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如絮》第四十六章 武汉-1945年 2 归乡

来源: 2022-11-18 17:16:51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0746 bytes)
本文内容已被 [ 可能成功的P ] 在 2022-11-18 18:41:24 编辑过。如有问题,请报告版主或论坛管理删除.

        陆医生和罗大姐随着最后一批伤病员撤离了。有一段时间,大山里的日子似乎和外界彻底隔绝。他们不知道4月份希特勒自杀,不知道5月份德国投降,不知道7月份的《波茨坦公告》,不知道8月份广岛的原子弹和日本天皇的《终战诏书》,直到9月份,一个货郎带来号外:日本人投降啦!

        这个消息不亚于一个重磅炸弹在村子里爆裂。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货郎在吹牛。可是他掏出来报纸,识字的人看了,才惊闻外面变了天。大家欢呼一片,杀鸡摆酒,大肆庆祝。不少人开始收拾家当准备出山归乡,大有一片“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样子。

        何耀武捂着胸口,在一阵子隐痛中长叹:“苍天有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大家围着货郎打听道路和城市里的情况,货郎告诉大家,现在日本军队还占领一部分城市,但是都不敢动了,就等着国军一个个去光复城市呢。

        “什么时候能回家?”这是不少外来村民的疑问。何耀武和吴先生商量下来,决定他们先和凤珍带着青莲、青竹回武汉。擎坤留下陪着桂香,怕山高水长对孕妇身体不利。他们先和桂香娘家一起住。

 

        阔别四年,满目疮痍的汉口让一行人不胜唏嘘。何家湖地区大部分房屋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到了战争后期,因为轰炸频繁,大量市民出逃,市政几乎停摆。街道上脏乱一片。店铺的存货本来就不多,剩下的也让一些流氓无产者给洗劫一空了。

        何家小院因为在巷子深处,居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门上的大锁还完好无损。开锁进门,桂花树扑面而来的清香让归来的游子一阵凌乱,那一瞬间,似乎时间静止了,可以随手在把它拨回几年以前-----何耀武和儿子在自家生意店铺里穿行,青莲擎坤带着黑狗在院子里嬉戏,最小的青竹坐在太奶奶和奶奶身边拿着拨浪鼓,凤珍从厨房里端出来切好的桂花凉糕......

        青莲和青竹马上帮助凤珍开始打扫卫生,掸去经年的尘土,把玻璃窗上贴着的米字纸条撕下来。吴先生暂时客居何家,准备在附近找个店铺,再坐堂行医。

        何耀武在巷子里走了走,和街坊邻居打招呼。几年未见,物是人非,有的老街坊拉着何耀武的手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有一些何家的房子住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人了,估计房租是收不上来的。何耀武看着那些一脸茫然瞪着他的老老少少,也不忍心赶他们走,就摇摇头算了。街上还是有日本人,军人不多了。有的日本侨民和浪人,在众人的谩骂中仓促出逃。听说也有走不了的日本女人就留下来,开个小铺子,嫁了当地人,住了下来。饱经磨难的中国百姓对她们还算宽容。

        走了很远,何耀武才以高价买到了一点点粮食。日伪政府的货币行将淘汰,日日贬值。如今还是黄金白银管用。

        当他拎着一小袋粮食回家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家里的大门敞着,里面居然传来叫骂和哭闹声。何耀武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一看,差点晕过去。那垂手站在院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失散了多年的儿子何保城。

        只见他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茬子,身上一件脏兮兮打着补丁的长衫。再仔细看,他一脸的畏缩和愧疚,看到自己的父亲,叫了一声“爸爸”,就跪了下来。

        他这么一跪,就露出来身后的人。何耀武在自己的泪光中看到一个瘦巴巴的女子站在一旁,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子。

        青莲和青竹扶着涕泪交流的吴凤珍站在屋前发抖。她看见公公回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控诉道:“这个砍头的,剁刀的......一走了之,*****养的......回来还拖着贱货。我豁出命来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你倒是逍遥风流了几年啊......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扎心嘞......”

        何耀武明白了怎么回事,上去劈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一时间小院子里哭声再起,数那个脏兮兮的小男伢哭得最响。

        “你......死到哪里去了?”何耀武话音一落,就胸口剧痛,正赶上进门的吴先生看到,赶紧扶住了摇摇晃晃的他。

        大家扶着何耀武进到屋里,在霉味浓重的房间躺下。吴先生立刻从包袱里拿出来小药瓶,倒出来几粒黑乎乎的药丸让他含住。半晌,何耀武才缓了过来,长舒一口气:“作孽啊......”

        何保城又在床头跪下了,告诉父亲他这两年的遭遇:上次出门送好军饷,打道回府的路上遭遇日军。他和几个卫兵弃车而逃,保住了小命。后来没有办法回武汉,就在遥远的乡下住了下来。幸亏老乡收留,不然一无长处的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都不知如何混饭吃。结果......就成了亲,生了娃。前几个月乡里让日军毁了,大家逃难出来,逃到武汉,却发现日本人投降了,于是就回家了......

        “我真的是尽了最大的力气啊。”何保城不加这一句还好,加了这句,让何耀武皱起了眉头,吴凤珍又跳起来要骂他。

        “青莲,扶你姆妈去休息。”何耀武说。

        等房里就父子二人的时候,何耀武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何保城茫然地看着父亲。还能怎么办啊?那个乡下媳妇和孩子已经有了啊,不能把他们赶回去啊。

        “唉,我先找间房给你......你们住下。虽说大户人家三妻四妾的不少见,可是咱们......凤珍这些年很不容易的。你要让她缓缓。作孽啊......”

        

        中午的时候,凤珍摔摔打打地做了饭,大家坐下来吃。青莲给爷爷端了一碗,在院子里看到那个乡下女人和孩子光着眼睛看她,觉得可怜,就给他们也盛了些食物。青竹怯怯地送了过去。凤珍看了,把手里的菜刀狠狠地拍在案板上,倒也没多说。她能说什么呢?自己的男人早就在七八年以前不是自己的男人了。她恨他,更恨自己命苦。多少次,她梦见何保城忽然跑回家,让她泪湿前襟。没想到他终于回来,却还带着两只可怜巴巴的东西瑟缩在院子里。

        那个女人个头小小的,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凌乱,衣着寒酸。那个小男孩蜡黄的头发和皮肤,一脸受惊的小野兽的恐惧表情。

        何保城从进门到现在,也没有对她们母子二人有什么呵护关怀。他忙着担待父亲的责骂,生怕家里不给他一口饭菜吃。

        吃过中饭,何保城领着小老婆和新儿子去了巷子头的一间小屋。青莲和青竹帮着他们安顿下来后,也默不作声地回去了。路上青竹拉拉大姐的衣角,问:“姆妈咒他们出门被车撞死。大姐,男人真的是靠不住吗?”

        青莲说不出话来。她父亲从来都是靠不住的形象。可是青莲的生命里还有其他靠得住的男人啊:爷爷、舅爹爹、费先生、夏指导员,还有开淼...... 甚至她觉得比尔都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可是,除了爷爷,那些靠得住的男人最终还是离她而去了。女人啊,真的只能靠自己。

        她看看瘦弱懵懂的青竹,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

故事纯属虚构,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谢谢!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所有跟帖: 

沙发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19:46

得给高妹一杯清火解毒茶,快点康复!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8:04

沙发! -Anthropologi- 给 Anthropologi 发送悄悄话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页 Anthropologi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19:55

安妹就喝杯酒吧LOL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8:26

不行啊,如今酒不能喝了。郁闷之至。 -Anthropologi- 给 Anthropologi 发送悄悄话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页 Anthropologi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08:22

我们家也都不喝酒了。现在是找机会就把以前辛辛苦苦收集的酒拿出去送人,有点心疼:)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33:35

虽然胜利了,可是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儿呢。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啊。这几集写得都非常的入味。 -Anthropologi- 给 Anthropologi 发送悄悄话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页 Anthropologi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0:54

这个基本是我听来的故事。老辈人讲的邻居的事情。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9:02

咦,没想到看见保城。哈哈,果然如我所料,又有了外室。我还没看到后面,但我先说下啊,无论女人孩子多么可怜,凡是有什么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194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4:11

凤珍可不是那么大度的。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9:48

昨天我问凤珍会不会染病,今天这个概率提高了。 -dontworry- 给 dontworry 发送悄悄话 dontworry 的博客首页 dontworr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25:22

为啥概率高了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32:41

来了个女人和野孩子,想想自己这几年守活寡还照顾老人,气不打一出来,气郁容易把毛病引出来 -dontworry- 给 dontworry 发送悄悄话 dontworry 的博客首页 dontworr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43:01

有道理有道理!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11:48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将来我小说的后半部你不用看了,呵呵。 -Anthropologi- 给 Anthropologi 发送悄悄话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页 Anthropologi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05:33

安安剧透啊:)这风气是南瓜那儿开始的?浮云也写过吧,还有谁,都站出来!高妹不是自己也要写的?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35:04

说实话啊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242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27:26

上面回答安妹了,听来的故事,特别想写出来。生活真的有各种事情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66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7:31:28

何保城的情况也在意料之中。战争放大了人性中的坚韧善良,也放大了软弱和丑恶 -color_bird- 给 color_bird 发送悄悄话 color_bird 的个人群组 (391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12:30

彩鸟分析的正是我的想法。单看“出轨”,何保城这种不是最恶劣的,比不上古尘。所以古尘的下场会更糟。嘿嘿。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37:38

对,保城不恶。能否让凤珍也出轨一下,给他戴个绿帽子?这种情况下,女人也应该不算恶,对吧?不要双标哦。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38:30

好主意! -SnowOwl- 给 SnowOwl 发送悄悄话 SnowOwl 的博客首页 SnowOwl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47:03

时代时代啊。那时候对女人有多难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49:58

很少有人能有超出所处时代的意识和行为。和周围的大多数人保持一致也是普通人对自我的一种保护。 -color_bird- 给 color_bird 发送悄悄话 color_bird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23:05:26

一点儿都不恶,这女人厉害! 但凤珍做不出来 -color_bird- 给 color_bird 发送悄悄话 color_bird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23:16:50

非常期待看到古尘的下场 -color_bird- 给 color_bird 发送悄悄话 color_bird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23:09:12

我忽然有压力啦:)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9/2022 postreply 10:15:18

抗战胜利了,家事更复杂了。。。 -SnowOwl- 给 SnowOwl 发送悄悄话 SnowOwl 的博客首页 SnowOwl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17:01

当时是有“抗战夫妻”这个现象,在大后方比较多,看来在在日占区也有。 -SnowOwl- 给 SnowOwl 发送悄悄话 SnowOwl 的博客首页 SnowOwl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19:27

解放战争中也有,不少干部是乡下一个城里一个吧?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39:44

是这样的,我们楼上就有一对儿。 -SnowOwl- 给 SnowOwl 发送悄悄话 SnowOwl 的博客首页 SnowOwl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42:22

女人也抗战呀,为啥女人不能多个老公呢?不是说曾经存在就合理了,大家要用批判的态度去写历史,否则当代的大老爷们儿还一个个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236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28:34

不要觉得我好像整天不高兴、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40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31:27

哈哈哈,我们都有罪啊!不许跑!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34:23

骂得好骂得好!你现在不祭出长刀了?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9:33:22

都是可怜人,也不能怪谁。还好战争结束了,一切都可以从头来了。那时候女人不独立,只能受这等委屈了, -dontworry- 给 dontworry 发送悄悄话 dontworry 的博客首页 dontworry 的个人群组 (27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24:29

所以青莲说了“要靠自己”,谢谢抓虫:)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18:40:29

除了爷爷,那些靠得住的男人最终还是离她而去了。女人啊,真的只能靠自己。——通过身边的男人,青莲觉悟了:) -悉采心- 给 悉采心 发送悄悄话 悉采心 的博客首页 悉采心 的个人群组 (24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20:11:31

青莲特别独立。谢谢采心鼓劲儿:)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1/18/2022 postreply 21:36:50

战乱是一部分因素,凤珍主要是家庭主妇所以在夫妻分离时不能自己决定人生,她也没这种意识,那时也有很多独立女性也会另找他人, -浮云驰- 给 浮云驰 发送悄悄话 浮云驰 的博客首页 浮云驰 的个人群组 (87 bytes) () 11/20/2022 postreply 01:35:43

加跟帖:

  • 笔名:      密码: 保持登录状态一个月,直到我退出登录。
  • 标题:
  • 内容(可选项): [所见即所得|预览模式] [HTML源代码] [如何上传图片] [怎样发视频] [如何贴音乐]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