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十 金田航受伤

祭品十  金田航受伤

那天,兄弟俩像两匹脱缰的马驹,把这栋陌生的巨大房子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晚饭后,兴奋劲儿终于退去,两人软绵绵地陷进沙发,谁也不想动了。

金田航把鞋踢到一边,双脚搭上沙发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健身房里那么大,明天打网球还是打羽毛球?”

“你打过网球吗?”金田锚侧过脸,懒洋洋地反问,“还是算了,打篮球。”

“行,让我五个球。”

“三个。”

“五个。”

“三——”

“够了。”金田弦打断他们,连眼皮都没抬,“就知道玩,功课呢?明天开始抽几个小时读书。小航,去把小提琴和琴谱拿来,先练四十分钟。”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像两根瞬间蔫掉的葱。

“快点,别磨蹭。去拿下来。”金田弦转头对小儿子命令道。

金田航撅起嘴:“爸爸,我们来这里才刚刚第一天。”

“第二天了。”金田弦冷冷地打断他,“我不是告诉过你嘛,一天不练就会生疏。一旦生疏……”

“知道了,知道了。”金田航不耐烦地打断他,不情不愿地往楼上走去。

金田弦望着小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端起桌上的枸杞茶喝了一口,转向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感叹:“水幸,你真得去看看那个健身房。我起初以为不过是摆着几台跑步机,没想到……”他顿了顿,鼻翼微微张大,“一整面墙的壁橱里藏着各种器械。按右边的键,羽毛球网自动弹出来;按左边的,是网球网。连篮球架也能折叠收进去。用完,消失,一点痕迹都不留。”

羽水幸静静听着,轻轻叹了口气:“有钱人就是这样——表面看着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什么都有。”她望着茶杯里上下浮动的红枸杞,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主卧浴室的水压太小了,放满一池温泉水要等很久,昨晚我都没泡上。明天联系一下林先生吧。”

“嗯……”金田弦皱了皱眉,觉得才来两天就挑毛病,不大妥当,“我待会儿去看看。”

说着,他斜眼看见还懒懒躺在沙发上的金田锚,气不打一处来:“你又在这儿偷懒!去,给你大妈妈敲敲背……”

话音未落——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嘭!”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沿着硬质木地板滑落下来的声音。一级,一级,又一级。

三个大人同时冲向楼梯。金田弦冲在最前面,三步并作两步,还没到三楼就已经惊恐地叫出声:“小航——!”

只见小儿子正从三楼楼梯口往下滑,在最后一级台阶处卡住了。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小航,你怎么啦?”金田弦抢上去蹲下,双手慌乱地去检查。后面两人也赶到了,把孩子围在中间。

金田航的右膝盖肿了起来,红红的,摸上去有些发烫。手指磕破了一层皮,渗出细细的一点血丝,不多。金田弦把他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能动吗?试着走两步。”

“嗯,可以。”金田航活动了一下腿,右膝到小腿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撞歪了,但勉强还能撑住重量。羽水幸心疼得一把抓住了小儿子的手。

父亲扶着他慢慢往下走。金田米站在二楼楼梯口,两手死死绞在一起,望着他们一步步下来:“小航,痛不痛啊?”

“一点点。”金田航有气无力地答道,声音里有一种刚受了委屈、却又不知道委屈从何而来的茫然。

所有人都在往下走,只有金田锚还留在三楼的楼梯口。他独自蹲在那里,盯着刚才弟弟踩过的地方,细细查看着什么。

把小航安置到沙发上后,羽水幸赶紧去厨房拿毛巾和冰块。金田弦在儿子面前站着,等他坐稳了,才开口。语气里那股惊慌的担心,此刻已经提炼成了严厉的责问:

“我让你去二楼拿小提琴,你怎么跑到三楼去了?”

“我听到上面有虫叫,声音像铃铛,就想去三楼平台看看。”

“大夏天的哪来的蟋蟀!”金田弦没好气地说,“一让你练琴,你就找借口。”

“我真的听到了!”金田航委屈地争辩,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金田米在一旁插嘴:“会不会是金琵琶?或者纺织娘?那叫声是怎么样的,你学一下。”

金田航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铃——铃——铃——的,像很小的铜铃铛在震,很细,很脆。”

“那就是铃虫了,叫起来可清脆啦。”金田米笑了,眼尾的皱纹往上拢起,“你爸爸小时候也爱去田里抓虫子,每次回来都被蚊子咬得一个包连着一个包,你奶奶心疼死了。你以后可不能穿着短裤,什么防虫药都不涂就往草堆里钻。”

“这里海拔高,应该没什么蚊子吧。”金田锚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轻描淡写地插了一句。

“是哦,小锚说得对。”金田米赞许地点了点头,转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惊讶,就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孩子居然会说话似的。

羽水幸端着一盆清水出来,手臂上搭着干湿两块毛巾。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金田锚:“去把冰桶拿来。”

她在小儿子面前蹲下,先用湿毛巾把手指伤口附近擦干净。她的动作极轻,比说话的语气还要轻。手上的血迹已经快干了,不成问题。但膝盖肿得很明显,皮肤紧绷着,摸上去有些发烫。

她把他的腿平放在沙发上,从金田锚递过来的冰桶里取了些冰块,用干毛巾仔细包裹好,轻轻敷在红肿处。她没有说话,神态专注得近乎严肃。

“好点了吗?”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嗯。”

金田弦这才彻底安心地坐了下来。

羽水幸把第二块干毛巾搭在小航膝盖上固定住冰袋,收拾东西起身回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出一大碗冰镇黄桃,搁在茶几上。

“大家吃点桃子吧。可惜是罐头的,这里没有新鲜黄桃。”

金田弦帮着把黄桃片分进五个小碗里,手上拿着汤匙,一边听大姐说话,心里那股焦躁不安才慢慢散去了一些。他自己也清楚,刚才那几句责骂说得太重了,可那份重量,有一半是为了掩饰自己冲上楼时的惊慌。

羽水幸把第一碗端给大姑妈,拿第二碗送到小儿子面前时,顺口问了一句:“你去三楼平台,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楼梯的?”

金田航嘟嚷着:“不知道。我去平台听了一会儿,结果什么虫叫也没听见。我就往回走,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踩空了。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就滚下去了。”他皱紧了眉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不知道为什么”他连续说了两遍。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是真的不知道,那种完全脱离了掌控的茫然。

“新到一个地方,走路不能急。”金田米捧着黄玫瑰花纹的骨瓷小碗,一手拿着茶匙。她的语气里透着那种经历过无数变故后沉淀下来的从容,“要慢慢来,慢慢熟悉。”

“就是因为让他去拿琴,他不听。”金田弦把一大块黄桃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去之后,他又把话题生硬地拉了回来,好像非要把这件事定个性才能翻篇,“总是贪玩!”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金田米放下茶匙,毫不客气地揭底,“你小时候去学大提琴,哪一次不是挨宋师傅的戒尺打手心?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能逃课就逃课,后来全是你小舅舅硬押着你去的。”

“原来爸爸也逃过课!”金田航把碗里剩下的甜汤一口喝干,放下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点舒畅的表情。

“当时爷爷下了死命令,非得学会不可。”金田米嘴里嚼着黄桃片,口齿不清地嘟囔道。

羽水幸在一旁添了一句:“爷爷还真有眼光。”

“什么有眼光。那是宋师傅亲自上门,说我们家必出一个音乐奇才——只是他自己也算不准是你们兄弟姐妹里的哪一个。爷爷和奶奶商量之后,就索性让你爸爸去学了。宋师傅收费可不便宜,说是西洋乐器,高档,将来有前途。”

金田米叹了口气,却是笑着叹的:“后来你们爷爷奶奶过世,条件也差了。我省下钱偷偷塞给宋师傅,让他继续上课,可人家愣是不敢收。也不知道从那以后你爸爸突然想通了什么,就一个人待在家里死练,练得那叫一个疯。若不是练成了那把琴,他早就进炼钢厂当苦力工人了。那时候我们家成分不好,好工作根本轮不到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眯起了眼睛,捏着茶匙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说。有些事说出来是回忆,不说就让它留在原处,积着灰,不动它也罢。

“爸爸是靠半自学,才考进交响乐团的。”一直没作声的金田锚突然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真心的赞叹,“真的厉害。”说着,他开始帮母亲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可就你们两个,身上一点音乐细胞也没有。”金田弦扫了两个儿子一眼,觉得这话打击面太广,又顿了顿,补救道,“小航还算有点底子,所以才要好好练,不能荒废。”

“我将来也要考交响乐团吗?”金田航丧着脸,语气是那种已经预见到了悲惨结果、只是还没彻底认命的颓丧。

“就凭你现在的水平,”金田弦猛地抬高了声音,“连音乐学院的门槛都够不上!”

这句话重重地落下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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