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网站上搜寻发烧友们写的各种植物小故事,这天很偶然地读到一篇关于红蜘蛛百合(red spider lily, 学名:Lycoris radiata,即中国人熟知的“彼岸花”)的短文。
写故事的这位发烧友从小生活在美国田纳西州,红蜘蛛百合是那里随处可见的“熟客”,当地人总戏称它们为“裸女”,这主要是因为花儿在秋天绽放时,地面上只孤单单挺立着一根根花茎,身边没有半片绿叶陪衬。花谢之后才开始长叶,到了春天叶子枯萎,夏天陷入休眠。花和叶如同生活在两个平行时空,永不相见。他家的南墙边曾经长着好几丛红蜘蛛百合,年年岁岁枯荣,老迈得不再热烈地绽放。年轻时的他从未用心驻足欣赏过它们,在他的眼里,这些只不过是老祖母们才会喜欢的“古董花”,一点儿也不新潮。他那时完全不懂得,一种能熬过美国南方盛夏的酷暑,仅凭几场秋雨就能破土而出热烈绽放的生命,蕴含着一种怎样惊人的风骨!

离家十五年后,有了一番阅历的他终于理解了“老古董”的尊严和价值。看清植物的真正价值,或许正是看清生活本色的开端。
某年夏天他购买了一套新房,搬进小木屋后的那个秋天,在东侧的篱笆边,在带刺铁丝网与一棵孤零零的水栎树之间,悄然冒出了一簇花序。即便隔着将近一百米的距离,他也能从斑驳的阴影中一眼辨认出那抹耀眼的珊瑚红。这些红蜘蛛百合的球茎在阴暗处悄悄地生长了许多年,缺乏足够的光合作用,能够活下来已是奇迹。突然下了一场秋雨,几片绿叶从篱笆边的泥土里整齐地探出头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球茎连根挖出,一共收获了六十个球茎,移栽到离家更近、阳光更充足的地方。
后来,他又在一条乡间小道边的老橡树下,挖走了两百个红蜘蛛百合球茎。从生长姿态上看,这株橡树在多年前很可能是某个人的宅基地。今年春天,老橡树与周围的整片森林都被砍伐殆尽。他经过这片废墟时,很庆幸自己当年的“义举”,不然这两百个球茎都会在推土机的摧残下“壮烈牺牲”了。
四年前,他注意到邻居家的篱笆边长着一些生机勃勃的红蜘蛛百合。他问邻居,能否让他挖走一些?邻居慷慨答应了。那一次的收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一共挖出了258个球茎,留给了邻居几个,自己则满载而归。
就这样日积月累,他在自家的院子里亲手种下了五百株红蜘蛛百合。在熬过了漫长而窒息的酷暑后,凉爽的秋意翩然而至,温柔得甚至有点让人受宠若惊。只不过是落了几场秋雨,他家的花园就像被大自然施了魔法一样,瞬间大变样。但见一枝枝红百合蜘蛛花茎破土而出,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错落有致地盛开,如一把突如其来的野火,照亮了林下的阴暗。

他家院子里那条被木围栏圈住的曲折的小径,如今成了红蜘蛛百合的暂居所。随着他在花圃前陆陆续续栽下更多繁茂的多年生植物,这些纤细的红蜘蛛百合便被旁边更高大的植物掩盖了身形,愈发难以被窥见。每当花期结束,从层层叠叠的植物间小心翼翼地挖出那些些陷入休眠的红蜘蛛百合球茎,更是一件繁琐的苦差事。
为了营造一副壮丽热烈的红色花海图卷,他遂将目光投向了家里那片更为开阔的果园草地。他在这片草地上一直用心经营着一片红色、粉色与黄色交织的暖色植物系列。他折下了一小把红蜘蛛百合,带着一把短刀来到果园,轻轻撬开绵密草皮下的泥土,将这些红色的花茎一枝枝插了进去。然后他拍拍手上的泥土,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眼前的花朵。只见那些火红的花瓣微微向后反卷,又细又长的雄蕊如丝线般向外吐露着,优雅地向上翘起。这可不是寻常人间花啊,在果树的掩映与绿草的衬托下,显得分外明艳灵动。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只待冬天来临,他便会将这些红蜘蛛百合全部移植到这片草地上。这样,未来无数个秋风凉起的日子,他就会在这里邂逅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浪漫的绯红花海。
他的行文里没有日本文化关于“彼岸花”的物哀与决绝,没有韩国诗歌里对“爱而不得”的深刻感伤,反而赋予了这种野花一个有趣的名字“红蜘蛛百合”。那纤细如丝的花瓣向外肆意张开,微微反卷,像极了灵巧的蜘蛛腿。西方人更乐意称它为“魔法百合”,只在一场秋雨或飓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流席卷南方时,一枝枝裸露的花茎才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一团团惊心动魄的鲜红在茎顶炸裂开来,如一场精心安排的魔术。这一独特的生长习性使得它顺理成章获得了“飓风百合”与“秋分百合”的美誉。它不再是死亡与错过的谶语,漫长的迁徙之后,在西方的土地上开出了绚烂的生命宣言。
彼岸花的球茎需要充足的夏季高温和干燥的休眠期,才能触发可靠的开花。温哥华夏季较为凉爽潮湿,冬季偶尔会出现寒流,这使得它在户外生长较为困难,因此大温地区的苗圃极少出售彼岸花球茎。每当微凉的初秋如期而至时,与彼岸花同属石蒜科的纳丽花(Nerine)便在温哥华这个多雨的城市里孤傲地挺出笔直的花茎。纳丽花与彼岸花有着极为相似的骨骼与灵魂,花季期没有绿叶的牵绊,卷曲舒展的花瓣在花茎顶端如烟花般炸裂发散。每当日光照射在纳丽花的花瓣上时,你会发现花瓣上有一层细密的“金属”粉,闪烁着钻石般的微芒。纳丽花在东方有着“姬彼岸花”的雅称,却于孤独中开出了极致的繁华,用一抹亮色,温暖了每一个风雨夜归人。

(纳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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