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四 争夺名额

 

熄灯时间早已过了。金田航床头的小台灯却还亮着,浅白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漫成一个边缘模糊的圆。他靠在枕头上打游戏,手指按键的声音压得极轻,像生怕惊动了什么。每次被父亲逼着练琴后,他总靠这个偷偷纾解。

渐渐地,他的注意力涣散了。手指停在按键上,游戏机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放下机器,侧耳细听。

父母房间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不算响亮,却像一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刺进深夜的死寂里。

“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一次?我难得有机会孝敬大姐……”金田弦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疲惫。

“我也难得有机会孝敬我妈!”羽水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动,不是哭,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深处被死死攥紧,随时会挣断,“两个儿子是谁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们被你大姐赶出门的时候,又是谁收留我们的?”

金田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我没说你妈待我们不好。这些年你把工资大半都拿去给你爸治病,我反对过吗?”金田弦的声音因隐秘的委屈微微拔高,“我——”

“爸妈给了我们这么大帮助,百年之后,那套房子自然会留给我们。今天为他们做点什么,有错吗?”羽水幸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终于戳破了什么,“你大姐多拿走你一套房子,会还给你吗?”

“你还提那些干什么?事情早就过去了。大姐自己有三个孩子,还把我拉扯大。那时候家里成分不好,她有多不容易……”

金田弦说着说着,声音里混进了一种奇怪的腔调——像在说服妻子,更像在反复说服自己。金田航还小,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

墙的另一边,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金田航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摇晃的光晕,忽然觉得它像一张慢慢睁开的眼睛。

那场房产官司打了整整三年。法庭上,父亲和姐姐们面对面坐着,签字、画押,把一个原本完整的家生生撕成了几块。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光的背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没良心。”

他一直记得那个声音。干净、清晰,像刀尖刻在黑胶唱片上,冰冷而持久。他恨那个声音。他一直告诉自己——他是有良心的。

最终他只拿到了二楼的大房间,底楼的小套间被大姐拿走。后来他总用上海老派的自嘲安慰自己:浦东的房子再大,也不及浦西一个角。可每到深夜,那个影子依然会准时出现在梦里,站在黑暗的最深处,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么体谅你大姐,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妈呢?”羽水幸的声音哽咽了,“她天天照顾我爸,人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走走……”

“这样吧,下次出国,我们带上你妈。”

金田弦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已经有些疲了。他清楚自己在敷衍。以他现在的经济条件,要带全家和丈母娘去海外豪华游根本不现实。

丈母娘的好,他心里门清。当年被大姐赶出家门,无处可去,官司不结案他也拿不到钱买房。一家人只能灰溜溜地挤在丈母娘家。这些事,他都记在账上。

他只是不想和妻子吵架,受不了她的哽咽和赌气。结婚这些年,每次大吵都以羽水幸回娘家告终,最后还得由他登门去接。每次去,老丈人都会指着他的鼻子用大嗓门骂上一个多小时,左邻右舍就挤在弄堂口,边看边指指点点。那种颜面扫地的滋味,他不想再尝了。

金田航把游戏机放进抽屉,依旧坐在原处,两只脚悬在床沿上,默默听着。

“哥哥,你怎么想?”

金田锚早就躺进被窝里了。他侧过身,停顿了一会儿,反问:“你怎么想?”

“我希望外婆去。”

“嗯,我也是。”金田锚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出奇,看不出情绪,“不过爸爸的想法也没错。”他顿了顿,“要不,我不去了。让外婆和大妈一块儿去。”

本来是叫大姑妈的,但和好后,父亲为了表达亲昵,让他们改叫大妈妈。

金田航愣住了,趴过身子,隔着两张书桌凑近:“你说真的?”

“嗯。”

金田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去,从知道这件事的第一秒开始就不想。不是因为目的地,也不是因为大妈。而是身体里有一种本能,一直在疯狂地说“不”。理智觉得去海外很好,可身体抗拒。那是种一脚踩进黑沙里的感觉——走一步,沉一寸,越陷越深,直到粗粝的黑沙漫过脚踝,成了地面,成了天空,成了每一次呼吸进去的空气。

他不知道这股骇人的预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指向什么。但那种窒息感比任何现实的理由都更逼真。

他慢慢坐起身,视线落在门边的阴影上。那片阴影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光照不到的死角。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无声地,像是在破译一行看不懂的密文。

他沉默的时候居多。有时候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想法太多,全堵在喉咙里,一句都挤不出来。

有时候的沉默,是不得不沉默。

金田航虽然觉得哥哥的想法怪怪的,但因为能让外婆去,他也没有再追问。

金田锚终于下了决心。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父母门前,敲开了那扇门。

推开门的一瞬,房间里橘色的台灯光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色,连他平日里略显凌厉的轮廓都变得柔软了。他站在门口,平静地说:“爸、妈,你们别争了。我不去了。让大妈和外婆一起去吧。”

父母的争辩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长子,谁也没有说话。

那片突如其来的沉默很重,重过了刚才所有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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