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点半，车刚从家门口开出来，太阳正从树梢后面升起。
厚厚的云层铺在天空中间，朝阳从下面露出半张脸，橘红色的光沿着云边慢慢晕开。
我停了一下，拍下这张照片。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今天我要送文静去滑铁卢大学。她暑假选了几门网课，平时在家学习，考试却要回学校。今天两门连考，从上午9点一直到下午3点多。
对她来说，是考试的一天。
对我来说，则意味着要在Waterloo一个人待上七八个小时。
不过，我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一个去处——
我的汽车后备箱。
这个主意，是昨天晚上突然冒出来的。
滑铁卢离家一百多公里。早上送到学校，再开回多伦多，显然不现实。
逛商场又不是我的爱好。
我一直有午睡的习惯，尤其考完后还要开一百多公里回家，中午如果能安安静静睡上半个小时，人会精神很多。
正琢磨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以前刷到的一段视频：华为鸿蒙智行的豪华车，后排座椅放倒，人可以舒舒服服躺下来休息。
我突然想到：
它可以，我的SUV为什么不可以？
说干就干。
我走进车库，打开尾门，把后排座椅一张张向前放倒。
“咔哒”几声之后，原来分开的后排和后备箱，连成了一大片空间。
我站在车尾看了看，又弯下腰，用手比划了一下。
长度够了。
于是，我把吸尘器拖出来，把后备箱和边边角角重新清理了一遍。
吸干净以后，我找来几块干净的纸板，一块接一块铺在下面，把座椅放倒以后细小的高低差垫平。
然后拿来一条厚厚的蓝色毯子。
从前排座椅后面开始，一直铺到尾门。
展开，拉直，再用手一点点抹平。
接着放进去一个黑白花纹的枕头，一条浅蓝色的小毯子。
原本黑乎乎的后备箱，一下变了模样。
深色的车厢像四面墙，蓝色毯子从里面一直铺到尾门，像一张窄窄的小床。两侧车门上的蓝色氛围灯正好亮着，枕头往前一摆，小毯子整齐叠在旁边。
最后，我把MacBook往蓝毯上一放。
站在车尾看着自己的“杰作”，我忍不住笑了。
没有零重力座椅，也谈不上什么豪华。
但电脑打开，是办公室；电脑合上，枕头一放，就是卧室。
一辆车、一部手机、一台电脑，再加上一张临时搭出来的床，就是我的流动办公室。
上午8点左右，我们到了滑铁卢大学。
我把车停在教学楼和学生公寓之间的Plaza。文静拿着东西快步往考场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打量四周。
韩餐、日餐、越南餐、波斯餐、印度餐、西餐，还有好几家中餐。
一个不大的Plaza，像把半个世界的厨房都搬了过来。
至少，中午吃什么不用操心了。
我特意找了一个有树荫的位置把车停好。
打开尾门，弯腰钻进去，枕头往背后一垫，MacBook放在腿上。
车外是大学城的早晨，人来人往；车里却是自己的小天地。
我把该回的邮件一封封处理完，合上电脑，决定出去看看这座平时总是匆匆经过的城市。
先去了 St. Jacobs Farmers’ Market。
红色的大房子，湛蓝的天空，市场里熙熙攘攘。有人买菜，有人喝咖啡，孩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接着去了King Street。
老钟楼、红砖房、街边小店和远处的新公寓，在蓝天白云下排成一幅很有层次的街景。
然后是Waterloo Park。
绿树、草地，一座红褐色的小桥安静地横在那里。风吹过去，长草轻轻摇动。
最后去了Canadian Clay and Glass Gallery。
红砖、混凝土、大玻璃窗，简单，却很有味道。
以前来Waterloo，目的地往往只有学校。
今天因为要等女儿，反而第一次慢下来，好好看了看这座城市。
下午一点半，我又回到早上的Plaza。
在“老娘水煎包”点了四个生煎。
$7.99。
刚出锅，热乎乎的。
四个下肚，刚刚好。
吃完饭，我直接回到停车场，找了一处树荫，把车稳稳停进去。
太阳还在外面亮着，树冠却替我的车撑起了一把天然的大伞。
打开尾门，里面明显比外面凉快。
蓝色的毯子安安静静铺在那里，黑白枕头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
我弯腰钻进去，把电脑推到一边，脱下鞋，摆好枕头，身体慢慢躺下来。
双腿微曲。
再把浅蓝色的小毯子轻轻搭在身上。
尾门合上。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车停在浓浓的树荫下，没有阳光直射进来。车窗外是明亮的夏日午后，车厢里却暗了一个色调，凉凉的，静静的。
躺在里面，甚至会暂时忘记自己是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
没有酒店的大床，也没有豪华车的零重力座椅。
只有几块纸板、一条蓝毯、一个枕头，还有头顶这一片树荫。
可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不缺。
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个小时后自然醒来。
睁开眼，车里还是静静的。
我坐起来，把小毯子叠到一边，伸手拿过电脑。
刚才还是卧室。
转眼，又成了办公室。
我看着眼前这几平方米，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三点多，文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我也收起电脑和毯子，把座椅恢复原样。
一间存在了几个小时的“办公室兼卧室”，就这样又变回了一辆普通的SUV。
我们上车，往多伦多开。
早上出门时，太阳刚刚从家门口的树梢升起来。
现在，一天已经过去大半。
女儿在考场里完成了她的两门考试，我也意外有了属于自己的几个小时。
逛了市场，走了老街，看了公园和美术馆，吃了四个生煎，回了不少邮件，还在树荫下的汽车后备箱里，美美地睡了半个小时。
做地产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和“空间”打交道。
客厅有多大，卧室怎么摆，地下室怎样利用，车库还能不能多放一些东西……
可今天让我印象最深的空间，只有几平方米。
昨天晚上，它还是一个普通的后备箱。
几块纸板铺下去，一条蓝毯展开，一个枕头放好，它便有了另一种模样。
电脑打开，是办公室；身体躺下，是卧室。
房子也好，车子也好，空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你怎样生活，它就慢慢变成什么样子。
早晨的那轮太阳，此刻已经走过了大半个天空。
我握着方向盘，女儿坐在身边。
车一路向东。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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