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如絮》第十二章 上海-1947年 2 无声的相见

来源: 2022-09-06 16:13:18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9647 bytes)

        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冲洗液。

        Dusty在壁橱暗房里将四个盆子注满药水和清水,为到了上海以来的第一次冲洗胶卷感到无比兴奋。

        他小心地把夜光手表摘下来,放在外面,走进壁橱,拉上门,又放下厚厚的门帘,打开一盏红色的小灯。固定胶卷夹,抽出来胶片,放入显影液里。红色的昏暗中,他看到底片里的人形逐渐显露,眼前似乎又看到了章碧萱亮晶晶的深邃的眼睛。她的目光自信又俏皮,炙热而犀利,能够瞬间穿透人心。

        而红鸟摄影社橱窗里照片中的女孩,一样有着美丽的眼睛,却尽是略带无助的柔情,让人一看就被激起一股保护欲。那眼神中还有一种距离感,不由得让人敬畏,Dusty时常琢磨,又时常迷失。

        心里默数着时间,Dusty把胶卷放入水中清洗停影,接着移入定影液,最终再次漂洗,然后他把胶卷用小木夹挂在绳子上。搞好一个胶卷,他开始做第二个,那上面很多都是第一天来上海拍摄的游行示威和各处贫民百姓的生活场景。上海这个大都市,被金钱和权力全方位地分割成好多的层次。高级公寓里摩登女郎电梯出入,苏州河畔还有不少妇女洗衣洗菜。美军在跑马场打高尔夫和橄榄球,乞丐挑夫在码头边的后巷里席地而眠。

        他又想起来自己在昏暗小巷里打的一架。美国人就这么招人恨吗?那么多美国军人,就像他父亲一样,背井离乡,在中国浴血奋战,抵抗日军,救百姓于水火,难道老百姓不知情吗?抗日战争刚刚过去,中国的内战又打响了。中国,真是多灾多难的土地啊。

        每次在暗房红色的灯光下工作,Dusty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那种红光似乎是让人浸没在稀释了的血水中看世界,带着说不出的悲悯。就像是现在的上海,大战将至,虽然还有歌舞升平,还有握着可口可乐瓶子恣意浅笑的女孩,但是一切看起来已经是悲剧的调子了。

        Dusty熬了一夜,把一卷胶片都洗印出来。第二天一早,他正好可以在李先生出门之前给他看样片。

        “喔,太了不起了!你们配合得太妙了。这些照片都是杂志封面的水准啊。你别说,这个章小姐可以当电影明星了。”李先生由衷地赞叹道。

        “那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我把底片给你,你去找人放大吧。不过章小姐说了,不能找章K摄影。”

        “她告诉我了。我正在犯愁呢,她还说她的照片不可以放在橱窗。怎么没早说啊,我是可以放在样品目录册里,但是太可惜了呀。”李先生抱怨道。

        “可以放大放在店里吗?”

        “可以。就是特别想放在橱窗啊,你想想,这么好的照片,不要给我带来太多生意哟!”

        Dusty想了一会儿,说:“我倒是有个主意。”

        李先生推了推眼镜,瞪着眼睛兴奋地问:“快说说看。”

        “可以取照片局部,这样既不暴露她的脸,又可以突出衣服的质感和细节。对了,我还拍了不少背影,尤其是阳台上她看着街景的,很有味道。”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搞艺术的就是厉害。”李先生喜出望外。

        “这样吧,我裁剪出一些样片,你让放大的人照着做就是了。”

        于是Dusty选了几个局部:仰头喝可乐的一张,突出大衣领子和袖子的细节;一手夹着香烟看向街景的背影,突出大衣腰身的裁剪;Dusty最得意的一张,是章碧萱透过喝空了的可乐瓶子看向镜头。她美丽的眼睛在玻璃瓶子后面若隐若现,和精致的唇妆相得益彰,袖口的蕾丝细节和背景里虚化了的低胸婚纱款式不经意地散发出浪漫迷离又俏皮甜美的温情。

        

        几周之后,李先生告诉Dusty铺子橱窗搞好了,让他有空去看看。在一个薄雪的下午,Dusty向李先生的铺子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身穿灰蓝色的收腰长大衣,戴着宽檐呢帽,正站在橱窗前专心地看那些照片。Dusty乍看之下,以为是章碧萱。

        待他走近了,玻璃反光让里面的照片模糊起来,而那个女孩的脸庞却被清晰地反映出来。站在街对面的Dusty看呆了:这是红鸟摄影社橱窗里的女孩。她仰着头,面含温暖的微笑,目若晨星,含蓄但清亮。

        忽然,那女孩通过玻璃反光看到了呆立在街对面的大个子洋人。他穿着翻毛领子的皮夹克,粗呢裤子和马丁靴,背着个大大的袋子,顶着一头赤辣焦黄的头发,浑身上下散发出来一股满不在乎却又执着坚定的气息。她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立刻害羞地移开目光,但又忍不住好奇,微微地转头侧身,半抬起眼帘瞟了一眼。

        Dusty拔腿过马路,差点让车给撞上。司机伸出头大叫:“洋缺惜(洋傻瓜),马路都伐晓得哪能过法子!”

        女孩子回转过头,面对玻璃橱窗,看着反光里映出来Dusty一脸懵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Dusty穿过马路走过来,正好看见章碧萱从旁边店铺走出来,手里拿着点心盒子,冲他招手:“嗨,布先生!”

        Dusty颔首致意道:“章小姐好。”

        章碧萱看了看Dusty,又看了看窗前的女孩子,对Dusty笑着说:“这是我同胞妹妹碧芝。”

        碧芝低头一笑,算是打招呼。随后,Dusty惊讶地看着碧萱用手语和妹妹说了两句。然后她看向Dusty道:“我妹妹是个聋哑人。小时候外伤和高烧引发脑部问题,失语失聪了。她只能听到一点点声音。”

        章碧芝缓缓举起戴着细皮手套的双手,对着Dusty打了几个手势。Dusty自然看不懂手语,但是他在碧芝的眼睛里看到了如丝稠般柔顺的暖意。

        章碧芝刚才在玻璃反光里没有看清Dusty的模样。现在只需一瞥她就看清了,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居然有泪光闪动,那按压不住的感情似乎是久别重逢,又似乎是失而复得。她的心开始突突地跳,不得不转身对着姐姐用手语说:“咱们回家吧。”

        Dusty和章碧芝短暂的会面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但是他俩都知道,奇特尘缘,只是开始。一个无声的开始,一个连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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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沙发! -weidi88- 给 weidi88 发送悄悄话 weidi8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05:17

吃冰棍儿吧,好热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15:31

初次相见Dusty居然眼中含泪,难道是前生情未了? -weidi88- 给 weidi88 发送悄悄话 weidi8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09:00

其实他“见过”几次啦,这次是终于见到真人。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15:58

明白了,原来是因为终于得见芳容激动的 :) -weidi88- 给 weidi88 发送悄悄话 weidi8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36:54

仨发! -悉采心- 给 悉采心 发送悄悄话 悉采心 的博客首页 悉采心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31:08

谢谢采心在热浪里来做客!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32:39

红色的昏暗中,他看到底片里的人形逐渐显露——小时候玩过,显影的过程很神奇,就是眼见着TA就“活”了 -悉采心- 给 悉采心 发送悄悄话 悉采心 的博客首页 悉采心 的个人群组 (47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42:32

我记得我哥哥玩过,那时候我还小,不让我碰LOL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45:42

不得不说,这章写得 -悉采心- 给 悉采心 发送悄悄话 悉采心 的博客首页 悉采心 的个人群组 (743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7:55:52

谢谢!采心的温暖在heat wave中也特别受用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27:19

啊?那不是热晕了吗? -悉采心- 给 悉采心 发送悄悄话 悉采心 的博客首页 悉采心 的个人群组 (192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38:25

我追求皮冷心热哈:)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40:24

印证不久前我在书坛说的,女孩要懂得装傻充愣 :) -Porcelana- 给 Porcelana 发送悄悄话 Porcelana 的博客首页 Porcelana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16:56

啊?探春啊,人家是残疾好吧LOL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27:43

原来是聋哑人,难怪跟dusty到能合得来,不需要讲外语了。dusty为什么喜欢妹妹不喜欢姐姐呢? -dontworry- 给 dontworry 发送悄悄话 dontworry 的博客首页 dontworr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48:02

外语倒不是问题。我想喜欢就是没理由的吧,一眼就明白了。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6/2022 postreply 18:51:19

Dusty会眼含泪光,是一见钟情了吗?碧芝也心有所动,两人看来是有缘人 -浮云驰- 给 浮云驰 发送悄悄话 浮云驰 的博客首页 浮云驰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1:50:42

两人是一看就有眼缘的。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7:00:53

啊,保护欲!可可,我八多说了,你懂我的明白:)。这女孩子被你写的我见犹怜,果然。。。 -Anthropologi- 给 Anthropologi 发送悄悄话 Anthropologi 的博客首页 Anthropologi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3:59:10

嘿嘿嘿。。。。安安有千里眼。不过碧芝有先天不足,但是也挺独立的。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7:02:25

艾玛这个碧萱怎么感觉是风尘女子呢?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6:39:00

有吗?这个。。。。个性比较“野”吧。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7:03:01

“一手夹着香烟看向街景的背影,突出大衣腰身的裁剪”,这个不能用“天生模特”来形容,不是未经世事小姑娘的感觉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7:43:25

这个我得替碧萱辩护。我年轻的时候曾业余客串过平面模特(不是时尚杂志的,而是服装广告的。)模特需要懂得摆姿势显出特定气质, -Porcelana- 给 Porcelana 发送悄悄话 Porcelana 的博客首页 Porcelana 的个人群组 (248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8:18:43

譬如我那时30岁左右装嫩卖萌给teenager服装拍广告,那当然不是我当时三十岁少妇的气质,只是静态的表演。 -Porcelana- 给 Porcelana 发送悄悄话 Porcelana 的博客首页 Porcelana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8:46:52

1930s vs. 2000s 的区别。那个年代女人还裹小脚呢。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02:44

嘿嘿,是啊。不过上海是个很特殊的城市,尤其是家里就是做影楼生意的。家庭也比较开放和西化。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17:26

好想看看探春的广告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16:25

平面模特自己并不own广告照片的copyright。:( -Porcelana- 给 Porcelana 发送悄悄话 Porcelana 的博客首页 Porcelana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43:14

这个经历很有趣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18:28

年轻时候几个月一次的客串挺好玩的。后来我工作和家庭忙了就停止了。 -Porcelana- 给 Porcelana 发送悄悄话 Porcelana 的博客首页 Porcelana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48:50

是不是你女儿也在做?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10:13:22

两个继女也曾客串过。她们后来功课忙也就停了。 -Porcelana- 给 Porcelana 发送悄悄话 Porcelana 的博客首页 Porcelana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10:17:26

后面有一点点对这个的解释。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15:47

最后等他那个是碧萱是吧?我以为会是不能说话的妹妹?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6:41:00

不一定喔……我自己现在也还不知道呢。要命LOL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7:03:54

我是说粽子里的纸条 -FionaRawson- 给 FionaRawson 发送悄悄话 FionaRawson 的博客首页 FionaRawson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7:41:59

喔。那个是有故事滴,嘿嘿:)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09:17:54

碧萱是个聋哑人啊,可怜啊 -舒菲儿- 给 舒菲儿 发送悄悄话 舒菲儿 的博客首页 舒菲儿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10:57:42

聋哑的是碧芝。碧萱是她双胞胎姐姐,前面出现的人物。 -可能成功的P- 给 可能成功的P 发送悄悄话 可能成功的P 的博客首页 可能成功的P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07/2022 postreply 11: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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