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开始看许多博友推荐的热播剧《重器》。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场轰轰烈烈的“严打”运动，又在屏幕再现，剧中顾阿桂（杀夫案）和乔至良（通奸案），按照现行法律，完全不会被判死刑，真是令人扼腕，这不仅让我想起了我五年前的博文《上海福州路杀人案》里提到的那个案子，何其相似啊！
1985年夏天，上海福州路老半斋菜馆附近的民宅里，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被告杀人犯王**的家属来到上海联合律师事务所六分所，委托著名大律师叶传岵为他出庭辩护，我作为叶律师的助理全程参与了该案的司法过程。
其实案情并不复杂，被告王**高中毕业工作后，与住在他家不远的女孩（被害人）谈起了恋爱。女孩母亲移民去了香港，她一人无工作独居，平时生活靠住附近的外婆照顾，两人已经发生过好多次性关系，但由于女孩母亲不同意他们结婚（估计是要计划接她去香港和男方条件差的关系），所以婚事一直没有进展，王**平时省吃俭用，在女孩身上花了不少钱。由于女孩长相靓丽，喜欢沾花惹草，难免搞的满城风雨，加上长舌妇夸张的形容她为弄堂里的“拉三”（女流氓），引起王**的愤愤不平，两人三天两头吵架，邻居也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一天晚上，在女孩家中，两人又爆发严重口角，平时内向（一根筋的人）的王**，操起了房间里的螺丝刀，挥舞着威胁女孩“你再骂我就捅死你”，没想到女孩反而骂的更加厉害，最后悲剧发生，螺丝刀捅入了女孩的胸膛，因为是夏天，女孩只是穿着薄薄的睡裙，无法抵挡住凶器，倒在床上，没多久就断了气。王**吓的也昏睡过去，一觉醒来，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罪，性命难保，居然扑到女孩遗体上，做出了奸尸的大逆不道之事。天亮后，王**回到了自己家，与父母告了别（没说杀了人），然后去找他在黄浦区法院工作的同学，同学让他去自首争取政府宽大处理。于是他就步行到福州路河南路口的黄浦区公安局自首了。
中美两国的司法制度不同，美国的律师从犯人一被捕就可以介入司法进程，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电影里常见的警察抓人时必须说的“你可以保持沉默。。。”那是众所周知的。而八十年代的中国，刑事诉讼案件里，律师只有在被告接到公诉书后，家属才能去委托律师辩护，律师接受委托后，还需去法院办理确认案件辩护人资格的确认（此规定好像延续至今）。由于人命关天，叶传岵律师接下案子后，要求我们马不停蹄立即展开工作，我和搭档小徐，因为都是兼职，分别向自己的工作单位请了几天假，全力以赴地开展调查取证。
我们去了位于福州路江西路口的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如今是交通银行总部大楼）调阅案卷卷宗，还去了被告的高中和工作单位以及居委会、派出所，在基本了解了案子的来龙去脉，以及被告的基本情况后，我们开始了最关键的一步，会见被告。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我和小徐手持律所介绍信和法院确认的辩护人资格证明，来到位于南车站路的上海市第一看守所（如今成了上海公安局公共交通执法大队的办公地点），进入看守所的会见场所，与《重器》里，律师李乡会见犯人一样的场面，被告带着脚镣手铐，慢吞吞地步入会见室坐下，我们隔着铁栏杆对话。被告是一个看上去不善言辞的内向性格的人。由于会见时间是有限制的，所以我的提问集中在两点：
你的凶器是哪来的？这个至关紧要，如果是当天被告自己带去的，就证明是预谋杀人，他的回答是，螺丝刀是好久前，他带去帮女孩修电灯的。
你为什么在杀人后还要去奸尸？他回答是因为他实在太爱她了，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他早就把她当成自己老婆一样，现在她死了，自己肯定也会偿命，所以就想再最后一次与她发生性关系吧，其思维逻辑简直是不可理喻！
结束调查取证后不久，就迎来了正式开庭审理过程，我们在叶律师的带领下，来到了福州路的中级法院审判大厅，由于案件涉及到奸尸情节，法院决定不公开审理，法庭上只有法官、公诉方、辩护方和被告，奇怪的是，连被害人和被告双方的家属也都没有出现。 根据叶老师安排，在公诉人发言后，由我发表辩护词，他主攻最关键的交叉辩论，由于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发言，所以我至今仍然清楚的记得，我们辩护词的三个观点：
1、被告并非有预谋的蓄意杀人，而是在与被害人激烈争吵中，受刺激而临时起意的杀人行为，凶器也并不是他当天携带进入房间。被害人在本案中也是存在一定的过错（有邻居证词），案件的发生，存在因果关系。
2、被告没有任何的不良犯罪记录，在学校和工作单位都是遵纪守法的。
3、被告具有明显的自首情节，符合法律规定的宽大处理的条件。
综上所述，请求法庭在量刑时酌情考虑（实际就是希望能判个死缓）。
接下来进入激烈的法庭辩论，公诉人是上海市检察院的一个姓季的年轻检察官，他与叶律师唇枪舌剑，进行了精彩纷呈的交叉辩论。我只记得对方反复强调：法律规定自首可以从宽处理，但不是应该从宽处理，像被告这种情节极其恶劣的犯罪行为，必须严惩不贷。。。
法庭没有当场判决，庭审后个把星期，我们再去法庭，听取了宣判，结果没有悬念，判决被告死刑，立即执行。我征求被告意见，是否要上诉，他带着呆滞的目光说“要”，我们办理完手续，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一个月后，上海高院无悬念地驳回了被告的上诉，执行了死刑。
这个结果叶律师早就预见到了，主要原因，一是奸尸情节，而且当时国内严打刑事犯罪，强调从重从快，二是被害人母亲属香港居民，涉外，而且被害人家属坚决要求以命偿命。
两个同样处于花样年华的青年就这样消失了，我在案卷中看过被害人生前和死后的照片，眉清目秀的外表，和死亡惨烈时形成了太大的反差，而王**，一个外表憨厚的小伙子（上海人叫做老实头），却因为一念之差，犯下杀头之罪。
四十多年过去了，类似的案件，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司法解释。被告属于激情杀人，是刑法理论上激情犯罪的一种，与预谋杀人相对应，即本无任何故意杀人动机，但在被害人的刺激、挑逗下，失去理智，失控进而将他人杀死。所以在“激情杀人”的构成要件里，被害人一定要存在某种过错或不当，从而对行为人造成了强烈的精神刺激; 行为人由于这种精神刺激，丧失或弱化了自控能力，实施杀人行为。
中国刑法中虽然没有直接引入“激情杀人/激愤杀人”的概念，但在司法实践中是充分考量这一点的。最高院2010年2月8日发布的《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第22条规定“因被害方过错或者基于义愤引发的或者具有防卫因素的突发性犯罪，应酌情从宽处罚”，这里实际上已经隐隐看到“激情杀人/激愤杀人”概念的影子。
如果被告同时有自首、悔过情节，法院往往也会支持辩护意见(并指出被害人存在过错)，从轻处罚而判死缓。
几十年后，能够拍摄并播出直面当年那些冤假错案的电视剧，说明法制建设还是有进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