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农民”这个词

我小时候,父亲的同事送给父亲一件礼物——一盒幼儿识字卡片。当时我在父亲身边,礼物自然是给我的。

这件礼物成了我的珍爱,每一张卡片正面是彩图,反面是汉字名称。内容有数字、方位、人物、肢体五官、动物、蔬菜、水果、用具、交通工具、自然现象。

上小学之前,我认会了卡片上所有的汉字,包括“农民”。农民的图像是一个半身妇女,短发,红光满面,喜气洋洋,颈子上搭一条毛巾,一手挽一捆稻穗,一手握一把镰刀。这个造型后来成了宣传画上农民的标准像。

现代京剧样板戏里有一个叙述农村故事的《龙江颂》,里面的主角江水英就是照着这个形象来造的。

“农民”为什么是女的?这个好理解,当时“工农兵”三种人物放在一起,形成一个固定的组合,代表全体人民,有男有女,工人和解放军(兵)由男性代表了,留给农民的只能是女人。事实上在农村从农业生产的主要劳力还是男的。

“农民”这个词后来不怎么用了,改用“贫下中农”(二字变四字,也不厌麻烦)。那个年代,“贫下中农”风行在所有的媒体话语中,我老家无锡县的广播站对农村广播,用的是方言,每天早晨一开播:“贫下中农同志们,现在开始广播”,“贫下中农”四个字无锡方言和普通话的发音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腔调。附近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对农村广播用的也是方言,“贫下中农”念成了“贫午中农”。至今这些方言播音在头脑中响起,仍能引起自己亲切的感受,如时光往回穿越一般。

“贫下中农”不同于“农民”,这个词把成分带了进来,指贫农、下中农。成分是以拥有土地多少划分的,贫农几乎没有土地,是无产阶级,深受剥削,因而也是最革命的,下中农有一点点土地,也是受剥削的,也是革命的,但不是“最”。与之对应的是地主、富农,这两种成分很坏的,是剥削阶级。

然而,“贫下中农”并没有把农村的阶级成分说清楚,下中农是中农的一部分,中农包括上中农、中农、下中农三种,都是属于人民内部的阶级兄弟。因此如果用一个词来完整表达农村的革命阵营,“贫中农”更准确。

我曾看过一本“忆苦思甜”的书,每篇故事都在讲述旧社会贫农的苦大仇深,翻到最后一篇,是一个中农的口述——“说说中农的苦与甜”,把中农明确划进了同一个受压迫的阶级。

中农自食其力,有一部分私有田产,如有剥削,也是局限在可容忍的幅度内。“上中农”又叫“富裕中农”,比“中农”要不好一点;“中农”比“下中农”要不好一点,“下中农”很接近“贫农”了,但与“贫农”还是有区别的。

以前看过的小说和电影里,地主富农是农业生产的破坏者,是阶级敌人,家里藏有变天账,梦想国民党蒋介石打回来。中农呢,立场在革命一边,但常常要出点事,搞搞投机倒把,贪点小便宜,挖挖社会主义墙角,也总是经过教育后转变过来的。电影《决裂》、京戏《龙江颂》、小说《山乡巨变》《刘文学》都是这样编写的。

过去,招工、调动、升迁、上学、参军、入职、培训等等,凡事都要填表,一生要填无数次表,表里有一栏“家庭出身”(或“家庭成分”),填上“贫农”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无法想象,那些地主富农的子女,他们如何承受填写表格带来的羞辱和压力,这如同把自己裤裆里长的一颗痦子公开展示在大庭广众面前,脱光了供人围观。

一个人的家庭成分是随父亲的。我父亲出生在旧中国,成长在新中国,是共和国的建设者,我填写“家庭出身”一栏,理直气壮的填“革命干部”,没有困难。但父亲填表的时候,这一栏填我爷爷的成分,刚(读:跑)解放那年,爷爷家里定了个“小土地出租户”的成分,据父亲说相当于“中农”。那时爷爷已经过辈,三个儿子都离乡去城里当了学徒,家里几亩水田租给别人耕种。

中农虽然比地主富农好,但绝不是一个理想的成分,说出来在社会上也常常招人白眼的,“你一个中农,神气什么?”。子女婚恋,找对象,自家出身中农,气势上就比人矮了一截。家庭出身是要上个人档案的,出身不好成了一种原罪,许多上升通道被封得死死实实。

那时候有一些职业对家庭成分要求很高,选拔飞行员入门条件就是三代贫农,也就是说你爹、你爷爷、你祖爷爷都得是贫农才可以。往上查到祖爷爷那儿都得回清朝了,哪个孙子说的清自家祖宗在清朝是忙啥的?除非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

在社会上,“贫农”已经是顶格的完美。记得80年代电影《戴手铐的旅客》里有一场景: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串联的年轻人,一个带有使命的蒙难的老公安混杂其中,躲藏在座位底下躺着,被一查票的发现了,问:什么成分;答:贫农。查票的一摆手,过去了。“贫农”相当于“自己人”,那个年代有一个贫农成分,出门在外,如同拥有一本天生的通行证。

然而,有些机要任务的指派,比如打入敌心脏,关系战争胜败人命死活,连贫农都是不够的。京戏《智取威虎山》里有一段唱词  “这任务重千斤派谁最好?杨子荣有条件把这副担子挑,他出身雇农本质好,从小在生死线上受煎熬。”听听,雇农!哥告诉我,比贫农还苦难的叫雇农。那时候哥上小学四年级,知道的比我多,贫农租地主的地种,还有自己的窝住,雇农帮地主打长工,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夜里睡在地主家的牛棚里。

还有比雇农更惨的吗?有!后来我听“忆苦思甜”报告,听到巴桑的故事,知道了西藏农奴连生命权都没有,农奴就像一副玩具积木,肢体器官是可以随意让人拆卸的。只是农奴没有出现在汉地,而雇农人少,成不了一个阶级,农村还是以贫下中农代表无产阶级阵营。

我中学毕业之前,大地回春,风气渐变,社会转向开放,一个为大家所冷淡了很久的名词悄然回到我的头脑里。当我在作文里有意识的重新使用“农民”一词的时候,竟然有一种生涩久违的感觉,也似乎做为一种试水,测测周围的包容度,用“农民”代替“贫下中农”虽不致于惹出祸来,但毕竟淡薄了阶级意识。当年自己年少机灵,追求新异,多少有点得瑟于这种表达上的特立独行。

1979年,地主富农摘“帽”,“贫下中农”成为历史,社会开始普遍用回了“农民”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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