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Tony时他已经退休了。 他曾担任华纳兄弟负责北美市场的高级副总裁(Chief Operating Officer)。偶尔提到某个电影明星时,他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熟稔。
他第一次参加我们西语群聚会时,说西班牙语时的方式:语速、语调,甚至说话的神态,都很像一个西班牙人。他说:“我要是说英文, 你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是从新泽西来的。”
Tony的父亲来自西班牙东北部Galicia的一个小村庄。 西班牙内战后,在Franco统治下的经济长期萧条。他父亲去了委内瑞拉。 当年的委内瑞拉有许多机会,他在那里工作了几年,又回到西班牙娶了Tony的母亲,然后两个人再次去了委内瑞拉。
Great uncle and aunt in Galicia

Tony's mom with Pepsi in hand, with her coworkers in Caracas, Venezuela
Tony出生在加拉加斯。

Baby Tony in Caracas
五十年代末,委内瑞拉的政治形式开始恶化,Tony的父母当机立断,决定申请移民美国。为了办理移民手续,他们甚至不得不先回到西班牙。
六十年代初,一家人终于到了美国, 在新泽西州定居下来。
From Caracas to USA.
和当时许多新移民一样, 他们完全不会说英文。 他们住在一个由不同移民组成的社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意大利人,以及卡斯特罗上台后陆续来到这里的许多古巴人。
Tony的母亲在加拉加斯时曾跟着几个西西里的女人做裁缝。来到美国后,她开始在一家意大利人开的缝纫厂工作。没过多久,她就学会了用意大利语和英语交流。
相比之下,Tony的父亲花了更长的时间才适应这种全新的生活,而且始终没有像妻子那样适应得好。
Tony两岁半时就来到了美国。在家里,他们一直说西班牙语。有时候,他会用到一些西班牙语词汇,还会特别告诉我们:“这是我父母以前常说的。”
虽然他的西班牙语依然相当流利,但他说,如今他的英语词汇量已经远远超过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的词汇量,因为他从小就开始学习英语,后来进了普林斯顿,并以Magna Cum Laude(优异成绩)毕业。
有一次,他从国外出差回来,在机场等行李时, 一位移民官员看到他的行李牌上是一个西班牙语的姓氏,便马上开始盘问他。 当看到他的护照上的出生地时,对他的身份似乎更加怀疑。
最后,Tony无奈之下要求见主管,又拿出自己的名片和工牌,解释自己是Seagram Spirits & Wine的高级管理人员(Deputy CEO)。这家公司旗下有Chivas Regal和Martell干邑等品牌。
Tony的妻子, 是当年乘坐“五月花”号来到北美的移民的后代。 他们准备买第一栋房子时,Tony一个人去找房产中介。 结果中介把他带到了一个明显低于低于他收入水平的社区。 后来他妻子出面,中介看到她的娘家姓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姓氏——“Curtis”,于是开始带他们去看高了几个档次的社区。 Tony说, 当时在签下购房合同时,他还一再确认: “我真的可以买这栋房子吗?”
2007年,Tony还住在Malibu的时候, 经历了一场森林大火。 大火烧毁了他的整栋房子,他的出生证明也在火灾中被烧掉了。
那时,六十年代的档案还没有完全数字化。 为了重新取得出生证明,他只好联系还在委内瑞拉的亲戚。 而所谓的“补办”,竟然是亲戚想办法贿赂负责办理的人,对方把当年档案中的那一页原始记录撕下来,再寄给他。
其实,Tony的故事同这个国家许许多多移民的故事并没有太多的不同,但每次听到这样的故事,我还是忍不住感动。 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美国梦“吧。
一个来自西班牙Galicia、祖上是农民的家庭,为了追求美国梦,来到这个国家。
Tony的祖父和外祖父曾经是西弗吉尼亚州的矿工,后来都死于“黑肺病”。他的父亲后来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在港口当码头工人;他的母亲则在一家血汗工厂里做裁缝。
但是,父母微薄的工资让两个孩子有机会接受教育, 在没有financial aid的时代,Tony的父母倾尽毕生积蓄将他兄妹二人送进大学。而这两个孩子成为家族中第一代获得大学文凭的人。
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人都努力让自己的孩子过上比自己更好的生活——这就是美国梦真正的实现。
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在一个相对公平、自由的环境里,从头开始,辛勤工作,努力适应新的生活,慢慢扎下根来,然后一点一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人生。
每一代的新移民,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歧视,也经历过不被理解、不被接纳的时刻。可是,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留下来,努力融入这个国家。
他们保留着自己的语言、食物和文化传统,同时也一点一点地接受这里的生活方式。每一代人带来的东西,就这样和这个国家原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最后成为美国文化的一部分。
Tony说,我们这些第一代移民,反而更不惧怕改变, 因为我们知道,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必须学会适应。他说这话时,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正是移民身上非常特别的一种力量。
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正因为经历过离开熟悉的世界、重新开始的过程,所以面对变化时,往往比那些从未离开过故乡的人更有韧性。
美国当然远远算不上一个完美的国家。
可是,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不断向前,也许恰恰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人,带着各自不同的语言、文化和人生经历来到这里,在这里重新开始。
而这个国家也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之地”(Land of Opportunity),让他们能够生活得更加自由,并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善经济状况。
他们记得自己的来处,于是也更珍惜在这里得到的机会。
而Tony,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个出生在加拉加斯、在新泽西长大、最后在好莱坞工作并退休的西班牙裔美国人。
他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段美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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