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1985年春节前，我终于要出国了。那天北京可冷了，早上我从招待所窗户往外看，天蓝得透亮，地上还结着一层霜，可我心里特别平静，一点都不慌。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进机场。那时候的首都机场跟现在可没法比，就一条跑道，一个楼，可那已经是国内顶高级的地方了。里面有电子屏，有传送带，地擦得锃亮，看什么都新鲜。要不是这次能出国，我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来这种地方。
我那会儿才二十出头，没怎么出过门，啥也不懂。幸好一起走的队伍里有几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哥，他们见识多，我就跟着他们。学他们样子办托运，排队过海关。排着排着，人都挤在一块儿往前走，我也迷迷糊糊跟着。到一个关口，我抬脚就想过去，突然一个工作人员冲我大声喊：“站住！这是国门，能随便走吗？”我吓了一跳，愣在那儿。他斜了我一眼，朝我伸出手来。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护照和机票递过去让他检查。
他态度挺凶，可一点没影响我的好心情。过了闸口后我还是觉得特别兴奋，挺自豪，看什么都新鲜。过了关，我踩上传送带，走了老长一段路，找到了候机室。里面暖气开得贼足，我穿着厚羽绒服，里面还有毛衣，没一会儿就热得不行了，满脸通红，脚也开始出汗。候机室里闹哄哄的，我看有一半人好像都是公派出国生或者劳务工人，心里想，国家送我们出去，得花不少钱呢。
谁想到，头一回坐飞机就碰上晚点。等了好久，广播里才说，我们要坐的那架飞机刚从东京飞回来，出现了机械故障， 需要修理。这一等可就惨了，我们从下午一直等到第二天凌晨五点，飞机才起飞。
直到飞机离开地面，我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踏实下来。我知道，一段全新的、啥也不知道的旅程开始了。对我来说，那地方就像珠穆朗玛峰最后那一级台阶，是我要去实现梦想、攀登新高度的地方。
飞机稳稳地朝西边飞，飞进一片黑夜里，把刚刚升起的太阳甩在了后头。我坐在中间，离窗户隔了好几个座位，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风景也看不着。困劲儿很快就上来了，我就这么半睡半醒地坐了十多个钟头。飞机终于降落了，是第一站中转地——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沙迦机场。所有人都得下飞机，休息一个小时。机场里工作人员的穿着，还有建筑的风格，让我感觉像一下子掉进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
从阿联酋再起飞，下一站就是巴黎了。我们到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北京那边都晚上十一点了。结果，我们没赶上当天去哥本哈根的飞机。航空公司出钱，安排我们到机场附近的索菲特酒店免费住一晚。我们这一行十几个人，不管是四十多的进修老师，还是二十出头的留学生，都是第一次住这么高级、这么贵的酒店。感觉又舒服又别扭。舒服的是，房间里的床又大又软，洗澡上厕所的设备特别全；别扭的是，屋里好多按钮、开关，看着挺复杂，我们都不敢乱碰。冰箱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饮料和啤酒，可没一个人敢拿来喝，就怕一不留神要另外收钱。我们兜里那两美元，实在不经花。大家互相打趣，说咱们这也算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巧的是，那天正好是西方的情人节。电视里、机场商店的广告，全都在热热闹闹地宣传这个节。我们这帮刚出国门的人，还真是孤陋寡闻，压根儿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节日。
中午，我们换上了北欧航空的飞机，继续往哥本哈根飞。飞机飞过欧洲上空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底下的土地像一大块拼图，红的、黄的、青的、绿的，一块块拼在一起，又整齐又平坦。安静的湖面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阳光。弯弯曲曲的河流，秀丽的山，还有藏在树林和薄雾里的小镇、村庄和房子……简直像一幅老天爷亲手画的、特别宏伟的油画。这景象，比我高中毕业第一次爬上五百米高山，看到底下乡村大地时的那种震撼，还要强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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