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自己早已步入了那种与新鲜事物渐行渐远的年纪,任由生活在既定的轨道里趋于平静。可命运偏不肯轻易放过我,它在八月二十二日这一天,蛮横又温柔地为我塞进了两个滚烫的“第一次”。更蹊跷的是,这两个颠覆我认知的高光时刻,竟然双双发生在那座我早已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轮廓的——雷尼尔山。
初次与这座山的名字相遇,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我们刚抵达美国不久,全家一同驱车前往奥林匹克国家公园游玩。站在高处凭栏远眺,天际线上云海翻腾。身旁一位素不相识的外国游客仿佛难掩内心的震撼,突然侧过身来冲我说道:“看到远处天边的那片云了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尽头是一片白茫茫与湛蓝天空交融的壮阔边界,我轻轻点了点头。他接着补了一句:“那叫 雷尼尔山。”
没有冗长的导游词,也没有过多的修饰,但那一刻我已然明了——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雪山。它的巅峰终年覆雪,盘踞山腰的则是经年不化的古老冰川。这里的季节总是显得格外短促而吝啬,丰厚的积雪直到七月才肯将将消融,而转眼到了九月,山间的温度便会骤然跌至冰点以下。算下来,每年真正敞开怀抱、供人探访的窗口期,不过区区两个月而已。

从山脚下看云雾缭绕的雷尼尔山
从此以后,雷尼尔山便成了我每年雷打不动的心灵契约,总要在山风里去赴一场约。有时是携家带口的热闹,有时则是独自一人驾车、把喧嚣甩在身后的独行。
去年刚从得州回来时,六月初的我便急不可耐地赶赴这场雪山之约。然而,残存的积雪与缺乏冰爪的装备,像一道无情的界限,将我挡在了稍高的秘境之外。本以为今年从佛罗里达返程归来,又会因错过了黄金季节而与它失之交臂,身旁的他却在某天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清亮地提议:“去爬山吧。”

哪怕来到六月初,雷尼尔山依旧全程冰雪覆盖
早晨出门前特意查了天气预报,说是上午有雨,要挨到午后才会多云转晴。可真上了路,那两小时的车程却走得并不踏实。中途足足停了两次,只因前方的山路完全隐没在一片浓重的白雾之中,那种几乎零能见度的压迫感,着实把我们惊出了一身冷汗。
犹豫再三,内心里对远方的向往还是战胜了怯意,我们决定放手一搏,赌一把天气。车子重新发动时,两人甚至还苦中作乐地自嘲了一番:这样糟糕的天气,这会儿去登山,停车位总该不用抢了吧。
然而,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去往那里的游客依旧爆满,以至于我们的车只能停在距离游客中心足足半英里开外的远处。
在餐馆简单补充了些热量后,我们便带上一瓶水,整装踏上了征途。我们选择从 Skyline Trail 登顶。这座雪山之所以经年游人如织,除了那极其吝啬、短促的开放窗口期外,更在于它那毫无遮拦的开阔山体。道路两侧繁衍着琳琅满目的高山动植物,即便只是浅尝辄止、无法登顶,那一路的丰饶景致也早已值回票价,不虚此行。

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
我们刻意略过了那些早已熟门熟路的冰川旧地,直奔海拔六千八百英尺的 Paramount Point。因为他的膝盖负伤,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我一边调整着步调,一边忍不住搬出当年那些“英雄事迹”来打趣——想当年,我可是一个早晨花四小时,硬生生把 Skyline Trail 往返刷了两次的狠角色。

山顶仿佛近在咫尺,但它其实离我们还很远
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平淡如水的寻常登山,直到我们抵达山顶,瞥见一小群身影正朝着更高处的未知秘境进发。
我快步走到岔路口,目光扫过那块醒目的路标:Skyline High Trail。
一种骨子里的猎奇与渴望被瞬间点燃,叫嚣着想去更高处一探究竟。可转头看看身旁,他已经明显体力不支。两人在原地相持不下,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肃然立下约法三章:我独自去挑战那片带有业余级挑战色彩的更高峰,而他则留在 Paramount Point 原地休整。
更严格的限制也随之落下——他给我定下了四十分钟的死命令:往返极限,单程二十分钟。
我背起行囊,独自朝着更高处绝尘而去。可仅仅走了不到十分钟,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便攫住了我——这条山路,我分明从未走过。

Skyline High Trail
心底的恐惧开始丝丝缕缕地升温。或许这是人类刻进骨子里的本能,面对未知总会泛起天然的戒备。“不对啊,这座山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条沟壑,怎么这条路连同它的记忆,仿佛从未在我的脑海里存在过?”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硬着头皮往前探。
直到眼前横亘起一片犬牙交错的乱石堆,那股逼仄的压迫感达到了顶峰。而此时,他临行前下的死命令——那四十分钟的往返期限,恰到好处地为我的退缩递上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我暗暗松了口气,决定就此折返,回 Paramount Point 与他汇合。

走到McClure Rock 附近我就折返了
然而,就在我快要下到底时,迎面却撞上了正顺着山路寻上来的他。
他仔细观察了地形,笃定地告诉我:从这条 Skyline High Trail 往前,其实能够连通另一条隐秘的归途,正好可以绕成一个气势磅礴的大环线。为了验证想法,他从我背包里掏出国家公园发放的纸质地图反复比对。只可惜,那张简陋的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这条野径,而自打步入国家公园的那一刻起,手机信号便彻底归零,成了一块废铁。
后来平安归家后,我特意上网查证,才终于拼凑出真相——那条能够与它遥相呼应、最终通往山下的秘境小路,叫做 Gold Gate Trail。
于是,我们索性把心一横,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前行者踩出的坚实足迹,踏上了 Skyline High Trail 的大环线。
穿过眼前第一片犬牙交错的乱石堆,再绕过一道陡峭的山脊,豁然开朗处,一片纯净无瑕的浩瀚雪原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那是 Muir Snowfield。在茫茫雪地的中央,一条蜿蜒向上的雪道清晰可辨,直指海拔高达 3105 米(10188 英尺)的登山大本营——Camp Muir,这便是著名的 Camp Muir Route。

右侧的大石头就是McClure Rock, 前面右拐可以看到Muir Snowfield
我难掩心中的震撼,一把拉住身旁的他,指着那条银装素裹的天梯急声问:“这难道就是你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时,去往 Camp Muir 的那条路吗?”
他凝视着远方,缓缓点了点头。
那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的某一天,同样是在 雷尼尔山,全家同行。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让我们先行下山,独自去挑战一条所谓的“高难度路线”。
当时我们对那条路的凶险毫无概念,只是早早地盘桓在游客中心焦急地等待。随着时钟的指针一圈圈无情地划过,暮色四合,山间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我们的心也一点点悬到了嗓子眼。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慌,快步跑到咨询前台向工作人员打听,这座山究竟有没有直通山顶的险路。对方给出的答案却让我瞬间坠入冰窖:主峰海拔高达一万多英尺,那是只有全副武装的专业登山者才能涉足的禁区,且通常需要两日以上的专业攀登。
工作人员脸上流露出几分同情,温言宽慰我:“您放心吧,您的丈夫不可能走那条路的。”

Camp Muir Route
然而,这番好意的安抚非但没能让我安心,反而将我的焦虑推向了极致——除了那种九死一生的绝境,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耽搁这么久、迟迟不见踪影。
直到游客中心的大门即将合拢,夜色即将吞没山野,他依然杳无音信。这一次,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公园护林员(Ranger)也彻底慌了神。在这座莽莽苍苍、动辄连绵数里的庞大雪山里,盲目搜寻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再也没有了最初的笃定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和我如出一辙的深深忧虑。
就在游客中心即将落锁的最后五到十分钟里,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一刻,无论是焦灼不安的公园工作人员,还是悬着一颗心的我们,都没有一句责备,只有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你究竟去哪儿了?我们快急疯了!”我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质问。
“我走了一条专业登山者走的路线。”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怎么可能,”我立刻反驳,“我刚问过工作人员,那些险路不仅要全副武装,还得花上好几天才能登顶呢!”
“我并没有登顶,”他解释道,“我只是到了专业登山者正式出发前的营地——一个叫作 Camp 的地方。”我的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个画面:茫茫雪原之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顶单薄的帐篷。“可你连冰爪和专业的雪地鞋都没有,到底是怎么过去的?”我满腹狐疑。
“上去的时候,我是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一步步挪上去的,”他回忆道,“可下来的时候太陡了,我索性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屁股底下,一路硬生生地滑了下来。”
这番经历听上去惊心动魄,但当时的我也并未多想,毕竟对那片陌生的冰雪世界一无所知。然而,这条险路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牢牢悬挂在我的脑海里,一悬就是十几年。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那条通往 Camp Muir 的真正模样。
没有真正接触过雪山的人或许很难想象,那些在远处看上去平缓柔和的雪坡,真正走近了才会发现,竟是那般陡峭得令人心惊肉跳。
我们又拐过一道山梁,放眼望去,那条盘桓向下的回程小路已清晰在目。然而,刚准备迈步下行,便迎面撞上了第二堆乱石——这也是整条 Skyline High Trail 最具挑战性的下坡段。
平心而论,相比于德州那险峻的 Guadalupe Peak,这里的危险系数其实相当低。只要掌握了诀窍:躬身下蹲以降低重心,并将身体微微侧向岩壁稳住平衡,便能安然通过。
正因如此,对于我们这些业余登山客而言,雷尼尔山称得上是一座男女老幼皆宜的宝藏之山。除了那些身体抱恙、实在不宜登高的旅人外,绝大多数常人只要鼓起勇气,都能顺畅地走完全程,并有机会亲自去瞻仰一番专业登山者们梦寐以求的大本营。
因为他膝盖有陈旧性伤病,我们的下山速度放慢了许多。为了减轻关节的磨损,我们尽量避开坚硬的石阶,挑着阶梯旁松软的土路往下走。

寻找食物的土拨鼠
上周六这一天,命运慷慨地赋予了我两个崭新的“第一次”:
- 第一次踏上了 Skyline High Trail,亲眼望见了十多年前他曾孤身涉险的 Camp Muir Route。
- 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坚持与陪伴,带着他完成了这场意义非凡的故地重游,且完美避开了膝盖的二次损伤。

黑熊化作旷野中的小黑点,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人到中年,方才渐渐咂摸出命运的另一种馈赠。当我们不再一味执着于向外索取时,能够用自己的步履去带动、去陪伴、去护佑身边的同行者,竟成了生命中最深沉的快乐。这种丰盈与笃定,甚至远远超越了孤身登顶时的那一瞬快感。
其实还有第三个绝妙的“第一次”:第一次真正读懂了山脚下那个名字——Paradise(天堂)的真谛。 沿途繁花似锦,各种不知名的高山野花在风中恣意绽放,美得惊心动魄,真让人恍惚间以为跌入了尘世外的天堂。
而第四个意外之喜,则是第一次在那座山上邂逅了黑熊与土拨鼠。 为了这只大摇大摆横穿山路的黑熊,足足四名护林员紧急出动,可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现场时,这家伙早已经大摇大摆地钻进山下的旷野中,不见了踪影。
但愿我们每个人,无论岁月的年轮在生命中刻下多少痕迹,心底永远保留着一腔热忱,去奔赴每一个未知的远方,拥抱那些不期而遇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