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莎士比亚的用词为什么难懂?
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很多人的第一感觉是:这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已经不用的古英语单词?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绝大多数词,今天仍然存在,也仍然常用。 真正造成阅读困难的,往往不是“词不认识”,而是一个认识的词,在莎士比亚那里可能比今天多一层意思,或者意思已经发生了变化;有时还必须结合上下文、诗歌节奏和押韵来理解。
莎士比亚的词汇特别丰富。他喜欢选择那些能够同时承载几个意义的词,让一个词在一句诗中产生两层甚至三层联想。这也是十四行诗值得反复阅读的重要原因。
一、很多词今天还在,只是当时的意思更丰富
第一首十四行诗开头:From fairest creatures we desire increase, 这里的 creatures 今天最容易理解成“生物、动物、创造物”。但在莎士比亚时代,它也可以指人、人的生命、上帝所创造的万物。因此 fairest creatures 不能简单理解成“最美的生物”。它既可以指美丽的人,也可以暗含上帝所创造的生命和繁衍。
紧接着的 increase 也不只是今天常见的“增加”。在这里,它同时涉及繁殖、后代、延续。于是这一行实际上已经把“美”“生命”“繁衍”“后代”几个概念联系起来。这正是莎士比亚用词的特点:词不是一个固定的中文词条,而是一片意义范围。
二、有些词仍然存在,但现代英语的主要意思已经不同
Sonnet 1 中的:Within thine own bud buriest thy content, 其中 content 今天最常见的是“内容”,也可以表示“满意、满足”。但在这里,它还有“你自身所拥有的东西、内在的丰富、美”的意味。又如:contracted from thine own eyes 这里的 contracted 不是现代读者首先想到的“签订合同”,而是“收缩、缩减、压缩”。莎士比亚一个词往往可以调动今天已经分开的几个词义。
需要特别指出 his 的历史变化。到莎士比亚时代,his 的使用范围仍处在变化过程中,既可以表示今天的 his,也曾承担后来由 its 表示的功能(《钦定版圣经》创世纪就有这种用法:“Gen 1:11 And God said, Let the earth bring forth grass, the herb yielding seed, and the fruit tree yielding fruit after his kind, whose seed is in itself, upon the earth: and it was so.” )。
三、有些词确实已经很少使用
这类词反而比较容易处理,因为查历史词典就可以解决。例如第1-10首诗中:self-substantial, niggarding, unfair, leese, happies, steep-up, unthrift, improvident, highmost, hap, ruinate. 这些词今天已经很少见,有些甚至基本退出普通英语。但这类词在十四行诗中其实是少数。
四、真正困难的是“一词多义”
例如第一首中的:fair。今天首先想到的是“公平的”,但在莎士比亚时代,fair 的“美丽”意义非常重要。而第一首:From fairest creatures… 中的 fairest 主要就是“最美的”。同一个词到了其他十四行诗中,又可能同时涉及美丽、公平、肤色、贵族气质等联想。同样,rose 可以是“玫瑰”,也可以联系“玫瑰花丛、青春、美、繁衍”等文化意象;bud 不只是植物学意义上的“花苞”,还可以成为青春、潜能和后代的隐喻。莎士比亚的难点往往不是“这个词我不认识。” 而是“这个词我认识,但我是不是只理解了它的一层意思?” 就像现代汉语里的“走”,在古汉语里是“跑”。又比如英文里的rape,当名词解是油菜。
五、诗歌还会影响莎士比亚的选词
十四行诗不是散文。莎士比亚必须同时考虑意义、节奏、音节、押韵和上下文之间的呼应。例如一个现代英语中完全可以换成简单词的地方,他可能选择一个更短、更有韵律、或者能够产生双重意义的词。
翻译十四行诗时,如果只把每个词逐一对应成中文,很容易丢掉诗句之间的联系;反过来,如果为了“古雅”而大量使用现代读者已经陌生的古汉语词,也可能把莎士比亚原本并不生僻的英语人为地变成“古文”。
所以,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首先要区分三类词:
- 今天仍然常用,但意义范围不同;
- 今天仍然存在,但主要词义已经发生变化;
- 确实已经罕见或过时。
真正值得注意的,其实是前两类。这也是为什么阅读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最好使用历史词典或有注释的版本。例如《牛津英语词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不仅告诉你一个词“今天是什么意思”,还能够告诉你莎士比亚时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出现过哪些词义,以及这些词义后来怎样变化。
换句话说,莎士比亚的语言并不是一座充满古词的废墟,而更像一座仍在使用、但每个房间都比现代英语多藏着几层东西的老房子。真正的阅读乐趣,往往就在这些“多出来的一层”里。
附录:
Shakespeare Sonnet 1
From fairest creatures we desire increase,
That thereby beauty's rose might never die,
But as the riper should by time decease,
His tender heir might bear his memory.
But thou, contracted to thine own bright eyes,
Feed'st thy light's flame with self-substantial fuel,
Making a famine where abundance lies,
Thyself thy foe, to thy sweet self too cruel.
Thou that art now the world's fresh ornament,
And only herald to the gaudy spring,
Within thine own bud buriest thy content,
And, tender churl, mak'st waste in niggarding.
Pity the world, or else this glutton be,
To eat the world's due, by the grave and thee.
五言古风 湘西山民 译
美物应蕃昌,玫瑰不落英。
老朽终逝去,子代延其名。
君惟恋美目,燃己自照明。
丰处成饥馑,自损甚无情。
今君为国色,独报艳春荣。
花苞自掩瓣,吝啬负芳馨。
怜世莫独享,莫与向坟行。
简明译后记:
第一首以“美应繁衍”为核心,从花朵、花苞到火焰与饥馑,构成“美—繁衍—自耗—浪费”的意象链。原诗前四句故意保持人与自然双重所指,直到第五句“君”出现才聚焦于人。“rose”兼有花与整株玫瑰之意;“his”在早期现代英语中尚可承担现代英语 its 的功能,因此“子代”比“幼嗣”更能保留人与植物两层所指。
译文有意压缩部分双关,以维持诗句的凝练与意象连续。“蕃昌”承接 increase 的繁衍与丰盛;“燃己自照明”保留 self-substantial fuel 以自身为燃料的悖论;“丰处成饥馑”承接 making a famine where abundance lies。“今君为国色,独报艳春荣”压缩 world's fresh ornament 与 only herald;“花苞自掩瓣,吝啬负芳馨”则凝聚 buriest thy content、niggarding 与 mak'st waste。末句“莫与向坟行”承接人与坟墓共同侵占世界应得之物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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