地籌組團警。以上如經蘇方同意,則蘇軍可延長一個月。」

從而略知(一)俄方初期對於中共意向;(二)這時才稍提及有關國軍接防與籌組團警等事;(三)關於俄軍撤退,反而變成我國「希望」的留客;此電一個月的延期,即至卅五年二月一日為止。、

直迄此項延期已過,外交部於二、三月間,以「西梗」、「西寢」、「西儉」連電告知,同時,並由已在重慶之張嘉璈寅艷渝電,在錦州之熊式輝寅世電,內容大致相同,略謂業經外交部照會蘇俄大使,同意俄軍延至本年(卅五年)四月底撤完,此即俄軍一再延宕的經過。

這時東北漸陷暴風雨中,俄方逞其萬惡橫行,阻撓國軍循「中長鐵路」北進;圍困北地各省市徒手接收行政人員;扶植中共勢力擴張;亦已發生張莘夫等在撫順被屠殺的慘案。而來自外交部的每一電文,幾皆仍持「根據中蘇友好條約之精神」、「現距蘇俄軍隊撤完期限尚一月有餘,且東北鐵路縱橫,交通便利,政府軍隊足能到達其撤退之一切地區。」「蘇俄予我接收東北之軍隊以便利與協助」、「且保護我在長春、哈爾濱及其他蘇俄軍隊尚未撤退地區接收人員之安全。」等辭令相告。真讓其時開進東北,多受阻撓「接防」的英勇國軍,以及身陷現地圍困,正和俄軍、中共徒手相持的接收人員,不知是應當滿懷感慰?抑是從內心的無限感喟!

長春談判中俄經濟合作問題之始,張嘉璈向俄方首先提出:「外交部於卅四年九月十八日,曾致蘇俄駐華大使照會,聲明『凡日本於東北之所有工礦投資與財產,皆須抵還中國對日抗戰之賠償。』作為雙方談判之依據。」俄軍遠東統帥馬林諾夫斯基,及其經濟顧問拉德考夫斯基,卻一直堅持這一切工礦資產,均屬俄軍對日作戰的戰利品。實則雙方所主張者,皆無所據;由於前此簽約原應慮及而未釋明的意外,變為格格不入的死結。因長春談判不得要領,移歸外交部逕行對俄辦理。竟以經濟問題未克解決,從假「友好」成真敵對,終致東北全局潰敗,大陸沉淪。

卅六年春,外長王世杰有瀋陽之行,任務不詳,僅一度接見記者,並囑慎重發表新聞。據透露,他對時事曾表示:

───所簽「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確信那是必耍而無損的。

───指當時在莫斯科舉行的美、英、法、俄四國外長會議,因其一切與我無涉,故中國不參加。

───惋惜東北經建設備,多被蘇俄搶掠;寄望盟國「日本賠償委員」將移日本的工礦資產,作為對我賠款補償。

───認為俄軍早已遵約撤兵,東北前途,並不堪慮。尤稱時值準備接收的旅順、大連,亦必順利無阻。

───對聯合國極信賴,定能約束侵略國家的非法行為,凡會員國皆有保障。

水深火熱中的東北同胞,對此反應,不言而喻。

從抗戰末期起的全面外交,日趨下坡。尤其和併肩作戰的盟國,中、美間,固由蘇俄、國際共黨、中共之多方煽惑挑撥,分化破壞,滲透美國國務院及其駐華文武人員,多所影響於美國對華政策;然而有司又豈能無責?


(肆)蘇俄排美制華

(一)試探進走著瞧

戰後蘇俄對華政策,依據「雅爾達密約」暨所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遠程企圖是赤化東北、赤化中國,乃至赤化世界,包藏禍心,無可置疑。但就時間、階段、步驟,決非一蹴而成;當時之短期的變化之速,實已提前莫斯科侵華的進度表。並考其政策執行的軌跡顯示,不是毫無顧忌,直線衝擊;初係側重試探性的誅求,而不無其彈性的適應。

自卅四年十月中旬,以熊式輝為首和俄軍遠東統帥馬林諾夫斯基在長春的四次會談,俄方毫無誠意,堅拒國軍開入東北;乃有東北行轅及全體接收人員於十一月十七日撤退的措施。此舉促使俄方急謀打開僵局,立即向我留長的軍事代表團表明轉圜意向,亟希行轅返長,貫徹「友好」精神,並加整飭長春治安秩序。足徵蘇俄並非完全漠視中華民國的地位,所持態度亦每決定於我們的肆應;且對國際情勢,尚能多所瞻顧。
由此轉機而有蔣經國、張嘉璈於十二月四日再度聯袂抵長,和馬林諾夫斯基繼續商談,確見僵局急轉直下,舉凡我方所提有關國軍接防和政權接收之需求,大體多獲俄方的許諾;並即開始逐項實施,初期亦皆順利。從卅四年十二月中旬,到卅五年一月中旬約一個月期間,恰似中俄間的一度「蜜月」;過後,形勢突變,立竿見影。試從一月中旬起,在東北現地所見蘇俄的「變掛」,略舉其耍:

(一)關於國軍接防者:(1)原允陸運國軍兩師至瀋陽接防;而我軍於卅五年一月十五日抵瀋列車,竟遭俄軍射擊,且不准入瀋接防。(2)原允由俄軍派「聯絡組」協助國軍前進,並驅除沿線「非法武裝」;稍過,即經共軍攻佔營口、鞍山、盤山等地,並發現內有俄兵助戰。(3)原允編組「東北保安第四總隊」,保衛長春及行轅治安;竟被部分繳械,拘押未釋。(4)俄方一再延宕撤兵,顯係阻撓國軍接防。(5)所有惡化情勢,已漸轉變為全面扶植中共,竊據東北。

(二)關於政權接收者:(1)原允協助我政府接收各省市,建立並鞏固中央政權,亦可率同警憲,籌組保安團隊;少數省市到達地區後,即陷困境,如同監視,警衛多被解除武裝。是原擬接收之其他省市,自皆中止其行;繼即招致四平、長春之戰,松北省市之危。(2)原允接收撫順煤礦之張莘夫等,盡被俄軍與共軍屠殺。(3)原允派「聯絡官」陪同接收大連,並依條約組設旅順之中俄合組的「軍事委員會」;皆未履行。(4)原允移交俘虜事;迭經謊言推拖,迄後拒絕。(5)最後,馬林諾夫斯基在俄軍全撤前,公然聲明:「俄軍已不能有待中國國軍之接防,勢須將長春以北之地帶,全部交給當地人民所組之武力,與所設之政權。」

凡此,多已分詳前文,此唯綜列其間變化過程而已。然則突呈劇烈轉變的原因何在?試析言之:

─戰後,國際利害,複雜綜錯,已使盟國尤其美俄間關係支離。多屬歐洲國家復員善後,如關德國佔領、波蘭政局等問題的衝突。史大林則多遷其怒,而謀之於遠東方面的報復,唯有東北首受其殃。

─一九四五年(民國卅四年)九、十月間,倫敦舉行五國外長會議中,蘇俄對於歐洲和約的齟齬爭執;更對美國擅專管制日本的極揣憤懣;相繼即有蘇俄擬向美國大借款的決裂,導致蘇俄與美凶終隙末,乃使中俄關係,大受影響。

─年底,馬歇爾來華,適逢其會;杜魯門政府所公佈之「美國對華政策」,尤多刺激(均詳後),愈遭俄忌。

─卅五年初,「軍事調處」三人小組,包括美方,到達東北,俄人極為側目。如現地所見,軍事調處執行部初於卅五年一月十四日,所派第一架飛機至赤峰機場,即被俄軍扣留;並於當月廿三日,俄軍秘密撤退,嗾使共軍不睬停戰調處,把赤峰逕交共軍佔領。

─卅五年二月十一日,英、美、俄三國公佈雅爾達協定;同時,揭開張莘夫等殉難慘案,不僅我全國民意高張,國際輿論,亦相助之,驟顯反俄空氣激昂,益見蘇俄加深對華惡意。

─盤根錯節於中俄經濟合作之不能解決,蘇俄疑嫉中國政府必引第三國(後已明指美國),插足東北,與之對抗;且有慮美國將以東北為反俄的根據地(亦詳後),因而彌堅其排美制華的政策。

當我們接收東北之始,雖見共軍已先竄入,其自身既未成氣候,而俄軍亦有時揮之逐之,任意指使,尚少絕對扶植共黨,以其完全取代中央政權的跡象。我嘗自思:就俄軍把東北工礦設備搶運的動機分析,似係仍持國民政府作為對象,才不惜大量盜取破壞。相反的,設已決意樹立中共政權,而冀以成其在東北的傀儡,有如日本在東北一手製造的「滿洲國」;則有待於蘇聯的資助建設尚未遑,何必先來橫加掠奪破壞?當林彪力謀擴充「東北民主聯軍」之時,可能才是蘇俄對華政策激轉之際,方見卅六年五月,蘇俄正式出面,和中共簽訂「哈爾濱協定」,從秘密的豢養扶助,變為公開的軍經支援;於是共軍連續發動第五、六次的猛烈攻勢。倘自此一過程窺之,似足說明蘇俄初與中華民國的「友好」,援助中國「抗日獲勝」,以及「尊重國民政府」等等承諾,其間縱有折扣,彷彿並未完全抹殺,至少企圖保持一段或若干年的相安。也大可瞭解,當時從莫斯科到駐長春的俄軍總部,一直在密切注視:中國政府的肆應;國際列強的態勢;美國對俄與對華政策,自更為其決定行止的重要因素。我們軍事和外交已詳前述;而杜魯門對華的新宣告,適足愈見造成中國的分裂與不安,亦即美國未克即時全力支持戰後的國民政府,自更促使蘇俄和中共,加緊內外勾結,釀成巨禍。

誠有感於戰後蘇俄襲入東北的陰謀行動,詭詐閃爍,看風使舵,忽緩忽急,多少有似日本於九一八事變佔領瀋陽時,起始亦無立即鯨吞東北的決心,尚多瞻顧。中國的軍事、外交和國際,既皆未能阻止其侵略,乃擴大而取東北全境,以迄製造偽滿。此次,雖入侵的帝國主義赤白與戰役性質有別;我們卻未能鼓起第二次世界大戰五強之一,戰勝日本的餘勇,反在東北接收的壇坫與戰地,打了一場大敗仗。不容我們忘卻迭遭歷史的慘痛教訓!

我在東北現地時,也確曾想過:假設美國從大戰結束前後,不來介入中國「內政」,不要攪在國共之間的軍事與政治中;亦即假設美國一直尊重國民政府的領導權,繼續不變的支援走向勝利、統一、建設、安定而強大的中華民國;我們必可達成戡亂、復員建國的國策。蘇俄既已盡獲「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權益和保障,似應履行其唯一之「協助中國政府而不支援共黨」的義務。殊不知我之如許「假設」,皆成一片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

(二)經濟與第三國

前述長春階段中俄談判「經濟合作關鍵」,已略指「攪合著蘇俄排他性尤其對美之政治顧忌」。此點確乃國際捭闔中之東北問題,根本癥結所在;亦可謂因而決定了東北的悲慘命運。

俄軍遠東統帥馬林諾夫斯基多次露骨的表明:「必須先行解決『經濟合作』方能談到其它。」「此項問題未解決前,殊難確定蘇俄撤軍日期。」「決不容任何第三國插足東北,作為反蘇俄的根據地。」「砍掉那戴著鹿皮手套,攜著大把金圓的血掌。」「美國是為其自身利益,準備搶奪東北;唯有中俄切實合作,方能阻止帝國主義侵略,維護中國和遠東的安全。」蘇俄放射鋒利劍頭,分明是向此番持東北做贈禮的美國,反友為敵,嚴厲挑戰。

美國於一九四六年(民國卅五年)二月十一日,即中俄經濟談判期間,曾向中國和蘇俄分致「門戶開放」的照會,略謂:

「倘東北工礦業權益,僅由地主國與蘇俄共同管理,乃使美國及所有盟國,不能獲得東北經濟發展之均等機會,實屬違反『門戶開放』之政策與精神。並加凡日本在外國之一切財產,皆應歸由盟國『日本賠償委員會』統籌支配之。」

這裏略誌美國昔年提出此一「門戶開放」政策的史實:甲午中日戰後,列強趁火打劫,起自德國租借膠州灣,並適美國總統老羅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 )開始注視遠東,即於一九○○年(光緒廿六年),由其國務卿海約翰( John Hay )宣佈旨在維護中國主權,保持國際機會均等的「門戶開放」政策。包括下列原則。

「一,保證任何國家在華有其所謂『權利區域』或租借地內,決不干涉任何他國之商業利益。二、保證中國臨時條約稅則,對於陸運或航運之貨物,各國於各港口同樣使用,並均由中國政府收取關稅。三、保證所有各港口之港稅,及所管轄或通過之鐵路運費等,各國皆獲同等待遇。」

其時,帝俄既獲旅順、大連的租借權,並已借地築「東清鐵路」,美國自亦送達照會。今日形勢,非同昔比,重申此旨,徒增嫉視。

蘇俄於東北之排斥第三國,尤其絕對抗拒美國插手其間,固亦有其來自美國宣佈上項「門戶開放」政策後,相繼不斷疑懼的歷史背景:前述甲辰日俄戰爭所締「樸資茅斯條約」,因有美國代表斡旋,約內曾訂「俄在滿洲侵害中國主權及妨礙機會均等主義之領土上利益,又優先及專屬之讓與等權利,概不得有。」「凡中國在滿洲發達商務工業起見,所有一切辦法,各國視為當然者,日俄兩國不得阻礙。」等條款。簽約後,美國鐵路大王哈里曼(即今中俄簽訂友好條約時,美國駐蘇俄大使哈里曼{ W. Averell Harriman }之父),曾和代表日本簽約的外相小村壽太郎,密洽價購甫經該約分段讓給日本的「南滿鐵路」;哈里曼並於該年底赴日,和日首相桂太郎訂有此項價購草案,終以日本輿論反對取銷。美國繼又提出在東北設銀行,興建鐵路,以迄「東北鐵路中立化」(即把「南滿」、「中東」兩路,改組為中、日、俄、英、美、法等國聯營。)等項建議,包括較具體的接洽,一九○七年(光緒卅三年)奉天巡撫唐紹儀和美國駐瀋陽領事斯戴德( Willard Straight )商築從法庫到新民的鐵路,雖皆未實現,反而激起俄日間連結「密約」以對抗之。民國以來,日本帝國主義力謀獨佔與擴張侵佔東北的權益;尤自歐戰後華盛頓會議,先後締結「遠東四國協約」、「遠東九國公約」,日本愈指美國之對東北「虎視耽耽」。並於九一八事變前,所見東北地方當局經營建設,更有忌懼美國財團投資趨勢,責稱中國復採「以夷制夷」。這些都是赤俄帝國主義「懲前毖後」,堅持排美制華政策的根源。

我在現地觀察,就經濟談判中,亦另有感觸。(一)從蘇俄初對東北經濟的舉措中:(1)急猴似的非趕快商定中俄經濟合作辦法不可;(2)脅迫瀋陽、哈爾濱兩市長簽讓各該地區國家公產;(3)持「紅軍票」和所搶掠公私銀行錢幣,大事強買民間的不動產,且亟謀向地方主管登記;(4)凡蘇俄在東北的工商機構包括銀行、公司等,均經洽商進行立案;凡此儘多非法乖行,難能達成,而其目的則無不企求獲得中國政府的法律保障,或亦足為上述蘇俄初期尚未決意扶植中共政權多一反證。(二)日本發動九一八事變,也是肇因中日雙方有關經濟,包括鐵路懸案未能解決。其時日本外相轉任「南滿鐵路」總裁內田康哉,力言設不從速談判,獲有結果,勢將難阻少壯軍人動武,惜我地方當局與交通主管,未肯挺身交涉,推拖避責,乃即釀成事變。豈非又一歷史在重演?(三)當時面對的抉擇:究竟應否斷然肯定中俄經濟談判的價值,換取蘇俄表裏合一的「友好」,容或「延緩」一段危機;抑是任憑蘇俄以全力去支援中共呢?設退一步言之:既能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於前,復何怯避「經濟合作」於後?設國強,則皆將還屬於我,設國破,則勢必同歸於盡!這一經濟談判的成敗,就是註定東北以至國家前途的伏筆!

(三)玉碎乎瓦全乎

我以東北接收身臨其境的感受,更激發了反共抗俄堅強意志,並且是無比的憤懣。曾有兩個絕對不同而走極端的構想,自知是天真而不成熟之見,未敢妄言,僅藏我心。今日寫自省錄,無妨追記,用誌不忘:

第一案:「不接收」。初時,中俄談判國軍「接防」觸礁,東北行轅既自長春撤退,那顯係對蘇俄攤牌,索性攤牌到底,否則拖泥帶水,虎頭蛇尾,結果適中奸計,吃虧上當。如果其時下定決心,就是不接收了,非僅避免長春那一段文官徒手接收的災害,和各地一再失而復得,得而復失的拉鋸戰,軍民同受的重大犧牲;且可保持投入東北戰場的數十萬國軍精銳,留做內地戡亂主要武力,可望扭轉大陸全局。這決不是放棄了東北;要看蘇俄究將何以善其後?進而把「不接收」的理由和事實,宣示國際,訴諸公斷。時值全世界共所寄望的聯合國誕生之初,始作俑者的美、英尤不能無責,焉肯置此世界重大事件於不顧?「不接收」,正是要接收?一定會逼出個「叫」來。

第二案:「硬接收」。既以蘇俄態度軟化,東北行轅再返長春,那就要徹底完成接收。我於中篇「熊杜前期軍事」,已述國軍宜早北指;最有力的理由補充:(一)國軍初出關時,士氣高昂;東北同胞迎王師,人心可用,軍民合作,大可長驅直入。(二)依據條約所載,儘可堂堂正正的「接防」,設蘇俄已把那撈什子的白紙黑字不算數,我們又何必一廂情願地說什麼「同盟」、「友好」?(三)軍事調處既有國軍開入東北及其調動,不受停戰令拘束的規定;唯有大軍不停,一鼓作氣北上,見共即剿,不必投鼠忌器。(四)如遭俄軍阻撓,不惜正面衝突;倘引起中俄間戰爭行為,以我最初裝備完整士氣如虹的機械化部隊,未必就是以卵擊石;即使處於劣勢,亦將引起盟國或聯合國出面調停。且讓世人一向看作末便干涉的「中國內政」,轉移視線為有賴共同平息的國際糾紛。(五)戰後,美國對華政策尚未激變,且有協助國軍北運,遣送日俘等舉;而美俄關係已逐漸惡化中,設因東北問題,導致由冷戰變熱戰,乘各國尚未完全復員,易於反擊,那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延長。當時,蘇俄疲敝之餘,中共的羽翼不豐,自陷同歸覆滅之境。是則東北、中國得救,亞洲、世界局勢為之丕變。

總之,上列兩極端的任何一案,縱即皆非善策;然則對東北、對整個大陸,還能會比今日所遭遇者更壞嗎?

我迄猶執著於第二案較優於第一案的構想。「不接收」,基於國家大事,不可輕言玉碎,直求其瓦全之道。實則瓦全固不易;況在有如棄置階段的真空裏,放任共黨勢力紮根的一大段,將必留東北亦至國家無窮後患。當寫東北接收之始,曾述在重慶即聞「觀點角度不同」,已有類似此一看法;不過與我所見,尚未盡同。「硬接收」,確乃痛下玉碎的決心,庶幾得獲瓦全的後果。

其實,構想何用?等於事後先見。確覺激越之論,既不能建白於前,殊不足取;唯有永在痛定思痛中,落得「自省」於後!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一○)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伍)中美關係演變

(一)中共宣傳毒素

圍繞著東北淪陷的國際關係,除蘇俄是主兇外,自推背義棄友的美國為其關鍵國家。雅爾達密約是產生戰後變局的胚胎;實亦積累大戰末期若干不幸種因的惡果;災禍所自,並非偶然。我們虛心檢討,何竟惹出此一危及國本的國際反動?可就中美關係的幾個演變階段,略加析述。

從抗日初起最艱苦的獨立奮戰,蘇俄雖曾短期支援,即轉向日本、德國勾結之形同幫兇;英國為求緩和納粹壓力,力謀與日本妥協之封鎖滇緬公路;縱然美國初以戰爭物資如廢鐵等之運銷日本,但尚基於中美傳統友好,對我貸款相濟。尤自一九四一年(卅年)三月,美國國會通過「租借法案」(Lendlease Act),證明美國確切放棄孤立政策,將軍用品分助和軸心作戰的國家。同年十二月八日,因日本偷襲珍珠港(Pearl Harbour),美國由中立而捲入這場世界大戰;我國次日即向日本、德國、意大利三國正式宣戰,從此和美國及所有盟國併肩作戰,所獲美國各方支援愈多。美、英率先於一九四三年(卅二年)一月,與我國分訂平等互惠新約,導致同盟國家皆相隨之;同年初,蔣宋美齡夫人有訪美之行,為美國總統羅斯福夫婦迎居白宮的貴賓,蒞臨參眾兩院講演,並受到東西海岸各大都市美國人民的熱烈歡迎;繼於同年十一月,蔣委員長出席開羅會議,結果亦頗圓滿;這二年中,要算中美最能密切合作的階段。同時,竟由於中共假抗日之名,行叛亂之實的禍起於內,進而勾結國際共定及其同路人,力加從事破壞盟國間的合作於外,有組織的、有計劃的,逐漸促使中美關係變質。

時間是已從戰時政府遷武漢,至重慶,周恩來、林祖涵、董必武等共產黨徒及左派分子,於高擧抗日聯合戰線旗幟下,混入國民參政會、軍委會政治部等機構,暨新華社、新華日報等公開宣傳,由王炳南、黃華、喬冠華(即喬木)、龔澎等,拉攏來華的外國作家和記者群,對於國民黨及國民政府,極盡造謠誣蔑之能事;而宣揚中共是土地改革者,美國傑弗遜式的民主主義者(Jeffersonian Democrats),至多屬於和平改革的社會黨,居然得逞其計於中美兩國間的挑撥與分化。

中共所採陰謀路線:一面利用號稱自由主義者的美國作家與新聞記者,或潛赴延安,或供給資料,透過美國報刊及親共團體,影響其社會輿論。一面誘使美國駐華文武官員,和國務院內外勾結,而變更或減低白宮的助華政策。

試擧那時先後一聯串替中共做傳聲筒的美國作家:其代表作首推史諾(Edgar Snow)所寫「紅星高照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餘如艾浦斯汀(Isreal Epstein)、艾金森(Brooke Atkinson)、史泰因(GuntherStein)等,尚有幾個女作家,如朱德的密友斯麥德萊(Agnes Smedley)、史特朗(Anna Louise Strongs)、蘇依斯(Ilona Ralf Suess)、格拉漢(Betty Graham)等,皆為中共寫書、專欄、通訊乃至講演。迄後對我政府惡意攻擊最激烈的美國報刊及其記者:是紐約前鋒論壇報的希恩(VincentSheean)、紐約時報的艾金森(Brooks Atkinson)、華盛頓郵報的艾利斯頓(Herbert Elliston),和時代雜誌的白修德(TeddyWhite)等。

且自一九四三年(卅二年),蘇俄公告取銷第三國際時,即從莫斯科發動摧毀中國國民黨及國民政府的統戰,由主持塔斯社重慶分社的羅果夫(Vladimir Rogov),廣事散佈惡毒的「通訊」,並有其助手雅剎明(Mike Yakskamin)造謠生事。凡此中共、美、俄配合一致的歪曲言論,已和美國的共黨報刊搭線,如美共的機關報「每日工報」(The Daily Workers)、「新群眾」(The NeW Masses);以及中共的機關報「紐約華僑日報」,社長梅參天(Eugene Moy)、司理黃文耀(Albert Wang),社論主筆却是從北洋官僚蛻變的冀貢泉(按:冀係閻錫山老搭檔,曾任民初山西省高等審判廳長;即留美學生共黨冀朝鼎之父),卅三年,我在紐約邂這個老而不死之賊,他高倡戰後中國必行共產主義,對眾大言不慚。

最和這些人與論調一個鼻孔出氣的人就是眾所週知設在美國的「太平洋學會」(Institute of Pacific Relations),會務向被左派人士操縱,總會即有中國共產黨徒徐永瑛、冀朝鼎、陳翰笙等。該會出版兩種刊物:一為「太平洋事務季刊」(Pacific Affairs);一篇「遠東觀察」(Far Eastern Survey),一九四三年(卅二年)七月份,曾載畢生(T. A. Bisson)所寫「中國在同盟國家作戰中的處境」一文,幾近否定中華民國,鼓吹共產中國的讕言,即已不無支配一部分反動輿論的力量。雖設有中國分會,一直由蔣夢麟、胡適(前後會長)、蔣廷黻、陶孟和、梅貽琦、周鯁生、徐淑希、李斡、錢端升、甘介侯、劉馭萬與劉毓棠(後二人是前後秘書長)等主持;始終未多抗爭糾正總會的誤謬,或毅然退出而解散之。不知究竟書生無用,抑或也有家鬼作祟?

此外,尚有賈飛(Philip J. Field)發行的「亞美雜誌」(Amerasia)、畢生等控制的「外交政策協會」(Foreign Policy Association)、費爾德(Frederick V. Field)支援的「東方民主政策委員會」(Committee for a Democratic Eastern Policy),都成了附和中共的應聲蟲。

這裏也必須從頭記取對我友善的美國作家和記者:如為「亞洲內幕」(Inside Asia)的約翰根室(JohnGunther)、國際通訊社的特派員楊傑米(James R. Young)、合眾社的老闆霍華德(Roy Howard)、北美新聞紙聯合會主席坎尼遜(Royal R. Gunnison)、時代雜誌社創辦人魯斯夫婦(Henry R. & Clare Booth Luce)等,戰時先後訪華,皆對我國抗戰,多有言論鼓舞。迄一九四七年(卅六年)夏,霍華德又代表其報系,並偕美國記者團,到南京專訪蔣主席,對於當時所問有關東北戰局的答覆:「共產勢力進攻東北,形勢已頗危急,將必危害全世界的和平;決非任何一個國家所能獨力抗拒,亟須喚起民主集團共同制裁,庶足維護聯合國憲章的價值。」向全世界做有力的闡揚。

亦應一併提起:戰時美國寥若晨星的援華團體,唯一可推的代表人物,即德裔猶太商人柯爾貝(Alfred Kohlberg)。他曾接連創設「中國救濟聯合會」(United China Relief)、「美國援華醫藥協會」(American Bureau for Medical Aid to China);以迄成立「美國對華政策協會」(The American-China Policy Association),都是對我們最有助益的團體,出面和親共的「太平洋學會」戰鬥;並向美國政府與國會指控共奸,呼籲加強援華,允為國人永誌弗忘的道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終竟末能多阻那股逆流;追究一切禍源,中共的宣傳誘蝕,散佈毒素,使我們甘居下風。我常想:在戰時重慶克難的艱苦中,政府尚能闢建舒適的洋記者招待所,禮遇如上賓,讓他們養尊處優,結果却幾乎一面倒的替中共撐腰。且我政府早已具其國際地位,並與盟國旣存的傳統關係,握有足夠擴大宣傳與聯絡的人力和財力,何竟落於困居陝北一隅的中共之後?一著棋誤,滿盤盡輸。從戰時到戰後,凡關此類業務的政府主管,縱皆自認竭盡所能,但輸給了共黨是事實,總該各就其良知與職責重加檢討罷!

(二)羅斯福老昏庸

當羅斯福連任美國總統第三屆初期,方值展佈雄才大略盛時,亦其國際聲望最高,正與我併肩作戰之始。那一期間國務卿赫爾(Cardell Hull)及其遠東司長洪貝克(Stanley L.Hornbeck)、軍政部長史汀生(Henry L.Stimson)、財政部長摩根韜(Henry Morgenthau)。與白宮重要顧問霍浦金斯(Harry L.Hopkins),並其時駐華大使詹森(Nelson T.Johnson),大都善加執行羅斯福初期對華政策,對於中國抗戰力予支援。

迄繼詹森的美國駐華大使高思(ClarenceE.Causs)任內,週遭幾皆被中共所掌握的幕僚:參事范宣德(John C.Vincent)、二等秘書戴維斯(John P.DaviesJr.)、二等秘書謝維志(John S.Service),和駐華新聞處長費正清(John K.Fairbank)等,是即惡名昭彰的「戴、謝集團」,包圍高思,身不由己,多向國務院作荒謬報告與建議。而一度曾充駐華代辦的阿契生(George Atcheson),竟至主張美國應以武器,逕行補給中共;且極強調促進國、共「聯合政府」之議。

自同盟國家併肩作戰起,重慶即成盟國軍事的亞洲司令臺;一九四一年(卅年)底,美國政府派有邁格魯德將軍(John Magruder)、勃里特陸軍空戰司令(GeorgeA.Brett),英國政府派有駐印英軍司令魏斐爾將軍等,集渝擧行盟國軍事會議;從此確立蔣委員長兼任同盟國家中國戰區最高統帥的領導權。羅斯福於此一時期間所派來華人員,大體皆頗有助軍事合作;包括初組美國空軍志願「飛虎隊」,繼而率領美空軍第十四航空隊的陳納德將(Chaire L.Chennault),一直頗著英勇戰績,和衷共濟。

不幸的,中途爆發破壞中美邦交,貽禍深長的史迪威(Joseph Stilwell)事件:當我抗戰開始,尚服務於美國駐華大使館的史延威上校,漸和美國左派作家及其同僚「戴、謝集團」接近,從南京到漢口階段,他已向其政府常作詆毀中告國的報告。迄一九四二年(卅一年)夏,羅斯福派他為中、印、緬戰區美軍司令,兼中國戰區參謀長,曾幾何時,已被白宮擢昇四星上將,專權拔扈,旣企圖分裂統帥權,直接指揮國軍連同中共部隊;並加把持美國租借物資。擬逕以軍械補充共軍。進而挑撥中美兩國元首間,幾至造成分崩離析之局;終以撤換,挽回危機,畢竟種下惡因,導致逆流滋長。史迪威怏怏返美,於一九四六年(卅五年)十月病逝,臨死尚以其親書墨跡,經美共機關「每日工人報」影印刊出,略謂:「遙望『滿洲』美景;自恨不能前往追隨『共軍統帥朱德』一起作戰。」他猶深引未克參加東北共亂為生平憾事,尤足證明羅斯福所用非人。

羅斯福派遣來華的文人政客,又幾皆左派人物:

如一九四一、四二年(卅、卅一年),兩度來華之白宮行政助理居里(Lauchlin Currie),即已開始撥弄是非。經他以偷天換日手法,初來就把自命「中國通」的拉鐵摩爾(Daid O.Lattimore),作為羅斯福推薦蔣委負長的政治顧問;他們都是「太平洋學會」主幹,當時由宋子文在美洽辦拉鐵摩爾應聘,旣未詳察此輩淵源,邀請來了一個奸細,一年滿期,解約返美,促其仇華言行,變本加厲。

由這些線索中,冀朝鼎居然從美國到重慶,位自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長,到行政院外匯審核委員會秘書長,身列要津,參與機密;戰後,搖身一變,而為中共人民銀行的總頭。冀朝鼎父子附共,久已公開的秘密;於此可見我們防諜工作的鬆懈!

迄一九四四年(卅三年)夏,美國副總統華萊士(Henry A.Wallace)代表羅斯福訪華,他本身即「太平洋學會」理事,所偕人員又是已從駐華大使館內調國務院中國司長范宣德,和拉鐵摩爾等。此來愈對中共推波助瀾,而有美軍駐延安觀察組之設,以巴瑞德(David D.Barre)為組長,乃開中共和美軍取得直接聯繫之門,亦啟美國實質的干預「中國內政」之端;且對斡旋中國與蘇俄關係多所主張;從此漸陷我於內外夾攻的禍患中。

推源溯始,是自羅斯福重歐經亞戰略的根本荒謬,積以馬歇爾依次如作戰司等對於中國戰區人事安排、物資接濟的不斷失誤,尤以勾引蘇俄於戰爭勝利時介入對日作戰,而簽「雅爾達密約」。當羅斯福第三、四任的末期,美國國務院中,不僅所謂自由主義派最活躍,並有多為蘇俄和中共作內奸者,如後被指控的共諜希斯(Alger Hiss),即其顯著之例。羅斯福此時已是老態畢露,睿智銳退,急功近利;他從雅爾達返美兩月後,於一九四五年(卅四年)四月,突以腦溢血逝世。生前,雖稍有悟於被史大林愚弄已遲;他旣見蘇俄漸向東歐伸出魔掌,自足預測遠東大禍難免,美俄間的明槍暗劍中,殆皆成為羅斯福的催命符。經他大錯鑄成的東北以至中國的惡運,甚而對於世局深遠影饗的未知之數,確已使之為善不終,盡棄前功。

(三)繼承者更曖昧

由副而正的美國總統杜魯門,以小商人而殊無政治尤其外交學驗,驟負將臨戰後盟國領導大任,自身固已才短力絀;他所任命的國務卿貝爾納斯(James F.Byrnes),代替了過渡的國務卿史汀紐斯,亦皆缺少政策性的高瞻遠囑,任憑國務院內親共幕僚惡勢力的把持。此時,方值蘇俄和中共加緊動亂,東北乃為適當其衝的犧牲品;亦即造成中美外交關係的轉變。

杜魯門政府繼承羅斯福末期混淆矛盾的對華政策,並忠實執行出賣中國的「雅爾達密約」;竟毫無瞻顧地逼使國民政府不容猶豫簽署「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當時,縱然美國看穿蘇俄的狡猾陰謀,不祇將使中國首蒙其難,且必貽禍遠東以至全世界;而寧願陷我於孤立無援的絕境,坐視遭遇和共黨艱苦的搏鬥,唯一企圖蘇俄對日參戰,達成美俄間一時的妥協苟安。據傳當中俄簽約前夕,美國駐俄大使哈里曼尚多建議於其政府,能盡盟國道義之責,希望有所補救,減少中國損失及戰後危機;杜魯門的指令却是一切依照密約條件不多不少,不打折扣,不啻支持蘇俄無須讓步。是杜魯門之與羅斯福,「慷他人之慨」的賣友行為,真不愧為「蕭規曹隨」的難兄難弟了。

實則其時美國已和蘇俄開始冷戰。雖杜魯門初期與羅斯福末期僅一瞬間,且相繼之,然其形勢迥然不同。設能盱衡全局,掌握變化,即或中俄簽約之前,猶尚冀於蘇俄守信;惜自俄軍進入東北後,公然支援中共,推翻所有承諾,破壞戰後和平,殆皆彰明較著,美國不惟未能挺身而出,亦殊少仗義執言,反對我國多所束縛,減縮助力,置諸被蘇俄和中共聯合襲擊。我們身處其間,感受深切,豈能不對美國痛心疾首!

戰後美國對華政策,窺其演變亦有逐漸惡化的層次:首從橫加干求,乘勢要挾;歷經狂妄措施,止援凌制;而至採取疏離,斷然放棄。

毋寧說杜魯門政府從未建立一貫明確的對華政策。初期即持國務院先後充任中國司長、遠東司長范宣德等的主張:一是美國站在緩衝遠東國際關係的橋樑地位,尤其促成「中國和蘇俄的友好同盟」,進而「美、俄、華的合作」,穩固遠東的和平。實則完全漠視中國土地主權之被掠奪,且益遭蘇俄疑忌,空言無補實際,變相成為蘇俄的幫兇。二是大力策動「出現統一而民主的、擴大政府基礎,亦即組成『聯合政府』的中國」。實則無不打擊國民政府,多有助於中共的擴大叛亂。

這背景是蘇俄在東北大軍壓境,多方阻止中國政府接收,力排第三國(美國)插足,並以施壓力迫我屈服之際,有若前文述我身臨其境的構想:「瓦全乎?玉碎乎?」而當國家一面遭遇蘇俄的殘酷侵略如彼;一面所見美國的挾制無助如此;皆似號稱友好的盟國,實乃不同方式的壓迫。人類歷史縱未盡重寫,但戰後美、俄在東北的冷戰,把中國桎梧其間,亦宛似甲辰日、俄以東北為戰場的熱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大同小異。在極苦悶衝擊中,何嘗不又讓人偶發「親美乎?親俄乎?」的擇一幻想。那時,蘇俄力加誘逼,並持將不支援中共為條件,企求中國勿與美國相依存,或採嚴守中立政策;如果接受其請,可能獲得一段相安,但是後禍當難避免。幸我政府仍本一貫而正確的國策,終能堅持民主政治的立國精神,維護中美雙方傳統友誼,繼續併肩作戰的盟國道義,而無畏於蘇俄和中共的危害,卒致東北以迄大陸全陷。然則我們蒙受這樣重大犧牲的代價是什麼?始終依恃盟國的償還又是什麼?唯有從杜魯門政府對華措施,逐步以迄最後不惜落井下石中求答案了。

(四)魏德邁二度來

前為解決史迪威事件,羅斯福接受蔣委員長推薦,於一九四四年(卅三年)十月底,改派魏德邁(Albert C.Wedemeyer)為中國戰區(按:同時,把原中印緬戰區劃分為中國戰區、與印緬戰區。)美軍司令,並充蔣委員長之參謀長。魏德邁則和史迪威絕對不同,是羅斯福末期迄杜魯門時代,與我誠懇合作;並對東北問題,竭力藎籌,深值稱道。

當戰後復員遭遇困難中,魏德邁急命美軍動員海空軍,協助運輸國軍,恢復點線地區,辦理日軍受降,防止共軍擴大蔓延;國軍得以由南而北,登陸出關,湧入東北,有賴於此。

據說魏德邁亟思更多協助中國復員,曾自動向其政府請求加派七個軍來華;並希增撥軍艦,加強國軍運輸和遣送日俘;却皆被阻於當時已趨曖昧的對華政策。不惟如此,後來美國反將華北各處原駐的美軍相繼撤走。

由於魏德邁對國民政府的友善,雖一度曾被美國政府準備就地派充駐華大使,但經中共包圍其時已在中國的馬歇爾,乃致此項內定流產。他以欲助乏力,於一九四六年(卅五年)四月,結束軍職返美。之後,美國即有司徒雷登(John L.Stuart)繼赫爾利為駐華大使的新命。

次年秋,魏德邁復獲再度來華機緣;當杜魯門政府對華政策愈陷低潮,美國國會和人民對之愈加壓力,乃不得不稍採行動,而選魏德邁率團前來,旨在調查中國實況,俾考慮援助的依據。

此來曾有東北之行,那時已瀕共禍猖獗高潮,所謂第五次攻勢之後,方解四平會戰之圍,喪師失地,軍民交困,正值美國經軍援助幾已斷絕之際,對於魏德邁之再來,固為東北人心士氣之所寄,儘管他從南京到瀋陽,把中國政府戰後設施,尤其有關軍事與財經部門,評論嚴苛,尤加指責,其影響自有不同;但如略心原跡,尚不失為純善意的,「恨鐵不成鋼」。可惜這個代表團返美以後,毫無下文;原期美國對華政策即將由弱變強的契機,甚而蘇俄和中共同聲叫囂魏德邁帶來了燃起遠東戰爭的火種,結果並未改善走下坡的中美關係。

直迄東北全陷,大陸危急時,卅八年秋,美國國務院公佈「自卅三年起至卅八年止的中美關係白皮書」-以下簡稱「白皮書」(United States Relations With China: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e Period 1944-1949),附錄一些向未發表的文書,內中包括魏德邁赴華考察報告。原來美國政府視作「禁件」,一直冷藏兩年以後,才見天日。該報告暨所附建議,皆係針對當時東北危急情況,提供亟須採取挽救東北與中國局勢的觀點和對策。茲擇其重要內容:(一)首自「雅爾達密約」,以迄美援未能繼續有效支助,乃使蘇俄與中共相結合的侵入東北,而東北勢將被共黨佔據;美國對此有其應負的道義責任。(二)美國應即拋棄綏靖觀念,諸如促成中國「聯合政府」等政策,適足擴張中共叛亂;且斷定中共堅持以武力奪取政權。是以美國必須轉變消極與妥協,能對積極的保衛自由有所獻替。(三)美國宜速從旁協助,中國主動採取現實主義,最有效的對抗共黨,防止東北可能陷落,請由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中、美、蘇、英、法五國暫時接管東北;如果蘇俄或任何國家不同意時,即暫請採取聯合國憲章託管辦法;皆屬過渡,緩衝危機,中國旣不失其土地,以避免共黨勢力之得逞。(四)在中國政府保證其政治軍事切實改革的條件下:美國政府亦在不介入中國內戰與直接參加戰爭的情勢下,應予以財經物資與軍事,以及派遣顧問的長期支援,且附以五年為期的建議。(五)絕大多數的中國人民反對共產主義及其制度,但是贊成應對政經現狀力謀改革;假設共患得以平息,中國必能切實達成民主社會,美國更可從旁協助,俾其復興建設為亞洲和平的安定支柱。(六)美國旣已堅持反共立場,對於歐洲,土耳其與希臘多方援助;是對亞洲尤其中國,亦有同樣不容推卸的使命與義務。

魏德邁報告書雖經冷藏,而那個階段美國國會又通過了援華法案等措施,多少亦其影響所及。後被解釋未即公佈該報告書的理由,認為當時有些不合實際的建議;實則不無顧忌國聯如蘇俄和國內輿論的不良反應。至於他那「東北暫由五強『共管』或交聯合國『託管』的過渡辦法」,似是舊話重提:傳於大戰結束前後,魏德邁憂懼東北將被蘇俄奪取,原已曾向我最高當局作此秘密陳情之說;設果有其事,自難接受。那確屬涉及國家主權,立國生存大計,與千秋萬世的歷史責任所繫,焉可不慎?豈僅我政府基於國權不肯出此;況值蘇俄和中共力圖擴張侵略,恐亦勢難容讓。鑒諸該報告書之不公佈,尤足證明杜魯門政府也是未盡同意的。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一一)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陸)馬歇爾大災星

(一)繼赫爾利之後

羅斯福於一九四四年(卅三年)八月派赫爾利為其私人駐華代表,聲稱使命是促進中美關係;因偕美國戰時生產局長納爾遜(Donald Nelson)同來,並強調改善中國戰時經濟,助長對日作戰力量。實際卻多側重國民政府和中共的協調,亦正賡續同年夏美國副總統華萊士訪華所商洽者;是以美國大員之公然介入「中國內政」,實自赫爾利始。為求明瞭此中關鍵,他於來華途中,倘先過蘇俄掏底;到達後,立即馳騁重慶與延安間。他既誤信莫洛托夫之「中共非共,俄不為援。」的謊言於前,復偏見的確認中共「其有誠意」。十月底,即繼高思為美國駐華大使,初固未多察「戴、謝集團」居中作惡,後漸發現僚屬多方掣肘,終致年餘奔走呼號,徒勞無功,結果自是錯誤中的失敗;且於時間和實質方面,間接有助中共軍事政治的擴展。但對當時糾纏的「史迪威事件」,誠多竭力秉公調停,賴以妥善解決。赫爾利能和繼史迪威的魏德邁充分合作,算是大戰結束前後,於我較有助益的一對美國友人;因而尚稍彌縫羅斯福與杜魯門交替期間若干對華牴觸事件,確皆難得。

赫爾利於來華第二年春去華府述職,方知「雅爾達密約」事,他曾向將死的羅斯福面請,試圖補救已遲。自美返華途中,再度過俄,此次並與史大林晤談,固所望於有助中俄關係,不啻與虎謀皮;其實,又受騙了,他抱樂觀態度,仍持「蘇俄將必貫徹對華友好,穩定國民政府之統治。」對其政府報告。最後,他目擊蘇俄進兵東北的毀約侵略,充分瞭解中共叛亂禍國;且已有悟美國國務院及其駐華大使館親共人員內外勾結,漠視蘇俄和中共的罪行,促使對華政策愈趨柔弱。秋末,再度同美述職之行,原思有所諫正,未果,乃向杜魯門請求辭職。

杜魯門於一九四五年(卅四年)十一月准予赫爾利辭去駐華大使,同時,任命馬歇爾以總統特使來華。馬歇爾所負任務,自始至終,一貫錯誤,當以美國政府於其行前,十二月十五日所公佈的「美國對華政策」,為中美間劃時代的政策轉捩;馬歇爾即據以執行,無異幫同共黨,從搶佔東北起,直至禍延中國。是此適足說明當時各方情況,且決定我全國同胞一段艱苦命運的重要「文獻」,不可不錄,萬世憑鑒:

「(一)美國政府認為際茲嶄新而展望無窮之時代,舉世未來之繁榮,端賴聯合國組織之國家,團結一致,共謀集體之安全。

(二)美國政府深信一個強大統一及民主之中國,對於聯合國之成就,及世界之和平,均關重要。一個紊亂與分裂之中國,對於其由外患(如日本之侵略)或內爭,皆將危及日下或未來之世界和平與安定。

(三)美國政府夙認內政之處理,乃獨立國人民之責任。依據晚近世紀事態之所昭示,世界上某一地區之和平,如果不克保持,全世界之和平,即將感受其威脅。職是之故,美國及其他聯合國國家咸認中國應迅依和平協商方法,調整其內部之爭執。

(四)下列兩點,美國政府認為重要:(1)國民政府、中國共產黨與其他政見不合之軍隊,應即作停止敵對行動之安排。使中國全境得復歸於中國之有效控制。在華日俘,得以迅速遣送。(2)召開一全國政黨代表會議,以謀解決目前之內爭,實現中國之統一。

(五)美國及其他聯合國國家,承認現在之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為中國唯一合法政府,而為實現統一中國目標之正當機構。

(六)美國與大英聯合王國,根據一九四三年之開羅宣言,蘇俄根據本年七月之波茨坦宣言,與八月之中蘇友好條約,均已保證使中國重獲自由,收回一切失地,包括滿洲在內(上舉宣言口與條約,皆曾經中國國民政府訂立者)。

(七)美國為貫徹其與中國國民政府共同作戰之合作,為履行波茨坦宣言,為剷除日本在華之殘餘武力,故對解除日俘武裝,與遣送日軍回國之各種工作,負起承擔之責任。美國海軍陸戰隊之駐紮華北,其目的在此。

(八)美國現在並繼續承認國民政府,美國在國際事務上特別在消除日本在華勢力上,將與中華民國合作。美國深信為完成此目的起見,中國國內之敵對行為,必須停止。尤應不使其發展到軍事干涉內政之形勢。

(九)美國深知現在中國國民政府乃一黨之政府,美國深信此政府之基礎,如加擴大,包容全國其他政治分子,則中國之和平統一,將必更見邁進。職是之故,美國堅持所有中國國內主要政治分子,應各推出代表,舉行一全國性之會議,商定辦法,使彼等在中國國民政府內,均享有公平而有效之代表權。此種措施,自須將國父孫中山先生所創設之暫時一黨訓政制度,邁向民主之進步中加以修正。

(十)自主性之共產軍隊,與中國之統一不相容,或使其成為不可能。一旦廣泛的代議制度樹立時,此類自主軍隊,均應有效地歸併於中國國軍之內。

(十一)美國依其一貫民族自決之觀念,認為實現中國政治統一之詳細必要步驟,應由中國人民自行制定,任何外國政府對此事務施行干涉,均屬不宜。

(十二)但美國政府感覺中國對於聯合國負有明晰之責任,即消除其境內之武裝衝突,以免造成對於世界安定與和平之威脅此責任─乃國民政府與其他中國各軍政團體所同負。

(十三)中國如按上述路線,向和平統一邁進,則美國將準備以各種合理方式,協助國民政府整建國家,改善土地與工業經濟,建立軍事組織,使中國克以擔當維持國際和平秩序之責任。具體言之,即美國將對中國貸款要求,在合理條件下,予以善意之考慮。使各種計劃克付實施,以發展中國之健全的經濟,與中美間之商業關係。

據悉另携密示,雖這一文件中,倘有若干點未發表,不知是國際觀瞻所繫,抑如傳說保留作為馬歇爾抑華要挾的利器,亦即外間指稱美國所掌握的影響力量。從全文看,似尚冠冕堂皇;設深入化繁為簡的總結:美國直視中共武裝叛亂係「內爭」,要用壓力逼迫中國成為統一但必「民主」的,組織一個容納中共約「聯合政府」。並待此舉之能否及時完成,作為美國是否援助中國重建的前提。此時,美國政府完全漠視東北現地的惡劣形勢,及其可能演變的悲慘後果;毫未吸取赫爾利協調國共失敗,亦已認清中共本質無可挽救的深長教訓,乃集內外親俄聯共分子一線如穿的詭計,企圖在亞洲首創危害東歐的俄式民主,而不惜盲目導製犧牲中國的悲劇。尤對蘇俄毀約,棄「保證」為侵略,熟視無賭,任其暴行。

年底,馬歇爾逞其戰時華府運籌帷幄的餘威蒞華,如持命符,驕橫強梁;卻立即陷入中共和「民盟」等反動勢力的包圍,甘受欺騙擺佈,目無國民政府,一意孤行,居心叵測。此來確是禍華的大災星!

(二)單調小組捆打

馬歇爾執行杜魯門的「美國對華政策」,是從政治和軍事雙方著手。當他到達時,已臨卅五年一月十日在重慶召開的「政治協商會議」,此會議實經赫爾利斡旋,迄年前所稱國共「雙十會談」的成果。馬歇爾不懂政治,更不瞭解中國政情,乃多側重於軍事調處;而他既未深研國民黨與國民政府的政權由來,尤其莫明共產黨是個什麼東西,以及國共之間離合綜錯的歷史關係,於是不管政治抑軍事,完全偏聽中共及其同路人如「民盟」的一面之詞了。

當政協開幕之日,蔣主席親臨主持,開宗明義即宣佈「業經商訂軍事調處辦法,即日頒發停戰命令。」以息戰首示促進國家安定統一的誠意;繼而致辭懇望團結,早日完成復員建國。

關於軍事問題,初經馬歇爾代表美國,張治中代表政府。周恩來代表中共,會同研究軍隊整編,包括國軍與共軍數量、編制與駐地等方案;和調處停戰辦法。是即最高層的三人小組之所自,從而由上至下一條鞭的有此設置。

政府於一月十日頒第一次停戰令,並在北平設立「軍事調處執行部」,亦由三方代表合組之。執行部派有四個小組分抵東北現地,當時情況及其工作方針,見於執行部政府代表鄭介民卯東執計電文:

「(一)政府為接收東北主權,根據停戰命令,國軍有在東北任何地區移動之自由。(二)如有任何勢力妨礙國軍接收東北主權時,小組應令其撤退,並協助國軍接收。(三)中共在東北之部隊,除小組令其撤退時,可向小組指定地點移動外,其他任何中共部隊不得向任何地點移動。(四)根據重慶整編協定,中共將在東北有三個師,每師一萬四千人;最後為一個師,一萬四千人。除此以外,政府不承認其他任何中共部隊在東北之存在,以上除已得美方自魯德將軍之同意外,並已指示東北四小組之人員,在重慶未有特別指示方針之前,應根據上述原則處理。」

此即重慶「政協」依照軍事小組建議,所訂「關於軍隊整編及統編中共部隊為國軍之基本方案」,協議有關國軍和共軍的配置。其中東北地區之第一期,以軍作單位,國軍五個軍,共軍一個軍(即鄭電所指的三個師);第二期,以師作單位,國軍十四個師,共軍一個師。中共對於此項方案,視同廢紙;以東北言,時值俄軍尚未撤退,以所俘偽滿「國兵」全部逕交中共改編,並加就地強征壯丁,戰後未及半年,「東北民主聯軍」即已號稱數十萬眾了。

第一次停戰令附有「停止一切破壞與阻礙交通線(包括郵電)行動」的規定,共軍卻把東北鐵路各線割裂寸斷,阻撓國軍推進,俾利其從點線而及於面的叛國動亂;不僅沒有遵守停戰,且變本加厲地擴大戰禍。

同年六月,國軍北上大獲全勝之際,周恩來又懇馬歇爾建議,而有第二次停戰令;使我幾已攻抵哈爾濱的國軍撤回,退守吉長一帶不動,其後即變坐以待攻,逐漸從勝轉敗。馬歇爾主持下之三人小組所有措施,盡置國軍於「捆打」,東北之失,關鍵在此。

猶不僅此,第二次停戰令前後,馬歇爾下毒手了,為貫徹「政協」與「軍調」目的,竟至採取「斷絕美援」手段。適於其時中止商妥的對華五億美元貸款原議,乃使我們的社會經濟危機加深。且縮減以至停援,後並禁運已購軍用物資;尤其駐東北的機械化國軍,補充難以為繼,雖彈藥、汽油等皆缺,戰力自趨消弱;和蘇俄方持其財力物力,大量支援共軍,適成強烈的對比,殆皆促我全面走向頹勢之由。

至因「政協」、「單調」引起其他作用或影響:如自三人小組抵達東北之日,立即促使蘇俄本已一度轉圜中,而增其仇美乃至對華態度的突變,從此絕對支援中共,東北形勢愈形惡化。如中共藉軍調之機,推出李立三(化名李敏然)、饒漱石、伍修權、王首道等參加三人小組的東北工作,公然得於國軍地區活動,自更利於中共勢力擴張。凡此禍害所及,前已歷舉事實證之。

馬歇爾來華恰滿一載,一九四七年(卅六年)一月奉召返美,繼貝爾納斯為國務卿,離華時會發表聲明,滿篇除怨天尤人外,倒也似有所悟地說了幾句真話:「中共確是奉行馬克思主義的真正共產黨,而且亟欲恃其武力,建立中國共產黨政府。寧肯施展一切暴力,顛覆國民政府,並毫無恤惜於中國人民墜入苦海。」但絕未稍悔是由他幫助中共,把中國人民推進苦海;此時,已經斷送了東北大半邊。

(三)白皮書一筆勾

馬歇爾雖拜新命,卻滿懷闌珊的自華返美,就國務卿職。既對中國問題頗具成見;而原即當他駐華期間,與之沆瀣氣的副國務卿艾奇遜(Dean Acheson),遼東司長范宣德等,自皆留任,愈加配合。固難有望美國對華政策新貌;果有之,那是更見消極的、晦暗的、充滿失敗主義的。任始力主援助希臘和土耳其,對抗蘇俄所支持兩國境內的共黨顛覆,是即所謂「杜魯門主義」。由此引發美國國會與輿論的抨擊,如參議員塔虎特(Robert A. Taft),眾議員周以德(Walter H. Judd)等,指斥美國政府協助被共黨侵略國家竟具雙重標準的歧視,應即依照援希土法案,同樣以待中國;乃有上述遣魏德邁代表團來華之舉,當時卻未見改變其消極政策。

繼魏德邁後,卅六年初冬又有美國眾議院軍事委員會組團訪華,蔣主席於接見時嚴正申明:「東北現勢的危急,美國不能卸其責任;國民政府果將趨於毀敗,非僅來自蘇俄和中共的攻襲,實繫美國未克完成援華的信諾。」

同時,從這年九月起,行政院長張群,對於爭取美援,採取一連串措施:曾循外交途徑,向美國國務院釋明我國當前所採進步性的內外政策;十一月復致送以「關於美國援華之幾個基本考慮」備忘錄;次年一月公佈「十項經濟改革措施」,亦皆針對美援而來。

此一期間,美國國務院中對華向不友善的艾奇遜已辭職,再任律師;范宣德外放駐瑞士公使;基於多方因素,對華政策稍見鬆動,乃有美國國會於一九四八年(卅七年)四月,通過杜魯門所提「五億七千萬美元,內分軍援、經援,以十五月為期限。」的援華法案。雖其中稍有滅扣,聊勝於無;惟已失誤時機,而撥款及軍用機械製運的耽擱,更多未能濟急,後且中止援額。實無助於冬季東北全陷,平津危急,和華北半壁河山的震撼。

東北陷後,蔣宋美齡夫人年終赴美,原冀美國對華政策益趨積極;兩國內情勢多變,蔣總統於次年初自行引退,議和之聲突起,美國則更採觀望態度,坐視中國大局崩潰不顧。

一九四九年(卅八年)一月,杜魯門繼其連任總統職務。這裏略提一個或許和中國國運悠關的插曲:當美國舉行此次大選中,盛傳中國政府暗以金錢支持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杜威(ThomasE.DeWey),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杜魯門競選。實不知有無其事,據我判斷絕非事實;可能來自中美雙方的共黨之類造謠。但是杜威確極反共,且一向力主美國援華;其時美國輿論乃至國際,幾皆一致看好,多已推測他必入主白宮。結果出乎一般意料之外,杜魯門居然獲勝,民主黨人可能相信這一謠言,據傳曾有「中國竟拿『杜魯門政府的美援』,反而支持杜魯門的政敵,希望打垮『杜魯門政府』。」之說。不幸而有杜魯門連任就職後,立即邀回艾奇遜任國務卿,愈見位高權重,亦愈逞其排華故技;自極削弱美國對華政策。

三月,美國民主黨參議員麥加蘭(Pat McCarran),共和黨參議員諾蘭(William F. Knowland)、布里基斯(Styles Bridges)、惠利(Kenneth S. Wherry)等五十餘名,提出「美國迅以十五億美元貸予中國法案」,作為其時一貫重歐輕亞之艾奇遜推出「美國助歐防共法案」的對案;而援華案終被阻撓擱置。此際,兩黨有力的參議員,如民主黨甘迺迪(John F. Kennedy),共和黨范登堡(Arthur H. Vandenberg)等,亦多同聲指責杜魯門和艾奇遜「是在導演中國以及亞洲的悲劇」。

當群情眾怒之下,美國政府為求解脫陷害中國的責任,急欲相機予內外以政策性的澄清答辯;實亦不無討好於可能出現的中共偽政權,預留建立某種關係的餘地。艾奇遜即覓哥倫比亞大學國際法教授傑塞普(Philip C. Jessup)主持,太平洋學會的羅辛吉(Lawrence K. Rosinger)、卡斯(Everette Case)、弗司迪克(Raymoned D. Fosdick)等參與,把大戰結束前後的中美關係,從檢討到歸納,多方羅織,比附援引,成其史無前例的「白皮書」,時係杜魯門連任之年八月五日公佈。此即杜魯門政府堅持對華「有所待兩旁觀之」的判決書:亦艾奇遜靜俟「塵埃落定」(Wait for the dust to settle)之所指,索性要把屹立於天地之間的中華民國一筆勾銷。

這千餘頁的「白皮書」內容,約分四大部分(一)文奇遜上總統杜魯門書,算篇首,亦結語,說明此書緣起,旨在辯護美國已竭盡挽救中國危局的貢獻。略謂縱試圖作任何最大努力,勢將無以改觀,亦即責不在我。中共之為不守信諾的蘇俄帝國主義前鋒,偽裝土著的民族運動,殆皆昭然若揭;而美國本諸傳統,既不能採取任何直接或武力干預,抑為中美人民所不容許。唯有尊重聯合國憲章、暨美國向持門戶開放政策,作為今後對華政策之依據。(二)係主文,從百年來中美關係敘起,著重近五六年重要關節的詳述,自多採取支持美國政策並無錯誤的觀點與資料。(三)附錄過去保密的文書近二百件,佔此書半數篇幅以上,其中除上述魏德邁訪華報告書外,以美國駐華大使館「戴、謝集團」等親俄袒共之幕僚報告與建議較多;華萊士重慶之行,暨其謁我最高當局晤談經過;赫爾利控訴被其使館僚屬欺詐,並為政策不合而求去的辭職函均在內。(四)附有若干地圖、大事簡表等件。

美政府公佈「白皮書」時,我政府已自南京遷至廣州數月,正值逆水行舟,偏遇這擋頭風。旋由外交部於八月十六日發表聲明如次:

「中國政府歷年所堅持之兩種對於共產黨之基本認識,每與美國政府不同。今日『白皮書』中:卻喜見其得到相同之見解。中國對於中共之基本認識,一為它是十足之共產黨,且是莫斯科之工具;二為蘇俄曾破壞中蘇條約之條文與精神。至於『白皮書』內所涉之事實與論點,中國實不能不持嚴重之抗議。但中國不欲因過去問題之辯論,妨及中美過去傳統之友誼,與未來之和諧。故當俟適當時期到來時,再行提出觀點與事實,以增加兩國人民之瞭解。」

此項聲明簡而有力;惟不知「俟適當時期到來時,再行提出觀點與事實。」的「適當時期」,究在何時?更不知我從東北現地親身蒐集的資料、罪言和自省,是否可作「觀點與事實」之一助?

我來說:這「白皮書」,毋寧名之謂「紅皮書」。吾所指的含義,一是此書無異於美國間接幫助共黨,屠殺從東北到我全國軍民屍骨如山之所積,流血成河之所染;二是此書不啻美國伏向赤色帝國主義蘇俄及其走狗中共,呈遞變相的降書順表。那豈非「紅皮書」而何?

當「白皮書」公佈以前,美國早已急欲和中共接觸,是事實。我政府遷廣州之初,即通告各國駐華使節同行;美國大使司徒雷登卻留南京,自係遵其政府訓令,亦持昔日主持北平燕京大學有年,如他的顧問傅涇波和共幹黃華,皆燕大出身,此中多有拉攏。惟以自共軍侵入瀋陽時,即視美國駐瀋總領事華德(Angus Ward)如同「戰犯」(按:華德確本東北現地目擊中共攻勢猛烈,國軍急待支援實況,經常報告美國政府,或因人微言輕、未被採納。)及其眷屬館員等,全體囚禁,後被判「間諜」罪而驅逐之。繼有逮捕傳教士等事件,引起美國國會與輿論,對於中共偽政權的憤懣;迄最近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R. McCarthy)公開指控共黨滲入美國政府的旋風,皆足促使艾奇遜的「承認主義」胎死腹中。原已醞釀原封不動由南北移的美國駐華大使館及各地領館、不得不陸續撤離,司徒雷登既已悄然返美,後僅派遣代辦級官員,隨我政府轉徙,留守而已。

直至大陸變色,我政府遷臺,杜魯門政府猶以「白皮書」對華的傾害為未足;幾將不容在最後的自己國土上落腳,要驅逐我們全體忠義軍民跳海,大有「趕盡殺絕」之勢。試略舉眾所週知,或公開的秘密近例數事:

中共偽政權於去年(卅八年)十月一日僭立後,艾奇遜即行召集「白皮書」的撰稿人,和太平洋學會重要分子,連日舉行討論「對華新政策」。所決定者雖未全部公開,而確定的路線,則為肯定中華民國政府終結,無力亦不必阻止中共進攻臺灣;且已考慮從聯合國席次、經貿來往以至承認建交,促進美國和中共建立關係的層次。

─去年九月,我國向聯合國大會提出控訴蘇俄違約,並希所有會員國,一概不能承認蘇俄傀儡之中共案;但美國所提對案,並未予以絕對的有力支持,乃於十二月八日,僅作「大會籲請國際尊重中國主權土地之獨立完整」的空洞決議。引致蘇俄反提「排斥中國代表權」案,於今年一月十日的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中討論,雖已以六票(包括美國)對三票否決;而艾奇遜竟於會後有其「倘若安全理事會中多數票同意中共入聯合國,美國不會使用否決權以反對之。」首鼠兩端的曖昧聲明。

─我國政府自去年夏,即經宣佈關閉大陸已被中共侵佔的沿海港口,禁止國際船舶進出;而美國政府,迄未承認,且多杯葛,顯係助共,對我蔑視。

─據傳美國國務院近已一再密令駐外使領館,強調中華民國和現所立足的臺灣,已對美國不具任何政略或戰略價值;任其自然發展,美國未便瞻顧,殆無防衛的責任。

今年(卅九年)一月五日,艾奇遜在華盛頓應「全美新聞記者俱樂部」(National Press Club)之邀,發表展望世局的政策性演說中,指明美國當前劃定的遼東防衛圈,是從日本、琉球到菲律賓,倘若此一防線,遭遇任何突破,美國必將奮力抗拒。此即現階段美國所持亞洲亦即對華政策;等於正式通知蘇俄、中共:「美國的西太平洋戰略,足不包括保衛南韓和臺灣。今後,悉聽尊便罷!」所以我認為艾奇遜講話,就是招引共黨的公開請柬;唯我中華民國與南韓,堅立反共前線,純賴自立更生,來做維護亞洲以至全人類自由福祉的屏障。

抑有進者:目前看似險象環生,中華民國並不孤立。縱然杜魯門政府中艾奇遜一系列,充滿失敗主義,或投降主義;兩國會有前舉兩黨議員聯合的援華聲浪,迄仍高漲澎湃。其政府內部,現任副總統(依法主持參議院)巴克萊(Alben William Barkley),國務院助理國務卿魯斯克(Dean Rusk)、顧問杜勒斯(John F. Dulles),尚多從中稍阻逆流滋長。尤其美國軍方大都主張協助防衛臺灣,如現任國防部長強森(Louis Johnson)、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布萊德雷(Omar Bradly)、海軍部長弗瑞斯托(James V. Forrestal),以及從戰時即對華友好的邁格魯德、魏德邁、陳納德諸將軍。當前美國在亞洲以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為首,依次海軍將領柯克(Charles M. Cooke)、白吉爾(Oscar C. Badger)等,都能基於駐留現地觀察深入,全盤戰略價值的判斷,紛紛迭向白宮建議,迅謀軍事助華援臺。並有在野重要人士,如前總統胡佛(Hebert Hoover)、前駐蘇俄大使蒲立德(William C. Bullitt)、前駐華大使詹森等,皆對中國有濃厚的感情,同作大聲呼籲。

傳說雖馬歇爾離職後,似已覺其昨日之非;司徒雷登亦能本諸宗教家的本色,近於華府多持正論。而且美國輿論,已漸看穿蘇俄、中共的真面目,年來大有改變;近月訪臺記者,大多一反前期作風,報導真實見聞。今日窺測美國對華政策,彷彿透露潛在的轉機;但必有待我們善加掌握與運用。就亞洲現狀言:蔣總統不辭辛勞,締造「碧瑤會談」和「鎮海會談」的大好時勢,以中華民國、南韓和菲律賓為中心的國際反共聯合戰線,更使我們持臺灣為基地,反攻大陸有望的信心倍增。

當檢討東北之失,迄大陸全陷之國際間,特別是蘇俄、美國對華關係的演變過程中,我們固不必徒自怨恨蘇俄的罪惡;實亦無須完全諉過於美國的棄置;果能就事論事,確有若干曾位居要衝者,應該掬其天良,清夜捫心自問,對於過去職責和歷史記載,真不知將何以交代?

幸我此一自省錄即近完稿時,在臺欣見海內外一致熱烈擁戴蔣總統復職。值茲領導我全國軍民,重建中華復興契機,確信必將挽救大局,轉危為安。往者已矣,來者可追,讓我們共同奮鬥與迎接將臨的勝利!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一二)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柒)對共政畧檢討

(一)政協誤時僨事

自一九三五年(廿四年)八月,共產國際在莫斯科召開第七次大會,季米特夫( Geogi Dimitrov )所提「統一戰線」的綜結報告,經大會一致通過後,即向中國共產黨指示,發動在華之「廣泛地反日、反帝的聯合戰線」;把共產國際體系中的組織,如青年國際、勞工國際等,加以改組,變成國際的區域性質,俾使各該地區活動。中共從此遵循這一路線,自戰前迄抗戰八年中,無時不在擴展,卒致陰謀得逞。戰後,卅五年一月在重慶召開的「政治協商會議」,殆已達成以中共為中心之一切反動勢力的大聯合,孤立與打擊國民政府的最高峰。

美國持其調停而實即變相干預中國內政的推波助浪,尤假自由民主之聲,助長妥協姑息之勢。召開政協原係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奔走年餘的成果,依據卅四年「雙十會談」的執行。馬歇爾抵華,適臨政協開幕之前,愈見加重其實質的意義,抑亦顯然乘機擴張中共及其同路人攫取政權的助力。

就政協之所謂「五項協議」中,除「軍事問題」詳前外,即「政府改組」、「和平建國綱領」、「召開國民大會」和「修改憲草」等案,無一不在摧毀政府法統與威信,阻撓戡亂政策與國家復員;對於東北接收尤多惡劣影響。

當重慶舉行政協會議時,亦正俄軍佔領東北,軍民於中共掀起戰火的煎熬中,我徒手接收行政人員、在松哈吉長遼北各地,飽受俄軍和中共包圍脅迫中,共方藉口政協決定而就地提出組設地方性的「聯合政府」之議,共幹李兆麟在松哈的奸計既未遂;即由攻佔四平的中共「軍區政委」陶鑄、「遼北省副省長」栗又文等,迭持暴力壓迫我遼北省政府人員,停止行使職權,「和平共管」,亦皆忠貞不屈,乃被俘。但黑龍江等遼遠地區,既尚未及前往接收,多經中共詐騙當地民眾,紛紛組成其自命的「聯合政府」以欺世了。

既毫無裨益於國是,而徒擴大中共禍國的政協,一鬨而散,後患無窮。從此即予中共橫加政府以「無誠意」、「反團結」、「獨裁」等等侮蔑的口實;藉以煽動國內人心,挑撥國際觀感,愈陷國民政府於艱危失援。

這裏必須指出:中共自始既積極發展共黨自身力量;自抗戰前後,即已擴張並利用一切外圍組織,持「陣線」之類,假「反日」以號召「救國」。從廿四年起,即有中共為背景的「上海抗日救國大同盟」,高唱「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主張,來向政府所本先安內後攘外的國策挑戰。繼而掀起全國各地「民眾運動」,風起雲湧,標榜各式組織,尤以華北平津和上海聯成一氣,全受中共指使「人民陣線」的控制與運用,舉凡「停止剿共」、「全民抗日」等似「中立」、「團結」的冠冕號召,漸由非法掩護的地下活動,逐漸取得合法地位的公開叛亂。自戰時的國民參政會,迄以中共為首的參加政協,攜其附庸「中國民主同盟」以俱來,即已集其主從,尾大不掉。

不可不記所謂「中國民主同盟」(簡稱「民盟」)對於中共幫兇,對於國家為害的罪惡:當卅年初,在野黨派如包括當時的「國家社會黨」後改組為「中國民社黨」、「中國青年黨」的一部份首腦人物,共同組織「中國民主政團同盟」;後經陸續脫離改組:僅餘世所指稱戰前的「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簡稱「救國會」,亦有呼為「反日人民陣線」者。)、「第三黨」、「上海中華職業教育社」(簡稱「職教派」)、「鄉村建設研究院系」(簡稱「鄉村建設派」)等,所混同組成的「中國民主同盟」,殆與前此帶有「政團」字樣變質不同,文氓政棍,多有混入。此一烏合之眾的聯合陣線,一面倒地成為中共的最大尾巴;在政協會議中,「民盟」不僅是中共的應聲蟲,有時實較中共吵得更兇。當一次討論施政綱領時,中國國民黨代表之一吳鐵城曾有「這不是在分贓!」一語破的,即惹居心混水摸魚,確想討一杯羹的「民盟」大鬧。政協會議的失敗及其後果,中共負最大罪責;「民盟」實亦一貫興風作浪,不惜造成國家的支離破碎。

回憶舉行政協會議之後,政府當局極具誠意的執行:「本會議所通過之各案及施政綱領,是具有全國性的,全國各地不分區域、不分黨派,均必共同遵行;不論在各省區,或在中共軍隊所駐在的地方,都應一律有效,以實現國家軍令政令的統一,確奠和平建國的基礎。」結果,卻完全被中共視同廢紙,無一實施。我們在東北接收現地所見:林彪率領的「東北民主聯軍」聲勢浩大,公然破壞停戰協定,從松北展開南來的攻勢;各地由中共所培植的非法政權,普遍高舉反國民黨、反政府的叛旗;雖「聯合」已不重提,而「和平」或「統一」,更是早已埋葬。

政府卻力持容忍,一再試圖貫徹和平,把原經協議卅五年五月五日召開的制憲國民大會,宣佈延期十一月十二口舉行。並提出顧全大用的昭示:

「一、十一月十二日的國民大會,必須如期召開。二、對於政治協商會議的協議,必衷誠遵守,盡力遵行。關於憲法草案,只求薈集各方面更好的意見,提供國民大會討論抉擇,以期制定完善可行的憲法。三、對於擴大政府基礎,邀請各黨派無黨派人士參加,務求迅速實現,並以和平建國綱領為施政的準繩。四、關於停止衝突,仍必遵守原議,忠實履行,而且並不要求共軍全面退出在停戰令後所佔的地區,只是要求其撤出若干已經構成和平威脅和阻礙交通的地區。五、關於政治紛爭,仍採取政治解決的方法。只要共黨軍隊忠實執行停止衝突恢復交通的成議,遵行調處,實行統編,使軍隊國家化不致徒托空言,此層一有保證,政府隨時可與之商談所有未決問題。六、當前人民最迫切的要求,在於安居樂業,所以政府必當盡力解除和平的威脅,更必竭盡職責以保障人民生活財產的安全。」

中共竟皆置若罔聞,且已變本加厲,愈見擴大軍事衝突,破壞全國各地交通。時間、空間,皆已對於中共絕對有利;偽裝的和局,儼然變成全面的戰局。

直至在南京舉行制憲國民大會前夕,蔣主席猶作最後的誠懇聲明,亟希中共參加大會,為國家民族重開和平、統一的生機。中共及其尾巴「民盟」,仍毅然拒絕出席;國民放府方重釐定戡亂國策,並經宣佈「民盟」為夥同共亂的非法組織。實自誤時僨事的政協,無異掩護中共從東北起武力叛亂的戰火,蔓延各地,大禍已成。

戰後,促成召集政協;政協後,以迄中共名實相符的造反;一直配合中共軍事動亂的最大主力,就是「民盟」。蠱惑煽動,破壞社會秩序,陷我全國各地於騷擾不安:諸如所提幾反;「反租稅、反對田賦徵實、反徵兵、反內戰」;幾爭:「爭人權、爭自由、爭民主」;和幾罷:「罷課、罷市、罷工」的口號,居然於若干地區採取行動。自卅四年底在昆明製造所謂「十二、一」的學潮,不惜犧牲無數青年為中共奪權的馬前卒起,蔓延南北各大都市,澎湃之勢,不可遏止。最後演變為擴大風潮的反美運動,不幸招致盟國誤解的疏離,確已達成中共的陰謀「反對美援」、「撤退美軍」等挑撥目的,促使政府戡亂工作遭遇艱苦;東北即於如此混沌情況下,首先做了國際共黨的祭品。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民盟」是促發乃至破壞政協的酵母;「民盟」也是政協的後遺症中,終使中華民國致命傷的罪魁!

從東北接收到再淪陷約三年中,「民盟」是和中共有如孿生兄弟一般的在東北各階層滋長,發生二為一體的滲透與腐蝕作用。自始即有「民盟」密置東北各省市縣的分支機構,而自戰時以迄戰後投共的東北籍人士,即多依附其間,配合中共作戰,不啻顛覆東北軍政、瓦解社會的最大幫兇。今天,回首往事,痛定思痛:對於此一反動勢力的積累與形成,實不能不從全面反共的領導、組織、戰略、技術多方面,加以檢討,追究責任。(二)積累容共貽患

檢討東北之失到大陸淪陷,不能不重估「容共」的史實。倘若從頭算起,自與所誌「聯俄」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一篇老賬。姑不必追述過遠,僅從對日戰爭前夕來說:重提「容共」似與初期「聯俄」截然兩事,實則一直有其剪不斷、理還亂之因果的背景關係。

二十年代,依據先安內、後攘外的國策,國軍向江西紅區五次圍剿,豫鄂皖邊區清除,驅使共軍遠竄西北一角以後,政府已漸採剿撫兼施,以求澈底解決殘餘的中共武力。

當廿四年秋,共軍窮途末日,流徙川黔時,亦其方接共產國際指示採取「統一戰線」;乃有中共自毛兒蓋發出「全民反日統一戰線」的呼籲,並於宣言中首揭「請組聯合國防政府」之始,貌似自動地向我政府投降。

廿五年五月,中共從陝北正式電請停戰議和;當此前後即傳中央負責人員曾養甫、張沖等,和中共代表周恩來、共產國際代表潘漢年等,迭在港、滬密有接觸。當時所要中共遵行的四項:

「一、遵奉三民主義。
二、服從蔣委員長指揮。
三、取銷『紅軍』,改編為國軍。
四、取消『蘇維埃』,改為地方政府。」

中共亦已表示接受,正在續商執行細節中,發生當年冬的「西安事變」,此一不幸事件,更加促成進行的「停戰議和」。竟使中共續命,造成貽留後日大患的錯誤。

旋於廿六年二月十日,中共針對政府四項原則,亦提四項對案,旨意大體相符:

「一、在全國範圍內,停止推翻國民政府之武裝暴動方針。
二、蘇維埃政府改名為中華民國特區政府。紅軍改名為國民革命軍,直接受南京中央政府與軍事委員會之指揮。
三、在特區內實施普選的澈底民主制度。
四、停止沒收地主土地之政策,堅決執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之共同綱領。」

相繼即有中國國民黨於二月廿一日舉行三中全會時,通過「根絕赤禍案」,作為中共所提四項的答覆:

「一、一國之軍隊,必須統一編制,統一號令,方能收指臂之效;斷無一國家,許可主義絕不相容之軍隊同時並存者。故須澈底取消其所謂『紅軍』,以及其他假借名義之武力。
二、政權統一為國家統一之必要條件。世界任何國家,斷不許一國之內,有兩種政權之存在者。故須澈底取消其所謂『蘇維埃政府』及其他破壞統一之一切組織。
三、赤化宣傳與以救國救民為職志之三民主義,絕不相容,與我國人民生活與社會生活,亦極端相背,故須根本停止其赤化宣傳。
四、階級鬥爭以一階級之利益為本位,其方法將整個社會分成種種對立之階級,而使之相殺相讎,故必出於奪取民眾與武裝暴動之手段,而社會因以不寧,民居為之蕩析,故須根本停止其階級鬥爭。」

七七抗日戰起,中共於廿六年九月發表「共赴國難宣言」,其內容完全符合上項「根絕赤禍案」的要求,表示「取消蘇維埃政府,以期全國政權之統一;取消紅軍名義及番號,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之統轄,並待命出動,擔任抗日前線之職責。」蔣委員長亦代表政府接受中共宣言,申明「此次中國共產黨發表之宣言,為民族意識勝過一切之例證。」及其「宣稱願為實現三民主義而奮鬥,更足證明中國今日祇有一個努力之力向。」後從八年抗戰與戰後中共行徑所證明的又是什麼?

抗戰前後,再度「容共」,縱與初期「聯俄容共」的歷史或情勢不同,但係共產國際製造「和平共存」理論與背景的成品;並具其當時內在的與外在的因素,而更隨時多受國際影響或支配之。此一期間,容共史實,尤其中共的詭詐欺騙,變化無常,假借外力,戰亂益彰的過程,大體可分幾個階段析述:

──自廿年代九一八事變後,中俄兩國復交,迄廿六年中國對日抗戰,簽訂中俄互不侵犯條約,既已促成政府容納中共的「投誠」;並由初期團結雛形的「國防參議會」,轉化成為「國民參政會」,通過一致遵守的「抗戰建國綱領」。惟中共自始包藏禍心,毫無誠意,純屬利用抗戰,以謀自身力量成長。此時「陝甘寧邊區」,由原來僅據的四縣,擴充至十八縣之多,且力求擴編「第十八集團軍」與勒索餉械。而其所謂作戰地區,實即掩護實力發展,已持遊擊戰略,漸自冀魯全境,延及晉豫地帶,擴至皖蘇邊境;於是到處造成和國軍尤其各地真實抗日團隊的磨擦,終至多被其吞併,此即中共所持「一分抗日,二分應付,七分擴張」的基本策略。政府對內既懍於全民精誠團結共赴國難之義,且必集中力量對日抗戰;對外不能漠視國際觀瞻,而當時蘇俄乃戰起初稱援華的無多國家,皆具對於中共囂張不得不予姑息的苦衷。

──從十八年到卅年代,正值我們抗日戰爭獨立奮鬥的艱苦階段,國際間如慕尼黑會議,鼓勵納粹勢力的擴張侵略,相繼而有蘇俄和德國締結「互助協定」、蘇俄和日本簽訂「中立協定」。凡此國際共黨與帝國主義的勾結,在在影響乃至支配中共於我抗戰中期的行動,愈加逞其擴充勢力取代政權的陰謀,亦即力求估領地盤,侵蝕抗日力量,對於國軍和地方武力,排除或消滅,衝突無寧日。中共盤據皖南的「新四軍事件」,就是此一期間應運而生的叛亂;而中共創此華中據點之禍,並未根絕,未久復熾,終成大患。直自蘇俄和德國戰爭開始,迄德軍攻抵史大林格勒階段,中共稍存瞻顧;後見蘇俄反攻得勢,又有所恃,橫行無忌。

──一九四一年(卅年)底,日本偷襲珍珠港,促成中、美、英、蘇俄等二十六國聯合作戰,固使我們的獨立奮鬥,獲得盟國有力援助,但亦愈增蘇俄的強梁高焰,加深中共和蘇俄內外環伺的狼狽勾結。並以歐亞一致對抗帝國主義侵略的形勢,鑄定德、意、日的必敗命運,益加鼓勵中共奪取政權,一方乘機打通國際關係,直接對外取得宣傳、聯絡與支助;一方力加挑撥於國民政府和盟國之間,尤其破壞中美友好,從侮蔑和打擊政府威信中,採取逐步取而代之的部署。

──一九四三年(卅二年)夏,史大林宣佈解散共產國際,原是世界共黨轉趨積極路線的姿態;中共既於戰場中搶掠國軍抗日地區與軍火,復就隊伍擴編、糧餉供應等,向政府迭提強硬干求。對其所盤據的「陝北邊區」,及連年佔領地帶,皆就軍事勢力擴充,併行提出若干有關行政區劃的企圖,亦即向我政府展開全面積極的政治鬥爭。

──當時,政府置身爭取抗日成敗關鍵,適應形勢所需,於卅二年秋舉行的中國國民黨第五屆第十一中全會,即已通過戰爭勝利後實行憲政,尋求政治方式,解決糾紛,平息大患。卅三年,內則遭受日本帝國主義所稱「一號作戰」的兇猛攻勢,直迫湘、桂,以至黔境,震動後方;而使保存實力,且藉勢擴大侵掠的中共,益加乘危作亂。外則中共利用中美間和中俄間未盡正常的關係變化,以及美國介入國共關係的干預調處,極逞逼迫要挾之能事。乃有政府和中共雙方代表,在西安相繼多次會商:試看其時重慶大公報、中共的新華日報等,先後刊出政府代表張治中(軍委會政治部長)、中共代表林祖涵(中共「陝甘寧邊區主席」)在國民參政會中,有關「國共商談」報告,中共又一再反復,堅持要求,無法縮短中間距離。茲略舉最為爭執,實即中共片面企圖的要點:(一)關於軍事者:係中共「第十八集團軍」暨其「新四軍」的擴編若干軍師單位和人數,勒索成性,漫無限制。(二)關於「陝甘寧邊區及其他行政區域者:包括共軍在前方與敵後所佔領的華南、華中、華北之所謂一切「抗日根據地帶」,凡所成立的「人民自治政府」,皆屬之,應予合法的承認。(三)關於黨與政治問題者:必須在中國國民黨終結「一黨訓政」的前提下,中共和其他政黨一律受到合法的承認與保障,從開放黨禁到釋放政治犯,並即召開包括各黨派、無黨派、各種族、各地區、各人民團體、各抗日部隊與地方政府,共同舉行團結抗日會議,組成容納各方的「聯合政府」。

──將臨對日勝利前夕,實亦抗戰最後艱苦階段,即邁入卅四年,中共恃其勢力壯大,態度愈趨積極,叛國行動彰明顯著;幾已非任何會商談判所能解決。更加蘇俄從盟國養癰成患中,充分獲得歐戰的利益,陷廣土眾民於鐵幕中;立即攫自雅爾達密約,以迄迫訂中俄友好條約,搶據亞洲勝利的戰果,盜取中華民國的土地主權;幫同中共劫持東北接收的災禍,殆更揭穿國際共黨和中共的罪惡本質。

(三)上洋當入圈套

綜結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中的東北之失,已從這部充滿血腥殘酷的現代史裏,證實了我們無一不是誤入外自美國姑息蘇俄所構成的陷阱,內而步步鑽進中共勾結俄共所密佈的圈套。我們必須追源溯本,要從歷史的錯誤中,認清友或敵的真面目,多所警惕,迷途知返;將來不走錯路,至少減低過失。

實則僅自十九世紀起的中美外交關係中,唯有美國國務卿海約翰於一九○○年(光緒廿六年)分向英、德等國提出對於中國「門戶開放」的通牒,尚不失為「支持中國自由獨立」,實亦美國式的「開明自由主義」。其後,則盡採其無原則的機會主義,促使中國遭受損害的記載:如一九一七年(民國六年)的「藍辛──石井協定」( Lansing Ish? Agreement ),即係美國國務卿藍辛( Robert Lansing )和日本外相石井所簽訂,雖重申關於中國「門戶開放政策」與維護領土完整,卻承認日本在中國和西太平洋的「特殊地位」,犧牲我東北的主權;以換取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對於協約國的支持。一九一九年(八年)巴黎和會中,美國總統威爾遜( Woodrow Wilson )未能堅持所提「和平原則十四條」竟把德國戰前在山東的權益讓渡日本。這都引起其時對華友善的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 Paul Samuel Reinsch )憤而辭職,反對不公平、不道德的美日妥協。凡此,美國和一般帝國主義侵略或犧牲弱小民族的行為有何不同?那被炫耀的「優良傳統」又安在?迄羅斯福一手造成的「雅爾達密約」,至杜魯門政府公佈的「中美關係白皮書」,中間包括從赫爾利到馬歇爾在華調停實即干預內政的一連串行動,更顯明的讓中國吃虧上當以至覆敗。我們今天可以獲得沉痛哀傷的兩點結論:(一)在美國從世界第二次大戰開始,即執迷不悟於其「重歐輕亞」的戰略;終乃遭致蘇俄毀滅中國與方興未艾的亞洲禍亂。而於戰後復員中,美國縱由綏靖轉化對抗蘇俄及國際共黨,亦仍貫澈「歐洲第一」,完全忽視中國乃至亞洲是自由世界和共產集團間決定勝負的首要戰場;結果不惟放任蘇俄勢力坐大,抑亦姑息中共成為破壞世界和平的大患。(二)在中國,當大戰結束前後,假設自始不接受亦即抗拒美國與一切外力的干擾,依據獨立更生的復員,禦外侮,平內亂,堅定執行國策,貫澈不移,實亦可謀自保。敢信從東北起,情況全變,這部現代史,勢將從頭改寫。

從帝俄到蘇俄和中國的外交關係,亦即自一八九六年(光緒廿二年),李鴻章赴俄所簽的「中俄密約」起,至一九四五年(民國卅四年)在莫斯科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止,全部是被欺騙、被詐取、被由蠶食而鯨吞的悲慘記錄。僅看俄酋史大林從戰時對於中國一直所採的謀略與行動,全部師承列寧之藉世界第一次大戰,發動俄國革命的內亂,建立蘇維埃政權,消滅帝俄的步驟與手段:此次則乘中國對日抗戰,嗾使中共利用民族戰爭的掩護,竊取階級對立、社會革命的功能;移轉對外戰爭的目標,煽動對內顛覆、政權變質的鬥爭;企求完成列寧生前所畫藍圖:「從北平,經過印度加爾各答是莫斯科到巴黎最短的路程;去向歐洲進攻,是世界革命最捷便的途徑。」

先總統蔣公確是反共的先知先覺,已見前述民國十二年秋訪俄歸來,勸阻中山先生「聯俄」未果;繼有領導國民革命軍北伐途中,十六年的「清共」與對俄絕交,以迄迭次指揮圍剿共禍的史實俱在。不幸遭逢二十年代日本帝國主義的瘋狂進攻;而與中共悔禍投誠,蘇俄聲稱援助抗日,交織相互為用的時代背景,竟難擺脫終受大害的圈套。

墜進蘇俄和中共夥謀圈套中,最深而不能自拔者,自推有關東北接收的決策與肆應。當我們初期徒手陷於松哈的艱危包圍時,每當聽到「政協」、「調處」之類消息,氣憤填膺,百感交集。如卅五年春,中共逕從俄軍撤走「接防」,佔領了四平、長春等地,就從廣播中傳出周恩來的得意之音:「東北問題,必須通過各黨派的共同協議,循由『政協』決定,迅速組成各地方的『聯合政府』。」;夏季,常國軍自瀋陽一路北指,相繼收復四平、長春,將抵哈爾濱,聲勢浩蕩,又立即傳出周恩來大聲疾呼:「停火!」我們是在戰地,每次判斷無誤,親見共軍作戰居劣勢時,即在重慶會議桌上求饒;一旦獲勝時,就鬥狠、大喊打、索政權。中共之邊打邊談,亦打亦談的運用自如,無非基於有利其戰況而決定的。凡「政協」的兩大號召:「政治民主化」、「軍隊國家化」,誠屬國家進步的要求,光明的指標,可惜都成中共玩弄魔術的毡毯,作為掩蓋實際顛覆的辭彙;殆已成其擴大政治攻勢,發動武裝叛亂的擋箭牌,高舉大纛以騙國際、騙政府、騙同胞。尤其自東北現地所見,我們之對蘇俄、對中共的進、退、行、止,幾乎皆在被動中,從未扭轉談判或戰鬥的劣勢,毅然能有所振作者;加以我們自身軍事、政治、經濟的弱點,而積累成失敗的命運。最後,共軍得有東北,作為攻襲華北之人力與物力供應的後方,以至南犯得逞;數十萬優良國軍在東北的喪失,影響全國戰局,更足痛心疾首。

因東北不保而致整個國家陷共,確是國際間不同型的或變相的帝國主義者合謀迫害,強凌弱、眾暴寡的安排搶掠;乃成蘇俄一貫世界革命,適在亞洲首當其衝的慘遭犧牲。最讓我們從歷史教訓中,確實深知國際共黨包括中共之運用政治、軍事、組織、宣傳等戰鬥策略與方式,無一不依其唯物辯證法的祖傳教條,諸如「從漸變到突變」、「從量變到質變」等律則,縱然都是詭辯的詐術,卒能對外挑撥國際間的中立或撤退,陷我們於孤立無助;對內動搖國本,瓦解社會秩序,煽惑人心思變,達成叛亂奪權目的。從而明瞭凡與共黨的接觸、和解、談判或協商,皆必墜入圈套;結果則徒使其狡黠的以時間換取空間,一反欺詐術中所謂的「和平共存」,卻仍難免決於武力;設對殘暴敵人的仁慈或容忍,等於自我殺害,必因猶豫、瞻顧、遲誤而被所毀。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一三)


下篇東北全陷:國際捭闔與自我失誤

(捌)矛盾抵銷力量

(一)爭奪各級議會

回顧東北之再淪陷,確多於矛盾抵銷力量中,造成對共鬥爭的萎縮,盈虛消長,顯而易見。我把「爭奪各級議會」列為首要,以其足為當時毀敗之帶頭的象徵而已。光復時,尚在訓政階段,中國國民黨負有督率軍政、組訓民眾、抵抗共黨的領導責任;凡各地的黨務工作,和全體黨員的一言一行,何等重要,殆皆反共建國成敗所繫。方值促進憲政的各級選舉,原屬最神聖的國家大政,尤宜以身作則,為民表率。東北在共軍炮火襲擊中,舉行省、縣各級參議會選舉,既皆自爭激烈;中央級代表的競選,尤見當仁不讓。願再度嚴責自己,一度莫名的捲入浪潮中,事後冷靜思之,焉能不痛加自省?

我曾力加讚揚黨人的黨德,在日本帝國主義佔領東北時英勇表現;也曾指責熊式輝初抵長春,建議「黨禁」,任憑共黨坐大的錯誤。俄軍撤後,黨務公開,或由本身的、或環境的條件不足並未竭盡全力,進行對於共黨的戰鬥,諸如展開組織、訓練民眾、宣傳主義、貫徹國策,俾多增強反共力量;卻頗見團結不堅的現象:從熊式輝、張嘉璈以次,既多和黨保持距離;雖杜聿明指揮的國軍中政治工作,亦每格格不入。陳誠是在「黨」和「團」甫告合併之後,蒞臨東北,以他領導地位與能力,尚難泯滅前此離心離德,且自歷史的積習,仍重派系對立,確使黨的組織渙散,不無勇於內爭,而竟疏失對共黨的防範,更難求集全力以抗其無休止地進攻,大局得失關鍵在此。

倘若爭奪各級議會,實地接近選民,包括民眾與青年,那亦不失為擴大組織和宣傳工作。然而不然,殊少從城市到鄉村,深入群眾,向社會各階層或學校,組訓青年著手,多靠黨團關係,或運用政治力量,達成競選目的;因而真正所失者,卻是廣大的民眾、中堅的青年。那確應了「你丟我拾」,中共就乘機在日夜進行它那和我們絕對不同的「黨務」,縱然都是詐欺脅迫、倒行逆施;卻常使我們屈居下風,卒致基石不堅,大廈傾覆。今日被暴政所盤據與殘害者,是從東北起的土地、主權和人民,勢非直至規復拯救之目,我們將必永在引咎,殊難自安。

大都來自農村社會,極具保守性亦最忠良愛國的東北同胞,近百年來,久已歷受日、俄兩大帝國主義的壓榨;更不幸,逢九一八事變,土地是放棄的,人民是無辜的,渡過敵偽統治十四年的悲慘歲月,復遭赤俄參戰的重大浩劫,從反日到反俄,自愈加深反共約意識與決心。當俄軍初期扶植中共的發展,東北民眾到處抗拒;後期基於黨、政、經、軍的脆弱,失職或挫敗,和一般生活的不安定,逐漸影響人心向背,不無由熱望而越失望。最痛心於許多迭經拉鋸戰的地區,今天被共軍佔領,轉瞬國軍收復,後日又告淪陷,乃使當地人民,忽左忽右,左右獲罪,慘被殺害者萬千;事前缺組訓,事後少撫慰,因積怨而附共者有之,或強迫、或利用,被共軍驅死臨陣,皆非偶然。

當時在瀋陽、長春各地的大中學校,共黨幾皆滲透,有如不設防城市,縱有對峙,寡不敵眾,雖反共愛國的青年學生中,漸有思想行動的轉變。凡此等於促使民眾與青年,脫離反共陣營的責任,實亦不能不反求諸己。

(二)戰畧與權力間在東北對共作戰中,豈只是黨務未盡和政治、經濟、軍事相配合?雖政、經、軍之間,亦從未構成總體戰的戰畧結合;徒見其自身的或相互間爭奪權力,且使我們原佔優勢之軍事戰畧的斬獲,終乃走向劣勢以至覆敗。

從抗戰期間,蔣委員長即已屢有訓示,今日任何戰爭,是在「總體戰時代」;「不像過去,只以單純的軍事為範圍;而是除了軍事武力戰以外,所有政治戰、經濟戰、心理戰、文化戰、情報戰、宣傳戰等,都在其內,可以說沒有一時、一地、一物、一人,不在戰鬥範圍之中。」於剿共戡亂時,尤多諄諄告誡:這是一場集體動員的生死之戰。

當此廣義的總體戰鬥下,東北政經設施,已見前述,實則接收之始,負政治經濟領導之責者,不惟對於總體戰的性能,未盡具有深切的瞭解,有幾多確知在全面戰爭中,政治經濟是為戰爭服務?縱知之,亦殊缺乏擔當重任的公忠,不能貫徹最高當局的意旨,皆貽重大誤失。

總體戰的政治措施:首要是在安定社會秩序,爭取人心,鞏固後方,支援前線,共同達成戰爭勝利。那必領導階層,公正廉明,政令號召,做到管教養衛,諸如清查戶口、建立保甲、組訓團隊、教育宣導、堅固防禦、肅奸防諜、扶濟災貧等,俾發動基層人力和物力,供應軍事需求,庶幾做到軍民合作,一心一德,衛鄉保國。回顧當時東北的政治,縱少數省市,能有所立,惜無濟全局,而自上起,大多廢弛,殊不足以言政治戰畧,且終成遺害戡亂戰爭之癌!

東北軍事,所受經濟敗壞之累,尤有甚者:接收後,政府的經濟主要部門,有關生產、消費、分配、貨幣、交通、貿易,皆未能在健全合理的體制下,有其妥善的政策與管理。既一直不能安定人民生活,反而苦痛加深,怨聲載道;復何奢談以經濟力量支持戰爭?毋寧謂之自始即無經濟戰畧,結果乃與軍事失利成其惡性循環,互為因果的總崩潰。這裏引據事實說明:前已畧述東北是盛產糧、煤,以及軍需供應之區,却被一切反總體戰、反經濟戰畧的管制措施所誤,卒致糧荒、煤荒;而當時抓壯丁、抓大車(按:東北農民自用的唯一運輸工具。)無人力、無交通,乃至無所不缺的貧困。因而東北各地軍糧大都「空運」、「空投」,民食更成問題。俄軍搶掠後的工業設備,倘多即可重建復工,但於人為不臧的、缺少效率而腐敗的管理下,多有棄置,未能生產。在黨、政、經、軍各方爭奪接收中,許多工廠門前被來自不同機構的封條貼滿了,皇皇大印,封上加封,各說各理,皆不相讓,於是直至東北全陷,倘有許多工廠深鎖未動,爭執不下,誰也想管,誰也不能管的變成廢銅爛鐵。凡此,焉有欲恃生產以達支持戰爭的經濟戰畧,那豈非緣木以求魚?迄後,軍事愈呈頹勢,土地減失,飢荒擴大,人心惶惑,生產停頓,物價飛騰。東北流通券有過於法幣的惡性通貨膨脹,乃愈影響軍事失敗者,自不待言。

反觀中共在東北戰爭中,我們雖不願聽其宣傳,執行戰畧則必師承俄共經典所授:如謂「集軍事戰畧、政治戰畧、經濟戰畧、組織戰畧,文化戰畧的綜合,交織而成統一的整體運用,謀取戰爭勝利」;且於軍事的整體戰術中,一致力求「理論指導行動,戰畧符合實際」;但據現地所窺,似亦不容否認中共能把最實際的軍事情況、政治發展、經濟收益,大體皆從估計到精算,分析到處理,歸納成併行不悖、互相為用的有利戰畧。試舉其時事例:東北接收中期,卽軍事調處第二次停戰令後,雙方幾以松花江為界相對峙,以迄四平大會戰的階段中,我們已是政經交困,軍民疲蔽;而共軍能在松北廣大平原,厲行「土改」,控制「民力」,極盡搜括,完成其所謂「後方鞏固」,雖皆殘民以逞,而林彪得建號稱五十萬眾的「東北民主聯軍」,捲土重來,擴大戰亂。自「東北戰役」後,相繼南犯的「淮海戰役」和「平津戰役」,中共無不宣稱:「以恢復與加強東北工業的生產物資,以掌握東北各地社會、鄉村、人心、青年,卽東北人力和物力的總和,整個東北作為戰畧的大後方,才能支援歷次戰役的完成。」殆足說明我們在東北之所未能善為處理的政治、經濟等等問題,終竟皆成中共叛國的力量。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黨、政、經、軍,認識不足,執行偏差,違背或放棄對共應持總體戰畧;而反被其榨取驅使的後果。

僅就狹義的軍事戰畧而言:首自並非高深的軍事常識看,國軍在東北之一貫的爭取目標,多以佔領都市之「點」,即可控制「線」和「面」,傳統戰畧皆如此。而共軍則反乎此,它是佔「面」,控制「線」,再以「線」包圍「點」;因非「面」不足以利用廣土,驅使眾民;且以國軍佔「點」為「揹包袱」,擔負重,給養難,攻克易。中共放棄「李立三路線」之「城市領導農村」的暴動方式後,即採「農村包圍城市」的政策以代之。如在東北佔據的農村,對於民眾厲行封鎖、威嚇、鎮壓、屠殺,而名之為組訓的嚴密控制,亦其遂行軍事戰畧中,達成總體戰的一面。其次,我們雖不信邪,諸如共黨指揮作戰,亦稱依據馬克斯之「矛盾的統一」或「質量的互變」等律的運用;看它在戰場上執行防禦或攻擊的戰畧,製造並利用矛盾,曲折多變,陰謀詭詐,又似無不來自馬列思想及其理論的唯物辯證法,有時亦如孫子兵法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從東北到各戰役,共軍無不恃其自鳴得意的「野戰或城市攻堅的運動戰中分割包圍」、「把握戰局不斷的發展演變、轉移與結合」、「不打無準備和無把握的仗」、「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對方。」「先打分散孤立,後打強大集中的對方。」「選擇戰畧決戰的時機與方向」等,此皆得自事後的張揚;姑不問其虛實,固不能抹殺中共之善於運用謀畧,重視政戰中的心戰,組織力強與情報嚴密等伎倆。然而絕非共軍皆生來的三頭六臂,只能說它有長處,反之,就或許是國軍的短處;實則它也有若干弱點,相對的,未始不是國軍的優點,不過未盡發揮而已。

廣泛權力觀念的作祟,是我們黨、政、經、軍不能配合,無從完成對共總體戰的癥結,遭受全盤潰敗的根由。東北所見各部門的不團結,上下不能合,內外不相維,並來自當事人的自道,事例甚多,無處無之,真乃不遑枚舉,不屑為記,不忍重提。舉凡擴張個人或派系的權力,就是自私害公,不能貫徹政令,有損國家利益;而必逞強鬪狠,爭功諉過,排賢嫉能,從內腐蝕。當多鬧所謂「人事問題」空擋中,最有利於中共滲透,大施造謠挑撥,由於庸人自擾而為人所乘;我們即在如斯的戰鬪與權力角逐間斷送了東北,實皆無異自殺,同歸於盡。

(三)官紳朋黨負咎

中央對於東北接收的人事政策,從各省市黨務到行政人員,幾盡遴用東北籍人士充任之;可謂絕對開明,選賢與能,旣足獎掖追隨政府抗戰的辛勞,且能發揮服務桑梓人地相宜的效果,抑亦必將奠立地方自治之基。

光復初期,集天上飛來的(自重慶搭機前往者),地下鑽出的(潛伏抗日反「滿」並多下獄服刑與待決者),大都春秋鼎盛,體力充沛,學驗豐富,身負國家賦予的重任,面對家鄉父老的期許,無不深懷熱烈的感奮心情,用償「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生平壯志。不幸歷經接收三年過程,俄軍惡行以及中共叛亂中,從自我陣營的功罪是非,若干人物的善惡忠奸,終致造成全面無可挽救的潰敗。這中間,切實衡量,公平論斷,除大賢有大功,或大不肖應巨懲外,凡在職者,位分高低,皆難避免有多有少的責任或過失。受政府重用的東北籍地方人士,更應清夜捫心自問:就算東北接收之役,是我們這一生中的一場惡夢,回想在這場惡夢中,究竟做了些什麼?是否對於國家竭盡忠誠?是否有負鄉人熱望?是否完成政府所授職責?曾否跟着混水摸魚?有無衷心愧作不安?我之所誌,旨在自省,迄少滿意的答案,將永陷懺悔中;尤其東北人士自身猶不團結,是最不可饒恕的!

整個國家的統一,必須基於所有省市地方團結和擁戴。東北,近百年來走在日、俄兩大帝國主義交替或勾結的侵畧中,我們受盡國恥家仇的苦難,更須加強團結,擁戴政府,以報國,以愛鄉。當接收那樣困危的處境,地方人士間,昧於積習成見,却依然有其自製分裂,不識大體,不顧大局,徒令親者痛仇者快的言行。我殊不願多敍這段傷心史;為了懲前毖後,忍痛畧舉具代表性的三數事例。

第一事例:是有關接收大計,和精誠團結基本觀念的:光復時,我奉電令於卅四年十月中旬,自美返重慶,承中央黨部秘書長吳鐵城,在唉聲嘆氣中,講述一節有關東北接收的開頭故事,試記他的原詞:

「將臨抗戰勝利,本年七月初,我召集三數十位東北同志友好,舉行一次準備接收復員的座談會,誠懇的希望聽取大家卓見,俾供中央參考採擇。不料其中竟有幾位高倡:『絕對阻止東北封建勢力死灰復燃』,容或發言動機無它,也許認為頗足迎合政府貫徹統一的政策;但是我則頗不為然。當時,我強有力地指出:戰時的唯一敵人是日本,戰後的唯一敵人是中共,今天,焉容我們再分誰「封建」,誰不「封建」?果有之,只有中共是新興的大封建。假設猶存此種自我歧視,就是不團結,乃至破壞團結,簡直給共黨造機曾。所謂【東北封建勢力】,顯指九一八事變前的東北當局及其部屬。我自始即代表中央,奔走其間,促成十七年的「懸旗統一」;繼以十九年擴大會議之變,亦經張岳軍先生和我,奉中央命,說服東北軍之入關平亂;凡此,殆皆澄清了「封建勢力」,早已不復存在。其後,未始非自有如此刻尚留往昔殘餘觀念的作祟,造成不幸的演變,乃至一部分東北青年被中共所吸收。對日抗戰中,凡在東北和入關的東北全體軍民,是和國人併肩殺敵,且站第一線,受害最久,犧牲最大,豈能冉予橫加區分?現已面臨光復,不要分什麼老的、少的、舊的、新的;尤對偽滿的公教人員,也不可加以排斥。政府都一視同仁,自身也勿分彼此,唯有大家團結起來,擁護中央,打垮共產黨,重建新東北!」

當他語重心長的說過這段話後,還一再對我叮嚀:趕快北去,參加接收;不要忘記中央在戰時統一東北組織(按:即「東北四省抗敵協會」)的主旨,及所厚望於東北同胞者;率同戰後改名的「東北建設協會」,配合政府各部門的復員工作。聆聽之下,深受感動。這位一向忠黨國、愛東北,「大而化之」的吳鐵老,確如古人所云:「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虛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論天下之事;潛其心觀天下之理;定其心應天下之愛。」(錄明備呂坤「呻吟語」)有其極具深度的遠見。實則從當時的新劃省區,重作人事安排,以至國軍調動,有關東北接收的軍政部署,初卽因而延誤時間,竟讓共軍搶先竄入東北之機。繼以重視人心得失,並涉爭取民眾武力問題,迭經起用東北耆宿,力圖挽救危局;惜乎大錯早鑄,無以為濟。

第二事例:是雖知忝守官常、無玷官箴,却多未能有重官守的:在長春階段,各省市徒手接收時,外傳地方首長曾向張嘉璈「要挾」,非撥給每省市數千萬東北流通券,不肯前往現地接收云云,絕非事實。我是置身其間,親歷目覩,所有接收人員,對此決定,確皆聽命而行。且臨事亦未遑多慮於徒手之危,赴湯投火,在所不辭。關於接收需款預算,皆希從寬,是必然的。緣其時東北流通券,和俄軍(中共亦由俄軍供應)印製的「紅軍票」混用,已漸貶值;銀行家張嘉璈,最長於精打細算,每省市僅領東北流通券四百萬元,勉足短期正常經費。被俄軍騷擾的各地公私銀行關門,如在哈爾濱市,後雖經接收改組的中央銀行分行,亦皆支應維艱。

老實說:榮獲新命的地方首長,莫不興高采烈,上任大吉。且皆深明為官之道,忝守官常,懍遵尚恐不及;誰肯稍涉抵觸,有玷官箴?「要挾」之謠,不闢自明。其實,果就徒手接收政策、步驟與方式深思,拋開安危顧慮,銓衡全局得失,當時若能有所主張,那倒還不失為有重官守了。

從長春到瀋陽,對於熊式輝綜綰東北軍政,張嘉璈主持那段中俄談判(包括「經濟合作」和徒手接收),以迄所施經濟管制,各地方首長倘皆善自重視其崗位及職掌,對黨國盡忠心,對家鄉多愛護,原不能僅以恭謹從命為已足,自應有其敢諫敢當的謀國重責。當時所見,噤若寒蟬,却多退有後言:或指熊某徒知作威作福,無操守,欠公忠,憤事誤國;或誦張某喜抓權,缺識見,包而不辦,毫無效率,所採政策制度,皆使東北愈陷貧困危難等等;我殊不苟同當面唯唯諾諾,背地亂發牢騷。更不屑那對上臺者逢迎曲從,對下臺者打死老虎。記得一次聚會中,自恃多我好友,曾坦率直言:「余生也晚,未逢光緒卅三年,東三省改制,授徐世昌為欽差大臣、東三省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後出錫良、趙爾巽等繼之;雖未目睹當時的奉天省(即今遼寧、遼北、安東)巡撫唐紹儀、吉林省(即今吉林、松江、合江)巡撫朱家寶、黑龍江省(即今黑龍江、嫩江、興安)巡撫程德全等,皆向總督如何執禮議事,同朝廷如何奏摺効忠,惟自史冊或傳聞中,能畧窺之。衡以今日負封疆之寄者,對於東北事敗壞至此,孰能無責?誰可逃避?時急勢危,宜有古大臣風,挺脊骨,有肩膀,應建白者,直言無隱,應爭議者,去就不惜,方不負國家和政府的大命,勿愧家鄉父老的期望。」這些話,永遠不能和「二品頂戴」比重的。反而多承對我誡勉,如謂:「老弟,你尚年輕,太正義感,天真,可愛;惜乎沒有摸到宦海南針。」從此,謹受命:「尚年輕」,就是不識時務;「正義感」,就是戇氣十足;「天真」,就是幼稚魯莽;「可愛」,就是含有可憎的一面。好一個艱深的「宦海」,還有什麼「南針」,像我這樣的,怎能摸得到呢?勢必沉淪「宦海」,莫知所之!

第三事例,是地方人士,不知團結,互相攻訐,竟有若朋黨似的:中國古代「君子不黨」之說,乃指朋黨、戚黨、閹黨等,演成黨禁、黨錮、黨禍之戒。現代的政黨自屬不同,有主義、有組織,除造亂的共黨外,多具福國利民的抱負。參加東北接收的東北人士,大都是中國國民黨員,允宜合衷共濟;却以當時不無派系,雖皆忠黨愛國,而有少數近於朋黨者,居然離開政黨立場,朋比阿附,派系亦互有混雜,形成同志間的「黨同伐異」,有時被共黨或其同路人煽惑而不自知,言之誠足痛心。可推遼寧省政府主席徐箴離職事件,最足以代表朋黨之爭,其實,雙方全是亦官亦紳的烏合之眾,各不相讓,有如打擂。

徐箴算得才智之士,黨歷深長,從政有年,尚獲佳譽。當時却引起若干人士的不滿;如道聽途說眾口鑠金的「金佛案」等,卽被牽扯在內,不知是否誣妄。設就客觀析論:(一)徐旣位居首府,易遭嫉忌;並係遼瀋要衝地主,亦難應付週到。(二)東北全面接收有待,各省黨政官紳,大多麕集瀋陽,皆感苦悶,易於無事生非。(三)各級民意代表的漩渦中,凡無法置身事外者,尤多恩怨。(四)除以予智自雄,師心自用的驕愎成性,招來許多不無自取的圍攻。(五)重要關鍵是瀋陽之昇格為院轄市,在省市相爭的激烈衝擊中,夾雜着幫閒的助陣。

瀋陽市應否昇格為院轄市的爭議:從事前看,僅人口數字構成,深值推敲,時因共黨遍據鄉村,人民擠入市內,加以各省市縣待命接收人員,已接收、未接收人員及國軍的眷屬,多住瀋陽,暫居浮動,旣難統計,亦不足為據;且值對共作戰,改制似非其時。從事後看,昇格原為促進繁榮建設,有裨市民福祉;却自始卽受戰禍所困擾,生產停滯,工商凋蔽,稅源銳減,徒見改制後的行政結構擴大,支出增加,人民生活反逾艱困。

在這場對壘中,不能不特表一位攪合其間的勇將,即中央社瀋陽分社主任律鴻起,他是爭取改制的先鋒,藉中央社報導,加深省市間的磨擦;中經總社社長蕭周茲電召赴京,嚴加告誡,亦不能稍止其捲入這股政潮的熱衷。市旣昇格,未久,徐箴去職,二者不無激盪的因果。而律鴻起並於東北接收末期,出任剿總政務委員會委員,仍兼充記者原職的兩棲。斯誠擔任公職所禁,尤其違反中央社優良傳統,從未見過該社人員此類行徑,今竟有之,衛立煌之昏庸,利用宣傳,不惜濫用國家名器。

第四事例,是異地官紳,造成東北青年傷亡慘案,對於垂危形勢,互有惡化影響的:此卽卅七年七月五日,在北平市爆發的流血事件,時以東北告急,遼瀋吉長各地大專學校,多作內遷準備,大部分學生自動入關,集中平津一帶,初承當地扶濟,頗能相安。卅七年七月初,報紙刊載「北平市參議會中,有提議『停發東北各院校流亡學生救濟金,並請華北剿總集中管訓,俾以整肅市容,維持社會秩序。』者,俟決定後,卽將實施。」此一消息,對於在平的東北青年,旣予最大震撼的刺激;尤被中共和「民盟」所領導的「華北學聯」,抓住機會,表面施以同情,從中離間挑撥,於是羣情憤慨,而有七月五日集體遊行,至市參議會請願之舉。不幸和軍警衝突,學生傷亡二十八人之多,風潮擴大,卽指稱之「七五慘案」。記得華北當局上總統電,報告其事,並請追認北平地區臨時戒嚴。原電文:

「本日北平奸匪職業學生,鼓動東北流亡學生暨非學生等,集結四千餘人,藉端搗毀參議會,包圍副總統官邸,並搗毀民宅,開槍傷人,迄晚猶未停止。為應付事理,確保治安,爰依修正戎嚴法第三條之規定,令由警備總部宣告北平地區自微(五日)午後七時起臨時戒嚴,謹電請追認。職傅作義叩,微警辦印。」

比由總統咨送立法院,於第二會期第二次會談中討論,立委中有指陳傅作義電告不實之處甚提出糾舉;僉認北平地區治安首長之宣告戒嚴為多,並舉例證,且以監察院亦已推派監委調查,不當,乃將本案予以絕對多數之通過:「不予追認」。(按:出席立委三○六人,贊成追認者僅二人。)

這一恥辱且極痛心事件,來自北平官紳為善不終,庸人自擾;治安當局措施過火,演成血案。其中確有職業學生挑撥肇禍,是事實;惟大多數純正愛國,反共內向,貧苦無告的東北青年,千里來奔,志殊可嘉,情殊可憫,竟何辜而遭此重大傷亡?

凡此處置失當乃致流血的風潮,適足為共諜分子所藉口,助長當時「華北學聯」等反動組織,更持「反剿民、反迫害、反屠殺、爭温飽、爭自由、爭生存」之類口號,如火如荼,欺騙羣眾,鼓動逞亂。尤其從關內傳去被渲染為「血債」的「噩耗」,對於東北愈趨危急的形勢,亦更有其相激相蕩,驟加惡化的影響。且與東北現地掀起的「六三學潮」、「五罷運動」等混亂事態,先後相乘,自愈加速東北的全部陷落。

以上所舉事例,僅是片斷掠影,皆成陳迹;還是把這些錯誤或罪過,都深深的埋葬罷。讓我們重寫歷史的新頁,不要再把自己製造的災禍,帶回再接收的東北。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十四)

附錄
( 壹)忠勇人物抽樣

(一)克盡守土之責

參加東北接收之役的黨、政、經、軍人員,有許多誤國的、失職的,都讓隨著歷史的浪潮而衰逝,而腐朽。也有許多盡忠的、殉職的,應當永久有其生命的光輝,長與國家民族同在。當一場大變動中,縱然綱紀不立,社會輿論以至史乘記載,對於功過是非,不可不公平,傳播芬芳,傳留久遠。我之所誌忠勇人物,固不能以少概全,雖所知所見亦多於此,筆不勝書,因而謂之抽樣,歉具掛一漏萬之憾。

先就黨工人員說起,從日偽統治東北,地下工作而能「威武不屈」,確是最多數;迄我光復東北,競趨接收而能「富貴不淫」,貫徹不變者,不多亦不少。僅舉我所知李光忱之一例,他自民國廿年九一八事變時,即在其岳父黨中先進朱霽青指揮下,與鄧鐵梅等組義勇軍抗日,並從事黨務工作;日偽於卅四年夏興「五二三事件」大獄,多判死刑,李亦其一,光復方釋。出任安東省黨部主任委員,由抗日未死轉而拚命反共,深入民眾,組訓團隊,惜安東接收未久即失,中共盡殺其父兄以洩恨。我不記得曾識其人否,但知他的特立獨行頗多,最值錄者二事:一為前記「爭奪各級議會」中,唯有他雖主辦而自己絕未參加安東省地方或中央級任何競選,確是淤泥不染,潔身自好。二為面臨東北全局垂危,爭相撤退逃亡,他卻嚴正聲稱,永留東北不走,對共作戰到底,自矢勿負黨國,無愧師友──尤重不能有虧蔣總裁及其岳父的教誨。東北陷後半年,中共報載:「安東『光忱部隊』,已被消滅,李光忱及其胞弟光武,皆在瀋陽處死。」豈只一身足為國民黨魂,抑亦滿門堪作忠孝節義的表率。

久事東北黨務的馬愚忱、王育文、梁中權、岳希文、劉毓文、何書元、包景華等,多於東北陷後,或俘或殺,其行皆足風世。

次及東北之役的從政人員,要推長春階段徒手接收的文官,在國軍既未到達,俄軍突撤而逕由共軍攻入,多能盡其守土之責的忠勇;乃至脅迫、傷亡、被俘、不屈、殉國的壯烈,殊足代表中華民族的正氣。深值加以表揚:

──最先陷諸危難,且迭遭戰禍者,是遼北省政府全體人員。民國卅五年三月初,俄軍自四平撤出,共軍立即圍攻;自省政府主席劉翰東、秘書長徐鼐、民政廳長張式綸、財政廳長傅馥桂、教育廳長白世昌、建設廳長李充國以次,併附近少數縣市長高語和等;暨遼北省黨部主任委員羅大愚率同黨工人員,於不得公開中相配合。原皆前往徒手接收,幸賴劉翰東軍人轉職,警務處長王泰興督率少數警衛,集合地方民眾,多有本省蒙旗同胞參加,就中以包善一、王永清等組成團隊,毀家紓難,一致艱苦奮戰。終至炮火焚及省府,所有人員被俘,後經交涉,劉等返長,此即「三一七」之戰;兩月後,國軍規復,方再回任。第二次是共軍於卅六年夏圍攻四平,遼北省政府已有團隊,配合國軍,共同保衛的焦土大會戰;竟未為悍將陳明仁所諒,在忍辱負重中,官民犧牲甚鉅,竭盡守土之責。

──即於四平第一次被共軍佔據後,相繼卅五年「四一四」的長春之戰。當時雖有少數空運國軍部隊到達,即行轅保安第二、四兩總隊,加以吉長臨時所組警衛武力,總計僅七、八千人;而由甫經撤離之俄軍支援共軍數萬眾猛攻,歷四晝夜,我軍傷亡殆盡。保安第二總隊第五團長申紹志、第四總隊第十二團長唐國衡陣亡;長春市警察局長張瑛自戕殉職。此役以吉林省財政廳長代理主席王寧華一文人,督率軍民,無畏強敵,發揮高度的公忠愛國保鄉精神;卒致他和長春市長趙君邁,負重傷的長春防守司令陳家珍等被俘。王寧華被押解至佳木斯,堅拒「洗腦」,倍受酷刑,忠貞不屈,傳已瘐死獄中。

王寧華的忠烈故事,足為「爭名利唯恐不先;見危難卻多不前」之輩引羞。本錄上篇「赴錦州求解鈴」一節中,寫接收之初,松哈被困,我由哈抵長,候機飛錦,向熊式輝請命時,曾和繼四平陷後,準備率眾作長春保衛戰的王寧華,在長聯床夜話,承他告我以代理吉林省政府主席經過,及其功必身負保鄉衛國重責的大義:「當東北行轅於卅四年十一月自長春一度撤退前夕,吉林省政府主席鄭道儒即言腿疾擬先離去;於茲混亂不安中,他決留居北平就醫。而省府秘書長吳致恭、民政廳長尚傳道,亦皆不肯此時來長。唯有輪到我這吉林本籍的財政廳長,此地是我的家鄉,我又能推給誰呢?與城偕亡,不容瞻顧!」永遠不能忘記他那義正辭嚴,望之懍然,奪人心魄。後來居然竟有人說:「王寧華真是『關東白帽子』,做了人家替死鬼。」我始終不知「白帽子」作何解,並此典故何來,似指東北人那股天生的老憨傻氣罷;若然,今時今世,聰明才智之士太多了,寧肯頂著「白帽子」,也可作相反於「紅帽子」的另一解,索性白到底,傻氣即成正氣。王寧華忠國愛鄉,成仁取義,萬古留芳;縱然他所替死的聰明才智之士,最後也難免和草木同朽了。

卅五年夏,國軍北上,規復吉長,吉林省政府移設吉林市,鄭道儒雖辭職,吳致恭、尚傳道均到任。迄卅七年春,吉林省政府從吉林市撤至長春市時,尚傳道復以民政廳長兼充長春市長。最後於長春陷落時,可惜他亦仍未能逃避被俘的命運;卻和王寧華之俘而不屈,大有不同,立遞降書順表,聞已替中共大事宣傳工作。尚傳道初與王同僚間,即避危苟安之流;終自形成忠奸的強烈對比。

—初繼四平、長春陷落後,尚有文官徒手接收的北部三省市,如我們之抵松哈者,身陷被共軍環圍的危城,僅飽受恫嚇威脅,毫無安全保障的恐怖,隨時可做莫明的在職傷亡或被俘而已,微不足道。但在最北亦最遠的嫩江省政府,有必記者:即最後經交涉之隨俄軍撤出國境時,遠在齊齊哈爾的該省府人員,自主席彭濟羣以次,冒險犯難,突圍固不易;且由警務虛長張維仁,尚率無多警保團隊,殿後壓陣,作戰阻共,趕至哈市會齊離國。最後亦最不幸,留瀋待命再接收的嫩江省政府主席彭濟羣,當衛立煌搶機出走時,竟棄之於機場,終被俘;共軍逼彭廣播附逆,堅不從,傳已喪生。都是深值大書特書的忠貞史實!

—經建部門,前誌接收撫順煤礦的張莘夫等一行八人,被共屠殺殉職,其死事實與王寧華情況有彷彿者:東北接收之始,經濟部、資源委員會東北特派員孫越崎,也是意圖避凶趨吉的兼職平津,諉由接收委員張莘夫代理東北原職;竟以張嘉璈輕信俄方與手續不週,陷張等於非命。僥倖偷生的孫越崎,初即未忠其職守;終必附逆降敵,豈偶然哉?王、張皆我吉林籍的鄉友,同以代職報國,雖死猶生,吾與有榮焉。

另有經建人員壯烈犧牲:北票,亦東北較大的產煤區,資源委員會所派該區臺吉礦廠煉焦工程師俞再麟,即被共軍槍殺;東北接收史上,多一烈士。

—雖未身殉卻於艱危中善盡職守的地方官吏,猶有多足稱道者。凡隨國軍規復或保護下,從事各級行政,畢竟賴有軍政相輔,尚能守望多助,姑不多表。茲舉東北接收中一個特例:即瀋陽市,是卅四年十一月底正式接收省市之始,於俄軍佔領,共軍暫避,而共幹潛伏充斥市內時,市長董文琦僅率少數徒手人員前往,內外形勢是和其時接收松哈嫩江同樣險阻,肆應艱苦。迄卅五年三月初旬,駐瀋俄軍不告突撤,原予共軍搶入之機;幸經董文琦和市警察局長戴鴻濤,當此接收三數月期間已有所備,率領警察大隊,立擊共軍圍攻。同時,自一月中旬即抵瀋陽,卻被俄軍阻駐郊區的第五十二軍第二師,由師長劉玉章率部入市「接防」,即時逐共。是以瀋陽接收初期,雖有如北部省市同入陷阱,而於俄軍退時,卻免俄共、中共襲用一撤一進的陰謀,相繼製造四平、長春戰禍之危。行政人員得從危難處境到維護地方安全,確是功不可泯。

光復後的東北,一直在戰爭中,基層政治,最不易為。亦擇一例:最遼遠、最前方,北戰場第一線的吉林省德惠縣,孤懸在松花江邊—東北的橋頭堡,自始至終,在共軍砲火射程之下,且為共諜蟻聚之區,卒能堅守,要推縣長崔蘊蘭的守土有方,執行地方動員,防共工作甚力。凡來自松北的共軍攻勢,無一次不適當其衝,皆能率民以助國軍應戰,迭受層峰嘉獎。如譽之為東北那一時期的模範縣長,似頗公平。

於此亦必述及:縱無守土之責,有助守土之功的中央院部所派人員,尤多克盡職責。如教育部特派員臧啟芳,兼長國立東北大學,清慎自持,勤奮從公,已於「神聖文教事業」節中略載。財政部特派員陳公亮,在不正常的經濟體制下,整理東北金融業務,與建立國稅系統等,能於艱困中有所獻替。交通部特派員陳延炯、瀋陽鐵路局長王奉瑞、錦州鐵路局長萬國賓,皆多辛勞任事,當時督率員工,日夜搶修被共軍破壞的鐵路、站房、機車,維持交通,傷亡甚重。資源委員會東北電力總局長郭克悌,有能名,亦負責;惜其副局長常蔭吉,嚴守崗位,未撤被俘。各國營煤鐵礦廠主持人魏華鯤、邵逸周、雷寶華等,暨所有採煉工程人員,冒險犯難,爭取生產,頗著血汗的勳績。行政院善後救濟總署東北分署長劉廣沛,多持救濟物資支援一部分工廠復工,減少失業,惠及工人;並以麵粉調劑糧荒,有助青年學生在校生活,皆不失為有裨社會福利。

(二)軍中有好將士

東北接收的軍事戰役中,縱然無多如內地前期勘亂率先殉國之張靈甫,後期殺身成仁取義之黃伯韜、邱清泉等大將,轟轟烈烈的悲壯死事;但是亦少不肖軍人吳化文式的叛變,而對整個戰略發生重大影響。實於絕大多數將校中,尤其下層幹部與兵士,普遍的英勇果敢,萬萬千千流血犧牲的傷亡報國;當必永在戰史、國史、忠烈祠裏,留有馨香萬世的盛名。

從民國卅四年十一月中旬,國軍先頭部隊在秦皇島登陸起,即有先聲奪人馬到功成的開始:第十三軍和第五十二軍聯合攻克山海關,收復錦州,主力分向熱河與遼瀋、遼東半島及通化地區推進;第九十三軍控制遼、熱邊境;新六軍向遼南安東清掃;青年軍二○七師綏靖撫順一帶。迄後第七十一軍、新一軍、第六十軍直達遼北吉長,並已衝向松花江北岸,都是將士用命的戰績,永留充滿光輝的記載。

時歷三載,轉戰千里,歷經多次激烈戰役,殊難盡錄或統計多少無名英雄的勳勞。自共軍於卅六年夏圍攻四平的大會戰,亦適值接收三年之半,確是東北全役的轉捩關鍵;其後戰局惡化,江河日下,絕非前此優勢可比。前期各軍軍長已如前述;而若干師的官兵,鐵血作戰,足為代表:如青年軍第二○七師長羅友倫,第十三軍師長宋維邦,第五十二軍師長劉玉章、陳林達、胡晉卿,新一軍師長潘裕昆、李鴻,新六軍師長李濤,第七十一軍師長彭鍔、熊新民,第九十三軍師長盛家興,第六十軍師長陳開文、楊朝綸等,皆以善戰名;就中於東北時即多昇遷,用獎有功。


東北接收戰役中,空軍和海軍亦多表現:如初自空軍第一軍區司令張廷孟、副司令易國瑞以次,後迄地區司令吳禮督率機隊作戰;尤其各地糧械補給的空運,出力不懈。海軍馬紀壯司令率第三艦隊,先後對於國軍護運以迄最後撤迎,沿海佈陣,極見忠勞。

殉國事蹟,前已陸續略記。茲再就壯烈死難較著者,擇誌於此:

國軍出關之始,於卅五年一月初,光復營口後,未及一週,共軍侵入,僅留駐守之第五十二軍廿五師七十三團第三營,寡不敵眾,戰至自營長英占林及全營官兵,全體殉難。是乃東北接收中,最先亦最慘重的為國盡忠。

後期於戰局頹勢下,亦多楷範:如曾任第五十二軍副師長,轉職以產煤著稱的撫順市長羅永年,維護礦區秩序,竭盡職守;繼經調充鋼鐵城鞍山市長,最後即以共軍力攻,親率民眾,配合國軍作戰,不支市陷,自殺殉國,完成與城偕亡的守土之責,抑尤無愧軍人本色。

東北全役,高級將領殉職者無多,僅有可作典型的忠烈人物:當推曾任戰時駐英武官唐保璜,他由砲兵指揮官轉任師長,隸屬廖耀湘部,即於保衛阜新礦區戰役中,奮不顧身,以死報國。另即錦州保衛戰,第九十三軍第二十師長王世高率眾堅守外圍義縣,卒達十日之久,彈盡糧絕,外無援兵,終竟陣亡,全師殉難。

如許忠烈故事,當時流傳東北民間,頗能激發同仇敵愾。這就是我們的國魂;魂兮歸來,永垂不朽!

(三)投降被俘有別

「我是堅守待援,戰敗被俘;絕非投降。生死早置忖外,任憑你們殺剮罷。」此乃民國卅七年十一月初,瀋陽市淪陷時,瀋陽區防守司令官周福成,落在中共手裏的壯語。

臨以戰勝之成的共酋,當時逼周廣播,承認「陣前起義」,號召全體軍民降服;並加勸告:「率部投降,可受改編,甚而立即昇官」;「被俘,是罪人;尤其高級軍官,吃苦、受刑,乃至生命之危。」周福成是東北老將萬福麟戰時舉任自己所辭的第五十三軍長,頗具軍人傳統美德,在利誘勢迫下,決不認輸,堅不低頭。「投降」和「被俘」的抉擇中,縱然前者能多苟全,他卻寧取甘作俘虜的後者;雖較殺身成仁嫌不足,確比靦顏降敵尚有餘。

據東北陷後逃出人士中,有在撫順親見堅守瀋陽的周福成,和堅守錦州的范漢傑依次被俘各將領,都在礦區做艱辛揹煤苦工,後日存亡莫卜。當我聽到這些痛苦消息時,於萬分難過中,既不無深惜皆尚未明貫徹忠藎的大義,哀屍戰場,青史永傳;抑亦極掬無限同情的關懷,痛恨共黨之暴虐奴役;何必徒留劫後殘生,甘心忍受凌辱災難的哀憫!多有慨於名列大將而未盡寧殉不俘,豈真自古艱難唯一死?

被俘,大都力戰最後不得已的放下武器,畢竟有其英勇抗敵的過程;投降,是掛白旗的失敗主義,向敵人屈膝臣服的變節;其間,自有忠奸順逆的絕對不同。但是基於國家綱紀,降敵固屬罪大惡極;做俘虜是同樣的軍人之恥,不可為訓,宜所懍悈。

東北戰役三年之末,收場是衛立煌身為主帥,臨陣脫逃,其罪行實已有甚降敵之可誅。而促東北全局敗壞之速者,當以廖耀湘最後的違反戰略、貽誤戎機,終致廿萬大軍,一夕毀滅,斷送東北,禍延全國。廖耀湘及其所屬,幾皆被敵活捉,潰敗之慘,史無前例。似此幾乎未經戰爭,如在「壽終正寢」的夢中,一瞬間而一網打盡的被俘,是其實際則與集體降敵相差幾希?設僅就此特例析論:似又殊難劃清投降與被俘的分野。


* * * * * * * * *

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全文完)

附錄

(貳)東北同胞怒吼

(一)對政協的抗議

戰後,卅五年一月十日,重慶舉行「政治協商會議」。時局背景:在東北,正是俄軍和中共阻撓接收;在重慶,中共及其外圍「民盟」等,要求政府開放政權,組織聯合政府。置東北現地於俄軍壓境之下,無從表現敢怒而不敢言的廣大民意;重慶留有從戰時統一的東北團體-東北四省抗敵協會,戰後改稱東北建設協會的辦事機構,以及協助東北復員的各省臨時組織,立即代表東北同胞,作了集體有力的嚴正表示。

當「政協」集會前夕,即經分別招待各方出席代表及中外記者,鄭重宣佈東北人民維護國家統一及其土地主權完整的國是主張。茲錄當時所發表的宣言如次:

「我東北民眾,自九一八事變以還,遭敵蹂躪,十有四年。其間受盡荼毒,備嘗壓迫,辛酸苦痛,罄筆難書,方慶抗戰勝利,和平可期,自由幸福之生活,得以實現。不意事實演變,竟大謬不然!舉凡冀魯豫區域。以及察綏各地,無不戰火彌天,兵連禍結,交通被破壞,工廠被摧毀,少壯被脅迫,老幼填溝壑,哀鴻遍野,廬舍為墟,姦殺焚掠,暗無天日,中原已無乾淨土;而此種不幸事實,在東北正照樣推演,使我四千萬同胞,益陷水深火熱中。推究原委,實以共黨叛亂,演成戰禍。吾民何辜,受此荼毒?言念之餘,無任痛心!茲者政治協商會議,行將召開,和平團結,略現希望。各政黨既以民眾代表自居,則吾人站在民眾立場,自不容不將東北民眾對當前國是及東北現勢之主張,特為申明:

(一)和平、統一、民主、建設,為東北民眾之一致要求:此四項主張,不但為全體民眾所熱望,且為國共會談及其他黨派所公認。按今日局勢,凡能實現上述主張者,均為民眾之友。反之,則均為民眾之敵,誓必予以撲滅。惟和平統一,非徒託空言,必須以具體事實,取信民眾。若以和平團結為宣傳口號,而實際唯在攘奪政權,不擇手段,攻城掠地、無所不為,則徒見其欺騙民眾,危害國家而已。故目前中共之軍事行動,應即停止,退回原防,以恢復國內和平,而共謀團結之道。此其一。

(二)還軍於國,為解決戰亂之先決條件:目前國家亂源,實由中共擁有軍隊擅自行動所造成。黨的自主軍隊之存在,乃和平統一之最大阻碍。故解決今日國是,首須對軍隊問題,謀適當解決。吾人認為:以武力為政爭工具,乃封建時代之軍閥行徑,還軍於國,實現代國家之起碼條件。政府既取消軍隊黨部,切盼中共當局,實踐過去諾言,將軍隊交付國家,放棄武裝奪取政權政策,以促進和平統一,中共或以為目前仍係一黨政府,為其拒交軍隊之理由,殊不知美、英各國,何嘗非一黨政府,亦未聞在野黨擁有軍隊,何況國民政府內而為各為派所公認,外而為並世國家所尊重,中共原有軍隊向歸中央編制指揮,早已承認政府之領導,又何能拒交軍隊?此其二。

(三)還政於民而不可還政於各黨派:目前訓政,形將結束,憲政自應開始,政府再三宣佈已其有決心,惟應遵循今日國父建國之遺教,還政於民而不可還政於黨。政府究竟還政於民抑還政於各黨派,成立所謂聯合政府?意見分歧,莫衷一是。吾人認為:鑑於中國實況,若成立聯合政府,勢必陷國家於紛亂;蓋中國並無民選議會,由中國國民黨代行政權,如驟成立各黨派聯合政府,則政府各黨首長均對各黨負責,一旦黨見不同,發生分裂,則新政府勢將無法產生,而陷國家於分崩離析局面。故所謂聯合政府,絕非解決國是之道,而為破壞統一之陰謀。為大局設想,政府必須還政於民,召開國民大會,俾合憲政常軌。此其三。

(四)國民大會必須如期舉行,並切實代表民意:抗戰勝利後,政府曾宣佈本年十一月召開國民大會;惟以國內政爭與中共要求未能解決,遂改延明年五月。按國民代表大會實為真正代表民意機關,如欲實行民主政治,則非速開國民代表大會,產生合法憲政機關,則無以取信國人走向憲政正軌,達成真正民主目的。吾人切盼明年五月國民代表大會能如期舉行,不可再延。而國大選舉法及組織法,原係抗戰以前所製訂,經八年抗戰之變化,其不克切合實際自不待言。政府必須妥為籌劃周密,準備在國大召開之前,必要措施,尤應積極推進,務期將來召開之國民代表大會確能代表全國真正民意。此其四。

(五)澄清政治,積極建設,實為當前建國首要之途徑:民生主義若不澈底實現,則建國絕不能成功,抗戰勝利終歸泡影,故今日全國上下均應和衷共濟,羣策羣力,努力於建設,捨此而外,則中國殆無生路。然而過去政府對於民生建設,平均地權,節制資本,卻未認真實施;而中共倒行逆施,專從事破壞,更無絲毫表現,以致民生凋蔽,經濟破產。若仍執迷不悟,長此爭奪,則國將不國,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切盼政府當局,刷新政治紀綱,大刀濶斧,從事經濟建設。而中共尤應改革作風,集全力於生產,如此雙方競賽,從事實求表現,以成績來爭取民眾,則成敗自然分曉。若一味埋頭內戰,置國計民生於不顧,無論如何宣傳,徒見心勞日拙,自掘墳墓,見棄國人,同為民族國家之罪人。此其五。

關東北當前問題,吾人讓申明左列各義:

(一)關於東北接收,枝節橫生,不僅舉世注目,國人關心,尤為吾東北民眾晝夜焦慮,引為惶惑不安者。蓋以中共軍隊,在蘇軍佔領期內,始則長驅直入,繼則公開活動,大批接收敵人軍械,擴充武裝,到處滋擾,致造成混亂不安之局勢。深望政府從速設法解決,尤望全國民眾一致聲援,以期挽救危局,而拯東北民眾於水深火熱中。此次政治協商會議,如有以東北為緩和犧牲條件,劃東北為特殊地帶者,吾人更誓死反對到底。蓋東北為中國之屏藩,動關國家安危,若東北不保,則華北失其屏障,中國即陷於淪亡,江南半壁,絕無偏安之理,是以今日無東北即無華北,無華北則華南同歸於盡,形勢使然,有目共見,故凡居心以犧牲東北為換得一時苟安之心理者,是誠大錯而特錯,吾人必視為公敵而摒棄之。切盼各黨各派,勿再埋頭內爭,置整個國家民族利害於不顧,致陷我東北四千萬同胞於萬刼不復中。此其一。

(二)唱東北特殊化之說者,實為割裂東北之陰謀:按東北地區,為中國領土之一部,東北之人民,與中華民族為一體。較內地各省,並無分別。近有唱特殊化之說者,意圖在東北樹立特殊機構,遂其以割裂東北之陰謀。吾人鄭重聲明:有關東北問題之處理,應與其他各省一律,一切特殊措置,吾人均斷然反對!此其二。

(三)請中共軍退出東北:東北在敵寇投降以前,原無中共軍之存在,此為舉世週知事實,無待煩言。及敵寇投降,中共軍利用混亂情況,侵據各地,且進而反抗政府軍睬,阻碍接收工作。凡此事實,我東北民眾,無不痛心疾首!今日解決東北問題之道,尤在中共軍無條件退出東北,俾得和平接收。中共應知:東北民眾無不渴望和平統一與安定,中共如違反民意,以加深民眾痛苦勢必為東北民眾所共棄!此其三。

(四)否認一切假借民意之非法設施:中共當局及少數野心家,於中共軍隊進駐東北後,竟假借民意,企圖組織自治政府,以割裂東北,破壞統一。吾人不能不鄭重聲明:東北民眾,深望國家和平統一,早日實施憲政,完成民主政治,若少數假借民意份子,倡議所謂人民政府、地方聯合政府以及國軍退出東北者,均係別有用心,更為東北人民所斷然反對!此其四。

(五)東北民眾之願望:我東北民眾,受強敵十四載荼毒,痛定思痛,亟盼政府接收工作早日完成,地方秩序迅速恢復,俾得重歸祖國,渡和平統一自由安定之生活。至接收工作完成後,並應從速設立民意機關,推行地方自治,以為憲政基礎。此其五。以上各點,係吾人對國是及東北之意見,特謹申明,尚望各方代表,予以採納,則國家幸甚!民族幸甚!東北建設協會、遼寧省復員協進會、吉林省復員協進會、黑龍江省復員協進會(按即包括新劃分之九省二市)、東北難民救濟委員會、東北義民還鄉救濟委員會同啟。」


(二)同聲反共抗俄

召開「政協」以後,不惟未稍有阻俄軍和中共在東北的罪惡,且見愈加橫行,接收人員如張莘夫等之慘遭屠殺,現地同胞之遍受戰禍。尚在重慶之東北團體(各團體名稱見上節),於卅五年二月十六日,集千數百人,首開大會,羣情憤慨;繼即舉行反共抗俄遊行,聲勢雄壯。並經發表宣言:

「東北九省,不惟繫國家安危,亦關遠東和平,吾人為敦睦中蘇友誼,不惜犧牲權益,忍痛接受中蘇友好條約,以期和協共處。不意蘇軍挺進東北,軍紀蕩然,姦淫燒殺,無所不至,我東北父老兄弟姊妹,慘遭蹂躪!猶復破壞建設,搜括物資,舉凡生產工具、交通器材、食糧牛馬等,無不被其掠奪一空!以致工人失業,農耕無着,製造地方亂源,形成國家隱憂!我民眾顧念中蘇邦交,忍辱含垢,未嘗揭責,乃不幸事實,愈演愈烈,滋亂地方,竊取政權,製造傀儡,而接收工作橫遭阻礙,保安部隊,既被阻於大連、營口,再膠著於北寗線上,長春接收人員,亦以情況險惡,有十一月之被迫撤退!及其後二次接收,而各地政權,無不為反政府之武裝集團所侵佔,時至今日,所謂接收工作,已頻絕望境地。而在蘇軍進住地區之四千萬民眾,遂陷於水深火熱之中,恐佈威脅之下!近且道路傳聞,東蒙共和國已在某方策動下組織成立,而蘇聯又有安全走廊、經濟合作、貨運權利、蘇民自由雜居、購置產業等要求。尤堪痛心者,我接收撫頓工礦之張莘夫等工程師,竟於蘇軍保護之下,慘被殺害!凡此事實,均使東北民眾忍無可忍,爰代表東北全體同胞,披瀝左列意見:

(一)蘇軍在東北之一切任務早已完成,應遵守中蘇友好條約,即時全部撤退。

(二)應請蘇聯實踐不干涉中國內政諾言,剷除所有在蘇軍駐防區內之不法政權。

(三)蘇軍在東北奪取之各項物資,並非日本之財產,乃東北人民血汗之結晶,應將其全部歸還中國。其在東北暴行之蘇聯官兵,尤應懲處,以平民憤。

(四)我國接收撫順煤礦人員張莘夫等工程師之死亡,蘇聯實負全責,應懲辦兇犯,賠償損失,並保證今後不得再有類似事件發生。並請政府優予褒卹,以勵忠貞。

(五)政府對蘇一味退讓,處置失宜,深為我東北民眾所不滿。應即採取斷然處置,加強武力接收。

(六)在蘇軍進住區域內所建立之東北非法政權與武裝集團,雖以共黨為名,而其行為,實為擾亂東亞和平,破壞國家統一。不應以解決黨爭之方法與之協商,必須澈底消滅,以弭後患。

(七)東北外交,應由中央直接辦理,停止就地交涉,並應將中蘇交涉倩況,隨時公佈,尤應嚴拒中蘇友好條約任何有損權益之要求,以維國權。

(八)東北今日嚴重局面之造成,東北行營主任熊式輝,坐失機宜,處置失當,應負重大責任,請政府撤職議處,以肅綱紀。

(九)東北局勢演變,關係世界和平,請政府採取措施,組織國際調查團,調查東北情況,以明真像。

以上九點,為吾人最低要求。目前東北情況已至緊要關頭,深盼全國同胞,共同奮起一致盤援!尤望全世界愛好世界和平人士,主張公理正義,制止蘇梆企圖,以謀東北安定,而策世界和平。謹此宣言。」

(三)皆力贊控蘇案

本錄前曾記有卅七年春東北現地的「請願團南京行」,當時「先發動控蘇案」;嗣即立法院通過此項重大決定。旋值「九一八事變」第十八週年紀念日(卅八年九月十八日),旅居臺灣東北人士,曾以中國反侵略大同盟東北總支部全體盟員名義,發出「東北民眾控蘇宣言」:

「東北九省,不惟繫國家安危,亦關世界和平,吾人為敦睦中蘇邦交,勝利以還,不惜犧牲權益,忍痛接受中蘇友好條約,以期和協相處,不意蘇軍進入東北,紀律蕩然,姦淫燒殺,人無瞧類。尤其破壞建設,搜括物資,毒焰所至,劫奪一空。我民眾顧念邦交,忍辱含垢,未嘗揭責,乃不幸事實,愈演愈烈,在蘇軍進駐地區,竟縱容共匪,縻亂地方,竊取政權,製造傀儡,而接收工作遂完全陷於停頓。迨二度接收,而各地政權無不為共匪所侵據。我政府雖曾以軍事外交力量忍痛接收,終以共匪羽翼已成,未得消滅,益以赤俄驅策韓共、蒙共交相為虐,此接收未滿三年的東北,乃於去年十月卅日重又淪入鐵幕。無東北即無華北,無華北即無中國,無中國焉有世界和平?事實昭然,不容否認。

據最近東北來人痛述身受事實,『東北人民共和國』已在蘇聯製造下組織成立,意在完成安全走廊、礦山開採、商業協定、經濟合作等劫奪,豈我有血性之黃帝子孫所能忍受,爰代表東北全體同胞,披瀝衷曲如左:

一、抗戰期間,東北並無中共踪跡,我們眾多地下工作志士和萬千為國犧牲的先烈,無一共產黨員。乃自蘇聯佔領東北,悉將接收日軍武器裝備中共,恣其作擴大叛亂的工具,可見中共的長成,純由蘇聯一手培植。

二、我東北自關入鐵幕後,東北人民完全喪失自由,違反人民意志之所謂『人民政府』,自係蘇聯導演之傀儡醜劇,吾人誓死反對,茲特鄭重聲明,其對外有損主權之任何協定,均屬無效!

三、中國之局勢演變及世界和平之威脅,既由蘇聯支援共匪擴大叛亂所造成,請政府迅即採取有效措施,向聯合國提出控訴。

四、蘇聯在東北掠奪之各項物資曁拆卸我撫順、鞍山等工礦區之大批機器,並非日本之財產,乃係東北人民血汗之結晶,應即詳列損失清單,責成蘇聯全部歸還中國。

五、中蘇國交,演變至今,中蘇友好條約業被蘇聯一手撕破,我方實無片面遵守的義務,應請政府明令廢除。並立即宣告對蘇聯絕交,以正觀聽,而維國權。六、中國反共戰爭,乃世界反侵略之一環,吾人於八年抗戰困竭之餘,猶肩起反侵略前哨戰,四載苦鬪,雖蒙友邦寄予同情。然以時間物資與時勢之齟齬湊合,不幸演成今日之慘痛局面。往者不諫,想具有卓識之友邦智者,當茲星火行將燎原之頃,唯有毅然英斷,投以必需精神與物質之確切支持,信我華冑同胞,我東北各地風起雲湧之義軍;曁即將歸去之愛國志士,必能英勇奮戰,扭轉大局。

以上六點,為吾人最低要求。目前東北陷八錢幕瞬將一年,而國際第五縱隊的中共之侵略刀鋒,又已指向華南,此新的九一八之喪鐘,正在警告吾人,探望全國同胞共同奮起,一致聲援,尤望全世界愛好和平人士,主張公理正義,結成鐵的陣容,制止侵略,以謀中國安定,而策世界和平,人類甚幸。中華民國三十八年九月十八日中國反侵略大同盟東北盟員全體大會謹此宣言。」


本段「東北同胞怒吼」,三節所記,包括在戰後重慶和初期臺北的歷次集會中,除大多東北人士參加現地接收,或尚居大陸外,先後由莫德惠、馬愚忱、王先青、王星舟、王冠吾,方永蒸、曹德宣、楊致煥、王寒生、王大任、侯天民、張書文、白大成、馮兆異、果端華、曹大中、鄭輔周、康國瑞、于宇飛等主持。所有宣言文字,均推王大任、鄭輔周撰擬;得留極沉痛而永垂紀念的文獻。亟希早日毀棄如許國家民族恥辱災難的紀錄;重寫根除人類錯誤罪惡的歷史。

中華民國卅九年三月,脫稿於臺北。

刊畢作者附啟:此自省錄係自戰後光復,接收時所蒐現地資料;東北全陷後,得於公餘整理,迄卅九年三月,在臺完稿,藏諸自省。直至六十八年冬,應傳記文學社劉社長紹唐之請,方付刊(詳見本刊第二一一期「刊印卅年前舊作為首語」)。現已刊畢,至乞海內外賢達,尤以參加東北接收各界先進,多賜教正,深所感禱。

民國六十九年歲暮於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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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全文完]

[附录]


田雨時

關於拙作「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


紹唐社長吾兄編席:

承惠寄廖耀湘將軍公子定一君來函,暨李珍先生編審之「緬北關東血戰記」一書,謝謝。定一君孝思不匱之美德,以弟素重忠孝,對之頗感敬佩。

大刊連載拙作「東北接收三年災禍罪言──大陸一角初陷自省錄」,純係對日抗戰勝利,東北光復,以迄再淪陷之一全面而客觀的記錄,略供國人及史家參考而已。

文中偶有涉及廖將軍者,容有傳聞之誤。實則東北之再淪陷,演成國家民族之大悲劇者,自非僅一二人所能與所應負其全責也。專此奉覆,併候

撰綏

弟田雨時手上三月十日

(摘自《传记文学》杂志总第24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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