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黑神公司的一位“大人物”专程从日本来见了他们一家。
一家人被引进会客室，在一排真皮沙发上依次落座。金田航坐在父母中间，金田锚坐在母亲左侧。
全家人为今日的见面着实费心打扮了一番。金田弦穿上了以前出国演出时乐团定制的西装，配着一条高档的深金和浅金几何图案的丝绸领带。羽水幸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合体套装——那是以前在巴黎春天商场买的，当然不是自己掏的钱，是别人送的。这套衣服曾让她在同事和亲朋面前赚足了面子。每逢重要场合，她总要把它请出来。两个儿子也都换上了挺括的深色夹克，显得利落又帅气。
会客室的线条极简，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严谨，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矮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日式茶具。
戴无框眼镜的秘书为每人沏上茶，动作极轻，水线细细地落进杯里。一股淡淡的气味慢慢散开，清冽，带着雨后山林的草木气息。茶汤在白瓷碗里呈翡翠绿，像是把某一种幽深的自然强行装进了杯子里。
那位大人物五十多岁，身形富态。他的脸庞透着一种保养得极好的健康红润，因为丰腴，皮肤被撑得平整，只有眼角垂着几道深重的沟壑。下颌与颈部的界限早已模糊，软肉叠在一起，像是一块厚实的绸缎。
落座之后，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他朗声笑道：“这是九州的玉露八女茶，我老家的茶。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它。今日能与诸位同品，是我的荣幸。”他微微欠身，“客套话少说，我代表公司感谢贵府对我们产品的厚爱。”
茶汤还在冒着一股股热气。
金田弦看见那整齐的发际线向自己俯下来，连忙也弯下腰回礼，家人见状跟着齐刷刷地弯腰。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毕竟当年他也去日本演出过好几次。
大人物坐直身体，肥厚的手掌交叠在身前，继续道：“您之前提出的要求，总部已全数应允。希望各位能在黑神庄园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他举起茶碗，说了声“请用茶”，自己先浅饮了一口。
放下碗，他面带笑容地说：“其实得知你们中奖，我们上海分部也非常激动。这次抽奖活动是在全球三十八个国家同时进行的——三十八个国家——特等奖花落我们这儿。分部所有员工都替你们高兴。”
他说话的节奏很讲究，像在做某种精准的点穴——“三十八个国家”被刻意重复了一次，让人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那个数字的重量又狠狠掂量了一遍。
金田弦睁大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欢喜得连连点头：“谢谢，谢谢。好运是你们带给我们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把那份运气的所有权，恭恭敬敬地推还回去一半。
茶喝了几口。大人物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另外，还有一件事想与你们商量。”
他提出了拍广告的邀请。公司官网需要一段短视频——一家人住在庄园里的生活画面，吃饭的画面，欢笑的画面，仅此而已。若是愿意配合，不仅假期可以延长，此后一年内还会陆续获赠公司推出的新家电。
父亲的脸亮了，像是有人在脑后猛地开了一盏灯。母亲的脸随即也亮了，亮得极快，亮得整齐，夫妻俩简直像是共用着同一个开关。
那位大人物的目光在金田航身上停了下来。停得不久，却极有分量。
“这孩子上镜。”他微笑着问，“喜欢照相吗？”
“喜欢。”金田航挺起胸膛，脸微微泛红。他的脸红得恰到好处，是那种不自知的、干净的红，像天生被聚光灯选中的人才有的光泽。
大人物笑了，父母也略带骄傲地笑了。屋子里的气氛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一样松动开来，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柔软。
“我听说您以前是搞音乐的？太好了，太好了，这完全符合总部的期待。音乐人，气质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是说给金田弦听的，但金田弦听进去的不是“符合要求”，而是那句“气质就是不一样”。他点头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那急促的幅度里，藏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昔日荣光的饥渴。
金田锚坐在沙发的边缘。
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像个坐在医院等候区里的人，等着一个永远叫不到自己名字的号。
那位大人物的目光从他身上平滑地掠了过去。
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失礼，甚至不是因为疏忽。那只是一道极其精准的、实用主义的目光——在一排陈列的物品里，找到它想要的那个，然后继续向前移动。就像在卖场的货架上，目光从一口平庸的电饭锅旁边掠过去一样。那口锅没有缺陷，只是不在今天的购物清单上。
金田锚没有怪他。
他只是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来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它的锋利。就像一把放了太久的刀，生了锈，割进皮肉时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有点发凉。
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能躲在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里，以旁观者的身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把视线移开，从大人物那张红润的脸上，落到了对方的领口处。
领口上别着一枚黑神公司的徽章。徽章的形状是一只黑猫，猫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红得沉郁，红得暗哑，不是正在燃烧的那种鲜红，而是烈火烧透之后，余烬里留存下来的那种红。
他死死盯着那只猫，那只猫似乎并未看他。就在他觉得眼睛发酸，准备移开视线的一刹那——
他看到那只猫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余烬般的红眼睛，极快地、幽冷地朝他瞥了一眼。
他心头猛地一紧，再次定睛看去时，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也许，只是看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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